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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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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春意正浓,葱蔚洇润,花柳向阳,一切似乎都在变好,我的病也已经痊愈。
许久不见的陆晨在一个午夜,不声不响的回来了。等我们发现时,他的门早已被反锁起来,谁敲都不开。
他一连几天不吃不喝不理我们,我们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四天,陆晨依旧没有动静,无论谁问,打电话还是敲门,都没有回应。我用无人机从他窗口看了一眼,发现他还活着,便没再管他,任由他去了。
第五天,我在手机上搜索完"人多少天不吃不喝会死"后,决定再放任他一段时间。如果明天他依旧不开门,那我们就强行破门而入。
当天晚上,刚刚收拾好从扎西那里借来的爆破工具,正准备睡觉,陆晨却轻轻推开了我的房门。
他佝偻着身体,站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一个多月不见,陆晨整个人瘦了一圈,从认识他开始,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居然也有颧骨。往日总是被精心打理的络腮胡在此时就像一圈胡乱生长的杂草。比月光还要惨白的脸色以及空洞的目光,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不是刚从地狱爬上人间的恶鬼。
"陪我喝点。"毫无生气的声音从他干涩发哑的喉咙里艰难的挤出。
我连忙坐起,胡乱披了几件衣服,跟着他来到了二楼的小天台。
凌晨的风很大,看着他的背景,我却突兀的觉得他好像马上就要被风卷起,然后从中间折断。
一开始陆晨什么都没说,只是和我面对面坐着。我也什么都没有问,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等待。
我知道这个时候的陆晨需要的不是安慰,否则他一回来就会来找我们。他消沉了这么多天,不过是在和自己的内心斗争。现在这场战争已经结束,我只需要倾听他的结果。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我能做的,就是支持他的全部决定,告诉他我永远都在。
当风不知道多少次弄乱我别在耳后的头发时,陆晨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我笑了。
"我是去离婚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最终还是没赌赢,也好,不管怎样都结束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陆晨24岁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那个时候,他还在北京当着他的富二代。整天的生活,无非花钱泡吧谈恋爱,无所事事,但却无忧无虑。可能他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晚饭吃什么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就会这样过去,直到父母在那年年末的时候,意外去世。
他在夜店卡座上看见慌忙赶来的秘书时,没想到自己接过的会是两张死亡通知单。
有人说这是被仇家设计陷害,有人说这是上天决定的一场意外,还有人说这是报应。
处理后事,继承遗产,注销户口,全部由他一人操办,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可以一口气办完这些复杂的流程,以前的他最怕麻烦了。他也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可以这么孤独,可以一眼就看见死亡的孤独。
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留在旧的环境只会被情绪压垮,于是他卖掉了北京的房子,只留了一个小小的单人间,跑去了云南打算重新开始。
25岁,陆晨在大理开了间民宿。不得不说,人忙起来确实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可是他低估了难过的重量,每到深夜,那些消耗不掉的就会死死压住他,让他无力挣脱。
这个时候,小A出现了。她是陆晨初中同学的好朋友,两个人相识于之前的一场酒局,但关系也只是止步于vx好友。
小A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知了陆晨的遭遇,便一腔孤勇辞掉了工作,跑来云南找他。后面我不管我怎么问,陆晨都不告诉我小A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只知道短短一个月,陆晨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她了,于是和小A迅速扯证,两人就这样结了婚。
刚开始他们的生活,和很多新婚夫妇一样,腻歪且甜蜜。
小A给陆晨做饭,陆晨给小A拍照,两个人共同经营着民宿,向来往的旅客共享着自己的幸福。
就在陆晨以为自己要彻底走出阴霾的时候,小A提出自己要回北京发展,理由是觉得自己不能做一个家庭主妇,她不想一味的依靠别人,她要有自己的事业。
云南的房租没到期,陆晨不能贸然陪小A一起回去,于是二人依依不舍的分别之后,过上了一个月打一次飞的的异地恋。
2016年,陆晨26岁,他回了北京,在那里呆了半年后,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跨越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于是又回了云南。
两年后,陆晨转行做起了摄影。不知道是不是三年之痛的诅咒还是没有放过陆晨,他和小A隔三差五就会爆发严重的争吵,根源来自二人异地。陆晨总觉得,他爸妈留给他的遗产以及这些年他挣的钱,完全够他和小A过上几辈子躺平且富足的生活。所以他常常劝说小A辞掉那个在他看来不挣钱的工作,但小A就是不同意。
"你一年挣的还没我一年来找你的机票钱多,而且我每个月给你的零花钱,你自己想,是你工资的几倍,你闹呢,tmd所以你别干了,来云南,我养你,OK?"小A生日前夕,陆晨第一次对她爆了粗口。
小A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挂了电话。
冷静下来的陆晨觉得自己做的有点过分,明明是因为自己忙,所以让小A来云南过生日,最后却又怪她。思来想去,他推掉了近一个月的工作,打算提前回去陪陪小A。
但是有时候,上帝就是最好的狗血剧编导。
原本想给小A惊喜的陆晨,最后却收获了一份不知道隐藏了多少年的真相。
小A在北京一直和自己的前男友保持着联系,陆晨给小A的钱也大多数被她拿给自己的前男友还赌债。
"所以她绿了你,但你还是原谅她了?"我弹了弹手里的烟灰,不解的望向陆晨。
"对,一开始是,因为那个时候她是我全部的精神支柱,我不能在承受一次丧亲之痛。所以我告诉她,只要一声对不起,和她的前任断了联系,我就可以既往不咎,当一切从没发生过,和她重新开始。"
"说真的,看不出来你是这么痴情的人,你就这么爱她吗?爱到可以放弃底线?"我问。
"不是有句话说,沉溺于爱河中的女人总是会干出惊天动地的蠢事,其实男人也一样,只要够爱,没有什么蠢事是做不出来的。"陆晨无奈的笑了笑。
"那之后呢?"
"之后她辞掉了工作,我看着她彻底删除拉黑了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我俩一起回到了云南。我原以为生活会回到从前,可是19年年底,她回了趟北京过年。我在北京没家人了,所以我没去。但是谁知道疫情来了,一封城,一解禁,就是大半年。长时间的异地,她又和她前男友联系上了。你相信报应吗?说真的我觉得挺搞笑的,一直以来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那个时候我才看明白,真的有报应。像她这样总是贪心不足、既要又要、不懂珍惜的人,她的爱永远都是忐忑焦灼的,她永远无法安心的享受爱,她也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幸福。"
"那你为什么那个时候不离婚?"
"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能骗我多久。"
"陆晨,你就是不死心。"
"对,但当时的我到底是什么动机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就不离婚,这样她永远也成不了那个男人名正言顺的妻子。我和她就这样耗着,能耗到什么时候就耗。"
"那你怎么现在又想通了?"
"前段时间她来找我了,和那个男人一起。她给了我一个卡,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这些钱,虽然完全不够那些年我给她的,但足够买断我和她这些年的感情,或者说这些年我的一厢情愿。"
"那你还爱她吗?"
"都三十多了,哪有什么爱不爱的,只能说我不甘心。但不甘心又能怎样呢?她不爱我,我就是输家。"陆晨顿了顿,接着说:"想来也挺好的,我们在春天相遇,又在春天彻底告别,中间漫长的岁月,我就当是经历了一场先甜后苦的梦。拥有过就好了,我也从不后悔认识她。我爱她,只爱到今天,以后就算忘不了,爱的那也只是我记忆里的她,永远被封进我记忆电影里的她。这种感情无异于痴迷某个小说、动漫,它影响不了未来的我,反而我会带着它给我的力量,永远大步向前。最后还是祝她幸福吧,真心的幸福。"
陆晨说完这句话,熄灭了手里的最后一根烟。他出神的望向苍山,眼里印满了苍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那你呢?你做好决定了吗?"过了一会陆晨静静问我。
"我咋了?"我疑惑的望向他。
"别装蒜,我早都听扎西和小萌他们说了,陈江远不回来找你了吗?"
“你大爷的,自己的事都没忙清楚,哪来的闲工夫关心我的事?”
“不是,我这一堆都结束了啊,咋,你啥打算啊,给个痛快。”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偏过了头。
橘子色的晨曦从山和天的分界处弥漫开来,一道道明亮的裂痕渐渐扩张,而后照亮了一整个天空。
"你看,太阳出来了。"我指着前方,对陆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