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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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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是下午走的,临行前她给我发了条消息,犹豫很久,我还是去送了她。
我挪用了陆晨的车将她送到机场,刚接到她时,江月又是一种完全不同风格。及腰的长发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齐下巴的短发,耳朵上夸张又闪耀的蓝色耳骨钉格外张扬,黑色的短裙以及装饰满了种种元素的厚底鞋更是在彰显着她独特且不俗的品味,远远看一眼,浓浓的y2k风格将略有些简陋的大理小道转变为了涩谷街头。
"哇偶,新风格很适合你啊!"我摇下车窗由衷的感叹道。
江月笑了笑,提起两侧的裙摆轻轻下蹲,俏皮又可爱的给我做了一个西方贵族的提裙礼,"谢谢夸奖。"
一阵风吹来,小柑橘的混合着淡淡的花香味道从车窗涌了进来。
"走,上车,带你去机场。"
"菲姐,再带我去龙龛码头看一眼吧,时间来得及,我想再去一次。"江月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向我。
"OK。"我点了点头。
我们在海岸边随便找个两个看起来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也许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导致每次来这里,心境都完全不一样,今天的我,异常宁静。
"大理真的好美啊!都不想走了。"江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笑着看她,"大理当然美呀,你要是喜欢,下次再来就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江月摇了摇头,"算啦,我以后应该都不会来了,毕竟这里。"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就是不想再来了。"
"人生还长,我之前还说,这辈子都不会去南京了,现在不也把店开在了南京,时间会改变一切的,如果没有改变,就说明还不够久。等你看开,就不会耿耿于怀这些了,到时候你就会发现,当时信誓旦旦所认为的,或者发下的誓,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套的枷锁,钥匙其实就在自己手中。空舟唯自渡,你终会拿起钥匙打开一切的。"我撑着脸,慢慢的说。
江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菲姐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喜欢现在这种风格,之前我都在压抑着自己,我现在发现做自己好爽啊!"
我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江月,边说边点头,"我觉得你也更适合这个诶,话说,那为什么之前要装成清纯初恋小白花?"
江月没接话,我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换上了一副不怀好意的笑,"是不是因为你以为陈江远喜欢那种?"
江月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她掰着指头,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我大笑出声,江月的脸更红了,"等等,我不是嘲笑你啊,就是我没想到你会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不过话说,你为啥会觉得陈江远会喜欢这种小白花啊!"
"我看当时你的照片上你都是这种打扮呀,又长又直的头发,简单的妆容,我还记得当时陈江远手机壳后面有一张你的拍立得,你站在樱花树下,穿一身白裙,简直就是初恋。所以我就学着往这方面收拾了。"江月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如果我说只是因为我穿的一本正经的时候我才会拍照呢?平时我啥样子你不知道?"我反问她。
这次江月愣住了,似乎在记忆里寻找这几次见面时我的身影。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想了,做自己才是最好的,如果你想通过变成他喜欢的样子来让他喜欢你,那他从头到尾喜欢的是你身上的影子,而不是你本身,这根本算不上喜欢。你要相信,一定会有人喜欢真正的你,只要你坚持做自己。"
"那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呢?"
"你在做自己的过程中就会喜欢上你自己的,就算没有,自己爱自己就够了,这种爱永远不会变,他人的爱总归会让你惶恐这惶恐那呢。不有句话说,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吗?而且未来的事都还没发生呢?想那么多干什么,不要杞人忧天,活好现在,未来也一定差不了。"一口气说完这些,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抽出两根,给江月递了过去。
“还有,新香水的味道很好闻,比之前的好多了。”
我俩都没说话,只是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笑。
随着烟雾的升起,烦心事都消散在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是久违的被热醒。身体传来的莫名其妙的疲乏感让我觉得有些不妙,我艰难的挣扎起身,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头轻轻一晃动,痛到能清晰感觉到脑仁在脑壳里的具体位置。找到体温计一量,果不其然,烧到39度。无从考究是到底是感冒还是昨天出去导致阳了,我只能在手机上胡乱点了一些感冒药,等送来后随便吃了点,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下午的阳光斜斜的铺满了房间,身体上传来的不适仍没有丝毫衰减。今天小萌休息,店里没有一个人,于是我便胡乱套了几件衣服打算去附近的诊所看看,别到时候死在这里,都没有人发现。
我迈着艰难的步伐一步一顿的走着,刚推开门,就看见陈江远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脚边是一地的烟头。
听见这边的动静,陈江远朝我望了过来。
"咋了,你咋在这?"我朝他挥了挥手,哑着嗓子问。
兴许是发现了我的不对劲,陈江远走了过来,眉头紧锁,"你咋了?声音咋这样,生病了吗?"
"发烧了,早上吃了点药没管用,这会去诊所看看。"我转身将门上锁,准备出发。
"我陪你去吧,我开车送你。"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毕竟这个时候可不是表现我气节的好时机。
各种测试过后表明我并不是最近频发的流感,只不过是感冒受凉引起的发烧,外加最近没好好吃饭,作息不规律,身体过于虚弱,所以不见好转。开了几副药,我就和陈江远回去了。原本想在门口和他作别,可陈江远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犹豫的问他,"你不走吗?我今天可能没力气招待你,改天请你吃饭。"
陈江远提着药,执拗的站在那里,"小萌今天不上班,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给你搞点饭,等你退烧了我再走。"
看这样子一时半会是赶不走他了,"你在这我反而不放心。"我悠悠的小声吐槽。
不过陈江远像是没听到似的不为所动。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无奈的说:"行吧,麻烦你了,进吧。"
每次感冒发烧,必不可少的头疼总是让我有种想把脑袋扔掉的冲动。检查了很多次,都查不出原因,只说是之前生病的后遗症,落下了病根。一进屋,头疼欲裂的我便直接躺在了床上。陈江远则在一旁跑上跑下的烧水、做饭,忙的就像刚入门的小媳妇,这种久违的被人照顾的感觉让我莫名的心安。
"你先喝点药睡一会,我去买菜给你做点饭,这个时候吃外卖不健康。"陈江远手上递来了我的水杯和剥好的药片。
"哦?你咋变了,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是不是这几年让对象调教出来了?"我笑着调侃道。
陈江远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在了脸上,他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我,顿时我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我开个玩笑。"我慌乱的找补,接过了水杯,一股脑将药片塞进了嘴里。
陈江远仍旧没说话,看着我喝下药后,就走了出去。
我犯了个很明显的弗洛伊德式错误,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容我收回。
不得不说,陈江远确实变了很多。之前的他,遇到这种事总是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如果没有家长下指令,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现在他却能井井有条的安排这一切,而非将主控权一味过渡在我手中。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药物的副作用使我很快昏昏沉沉的睡去,再次睁眼,是被热醒的。
我懵懂的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他,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此刻的陈江远,更像是悠远记忆中的碎片因执念而幻化成的幻影。
陈江远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右胳膊肘驻在扶手上,手托着下巴,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鼻梁上的银边框架眼镜微微下滑,漏出了好看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气息的浮动,微微颤抖。他旁边放着一台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电暖器,对着我使劲散发着热气。
不愧是术业有专攻,喝完医生开的药整个人好多了,甚至感觉肚子隐隐有些饿,但我没动,就这样静静望着陈江远,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他还是很好看,不过比起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他胖了一些,不像以往那样消瘦,脸上也多了一丝陌生的成熟和稳重。额前的碎发最长的也没过了眉毛,打理有序的头发里,冒出了几根格外刺眼的白发,我突然很想知道,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呢。没有我在旁边,你过得快乐吗?你找到你想要的幸福了吗?
陈江远的眼皮突然转了转,吓得我立马将头埋在了被子里。许晚菲啊许晚菲,你干嘛要这样做贼心虚。
"醒了吗?"陈江远轻声问我。
我在心中数了五秒后,才装作一副刚刚被吵醒的样子,做作的揉了揉眼睛,而后伸了个极富表演痕迹的懒腰。
"嗯。"我眯着眼睛,视线在房间内胡乱的游离。
"要吃饭吗?饿的话我去热一下。"
"不要。"其实我挺饿的,但是拒绝陈江远的一切提议,似乎成为了我的下意识动作。可我的身体不吃这一套,胃女士及其不领情的叫了起来。
"咕噜噜---" 我此刻格外庆幸自己发烧了,这样还有理由来解释自己红透的脸。
"我去热一下吧,做好没多久,应该都是你爱吃的。"陈江远站起了身,嘴角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我踩着拖鞋走到了一楼的厨房,看着陈江远在厨房里神情认真的左右捣鼓,所以小叶在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我脑袋里不合时宜的冒出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下一秒,顾不上头疼,我拼命晃起了头,试图借助外力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内容甩出去。
当我真正把这些所谓的食物塞进嘴里时,我才知道,我是高估他了。陈江远做的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一道简简单单的清炒油麦菜,竟被他做出了好几种味道,又甜、又涩、又苦,卖相也是极其的没有食欲,看上去又黑又焦,可到底吃人嘴短,我不好意思直接吐槽。吃了几口,实在受不了了,心想这还不如点外卖呢,真搞不懂他非要卖弄什么手艺。
"我想不明白你平时咋把车开这么好的。"艰难的咽下一口菜后,我怨恨的看着他说。
陈江远一时没听出我在挖坑,还有点不好意思的谦虚道:"也没多好,可能平时开的多,所以比较熟练。"
"按道理我应该车开的比你好才对。"
"为啥这么说?"陈江远满脸不解。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咬紧牙关,将内心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你知道吗,曾有一个研究表明,做饭、唱歌和开车这三件事是大脑同一片区域控制的,所以如果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差的话,另外两个是不会好的。"我着重强调了好几个特别,生怕陈江远听不出来。
陈江远愣了两秒,拿起我放在桌子上的筷子夹起一块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脸迅速红了起来。
"要不我还是点外卖吧。"他表情尴尬。
"好家伙,合计你做饭不尝味道就端出来了,让我给你试毒啊!"我大叫起来。
"不好意思。"陈江远偷偷用眼睛瞟我,大气不敢出。
"算了算了,做都做了,别浪费了。"我摆了摆手,随后又回忆似的说:"所以当时我被隔离了你给我送的饭不是你做的?你上哪搞来的?"
陈江远吞吞吐吐了好半天,才说了实话:"我奶奶做的。"
"好你个陈江远!"我无奈的笑了起来,思绪却被拉回到了过去。
20年初,疫情疯狂的席卷了整个中国,各个城市开始施行封闭制管理。谁都没想到,这一封便是小半年。那年夏天,我正式毕业,乘着疫情好转的空档,在西安租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成立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
六月,陈江远刚放暑假不久,我所住的小区因为发现一例阳性,整个小区都被隔离了起来。那段时间大家对病毒都格外恐惧,我更是认为一旦感染,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但万幸,连续几次核酸我都是阴性。解决了生命安全问题后,我开始操心起自己的生存问题。因为不许出门,只能吃社区提前送来的方面面,时间久了,任谁都受不了。当时陈江远还在家上网课,在我给他哭诉完这件事后,第二天,他便跑来给我送饭。
我租的房子在二楼,单元楼旁边就是分割小区内外的铁栅栏。依据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陈江远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根长长的木棍,把饭盒吊在棍子上,然后颤颤巍巍的像钓鱼一样,将它安全放在我家的窗台上。
每次他来,我都感觉像在演一出惊险刺激的地道战加杂技。他既要小心附近巡视的"大白",又要掌握好手上的力度,祈祷杆子不要突然折断。就这样他风雨无阻的冒着风险来了半个月,直到我安全解封。
记得那个时候的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忙的满头大汗的样子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好像只要再配上一些煽情的bgm,我就会立马留下眼泪。每次临走时,他也总是会拨通我的电话,和我遥遥相望,说一些有的没的,最后恋恋不舍的朝我拼命挥手告别。如果眼神有力量的话,那我所在的居民楼一定会被陈江远拖动着朝他走近几分。
不得不说,正因为有这些片段的存在,我才可以短暂忘记不合脚的鞋子带来的不适,和他继续走了那么远。
当时我问他这饭哪来的,陈江远信誓旦旦的说是他为我亲手做的爱心便当。
现在看着眼前这不成样子的饭菜,我只想笑。
吃过饭后,我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听着陈江远在楼下平定哐当的收拾洗碗,整个人完全无法安定下来。
"哐哐--"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正式宣告我胡思乱想的结束,"进吧。"我朝着门的方向喊道。
"碗我都收拾好了,再过半个小时你吃药就差不多。"陈江远走了进来,坐在沙发上。
我冲他点了点头,"谢谢啊。"
"你床头那个退烧药我给你扔了。"陈江远扬了扬下巴,望向床头柜的方向。
我短暂回忆了一下陈江远口中的东西,立马惊呼起来:"不是,那我今天早上刚买的,你扔它干嘛!"
"你那个药不是成人喝的,是儿童用药,除非你一次喝一瓶,不然没效果。"
"不是,我一直喝这个药啊,我咋不知道?"我格外疑惑。
"所以你一直头疼就是之前那次发烧,吃了没效果的药,靠自己扛过来后留下了后遗症。"
我立马打开了手机,查看订单上的使用说明,果不其然,正如陈江远说的那样。
怪不得早上吃了完全没效果,感情就没吃对,我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但下一秒,就又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咋知道我那次发烧后就头疼。"我质问道。
如果没记错,那次生病是在我俩分手后,当时除了杜树声没人知道。
陈江远眼神躲闪,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前面你去医院不是给大夫说头疼是后遗症,所以我猜的。"
我无从考究这句话有多少真实的成分,但听起来也算合理,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你什么时候走?"我看了眼表,发现时间不早了。
"我睡楼底下沙发上,晚上守着你,万一有个啥好帮忙,不然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没事,喝了药已经退烧了,底下太冷,你回去吧。"我语气强硬,不容他拒绝。
陈江远定定的望着我,没动身,看我仍旧毫无挽留之色,半晌才开口。
"好吧,那有事你给我发消息,我过会再走。"
"我有事就找小叶或小萌了,况且我也没你联系方式。"我淡淡的笑了笑,说不上什么情绪。
陈江远打开了手机,抬眼看了看我,又摁灭了屏幕。
"好。"他表情难堪的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陈江远穿上了大衣,准备离开。
"陈江远。"我突然叫住了他,"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陈江远回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释怀般的笑了。
其实我们一开始就该这样问的,比起分手后再次重逢的恋人,我们还是对方曾经最好的朋友。
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没有我的日子里一切都顺利吗?
不是都用自己的行动叫嚣着我们早已放下对方了吗?那为什么现在连这句简单的问候都说不出口。
"还行,不然我也回不来是吧。"陈江远冲我歪歪头,像曾经那个对我邀功的男孩,"你呢,许晚菲,你过的好吗?"
我点了点头,"走吧,拜拜。"我挥了挥手。
记得之前星盘很流行,刚好店里有个助手平时就喜欢搞些这种神秘学,当时没抵住他的死缠硬打,帮我看了看我的盘。他说木星十二的人一旦恨起一个人来,那个人就铁定不会好过。
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来都说着自己恨透了陈江远,但幸好,他还是过的很好。或许我的恨本质里是爱而不得的执念。
我恨你,但比起你真的过的不好,我更希望你幸福。
我借口头疼没去送他,反而站在阳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里。
喧闹后的寂静总带有伤感的底色,一种汹涌的悲伤反复冲刷着我。
人生病时总是格外脆弱,望着陈江远坐过的沙发,浅浅凹陷的痕迹和电暖器运作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刺激着我的神经。不知怎的,眼睛一下子酸的不行,我用被子盖住头,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
那一夜,积攒了无数云层的大理,终于下起了永不停歇的暴雨,雨水注满了无数个洱海,冲垮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