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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投名状 ...

  •   记得在学生时代,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考前装作不在乎成绩,而且完全不复习的样子,以此来让他人觉得自己是一个无师自通的天才。这样荒诞举动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难道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前面都说了是装的,事实则我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卯足了劲复习。
      那面对人生的考试我该以何种体面的方法速通呢?除了毫无复习资料让我偷偷复习外,这场考试更像是牌桌上的赌局,就算你背熟了规则,仍会被他人毫无章法的牌面打的束手无策。
      既然这样,那就得从出题人,或者是上家下手,解铃还须系铃人。不过目前看来打感情牌是行不通了,那我只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于是我又走进了过往的回忆,企图从中寻求解脱之法。

      和陈江远刚分手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给他发无数条消息,就像我们还在一起一样,即使每条消息最后都会石沉大海。看着只有一侧的聊天框,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渐渐的,单向的消息由一开始的报备、质问演变成了我的自虐记录史,我开始没日没夜的酗酒,抽烟,昼夜颠倒,只为换取那一两张病例单和输液的照片。其实我也想不明白那个时候的我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也许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换取陈江远的心疼,能让他回头看看我。
      21年的年底,陆晨在南京敲开了我的房门。还记得那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看着面前五大三粗的他,有种原始人会晤的搞笑之感。
      哦对了,那个时候的陆晨还没现在这么黑,也没有蓄起胡子。
      “走,回西安,重新开始。”陆晨看着我说。
      我满脸好笑的摆了摆手,仿佛听到什么惊天的笑话,“重新开始什么啊,我还能重新开始的起来?我现在每天醒了睡,睡了吃,吃了睡的,想出去就出去玩,不想出去就宅,我一不缺钱,二不用上班的,为什么要回去重新开始,我好累,这样过着也没什么不好。”
      陆晨仍旧面无表情,一副冷酷的可怕样子,要不是和他认识的够久,我当真会被他这副模样吓一跳。
      “机票我给你买好了,你这个房子我也让房东给你退租了,一晚上把行李收拾出来,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还有,西安的人我都给你联系好了,你先去一家我朋友开的店做两天,住的地方也不用操心。”
      我突然就有些恼了,我不喜欢突如其来的变化,我讨厌他人的同情,我也没有做好准备离开我和陈江远说好要定居一辈子的地方,“不是,陆晨,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认为我的事你没有必要操心到这种程度吧,我想怎么活,我要做什么事,轮不着你管好吧,你真是闲着没事找事,你自己那摊子破身都没收拾清楚,就别管我了好吧。”
      人总会因为那些微不足道的自尊、自傲以及不肯面对的羞耻心对最好的人说出最刻薄的话,我说出那句话的下一秒就后悔了,但我无法当着陆晨的面将它收回。
      陆晨低下头没看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在屏幕上滑滑点点后,他将屏幕举到了我面前,“看,陈江远恋爱了,今天上午发的朋友圈,你一直在睡没看到对吧。许晚菲,半年了,清醒点吧。”
      我的大脑里瞬间响过一记闷雷,震得我失去了全部的知觉和感官,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种陌生的不真实感。眼泪不受控的在声音发出的前一秒落下,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我原以为这些天我早已流干了全部的眼泪,那这又是什么。
      “这不是真的,他怎么会这样做呢,陆晨你见过他的,他那么爱我,他说他要爱我一辈子,他不会这样的,过两年等一切都稳定,他一定会回来找我,和我重新在一起的。陆晨,我不能走,我走了陈江远回来南京去哪找我呀,我和陈江远说好了以后要在南京买一个房子,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结婚,在这里一辈子,所以你别骗我了。”我拼命摇着头,就像个疯子一样。双眼呆滞的瞪着,却不敢眨一下,我怕眼泪继续落下会坐实陆晨给我看的那一页。
      陆晨收回了手机,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许晚菲,不要幻想了,他不会回来,他家的事我查了,很麻烦,他不回来是最明智的选择。而且,都过去了,过去说的都留在过去,他也不会再爱你。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记得收拾东西,还有,别忘记吃饭,你看你都瘦的没个人样。我走了。”陆晨在地上放下一个外卖袋子,随后转身走了出去,“咚”的一声,带上了门。
      说真的,其实我都想不起来那晚我到底是怎么度过的,记得曾看过一个说法,当人极度悲伤时,大脑会自动屏蔽那时的记忆,不管你想不想,以此作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可能我的大脑帮我删掉了那段时间的痛苦,我只记得第二天陆晨很早就来了,他帮我随便收了收衣服和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带着丢了魂般的我离开了南京。

      我想不起在西安收留了我半年的写真店到底叫什么名字,只依稀记得店主叫兔子,看在陆晨的面子上,她对我极好。兔子每天只给我排一单的约拍,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拍的稀碎,甚至有段时间我的投诉不断,但她依然没有对我说过什么重话。
      我说不上为什么,明明摄影曾经一度是我的梦想,我也曾创下了不小的成绩,但那段时间我就是不会拍照,有时候拍到一半,甚至会忘记了快门键在哪里。渐渐的,我也没有因为不断的练习越变越好,反而开始认不清小小屏幕中每一个人的脸,跑焦,黑脸,过爆等等只会出现在初学者身上的事故在我这里频繁出现。两个月后,没告诉陆晨,我离开了兔子的店,随便租了个房子又开始了自暴自弃的生活。

      杜树声就是这个时间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他原本是我的初中同学,毕业后就再没有联系过。二月,春节过完没多久,他突然给我打来一通电话。

      下午两点,通宵宿醉的我刚刚睡着,却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吵醒,"喂?"我眼睛都睁不开,压抑着心里的烦躁含糊不清的问道。
      "是许晚菲吗?"对面是我从未听过的男声,带着些许犹豫和不确定。
      "嗯,咋了。"我格外不耐烦。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杜树声,这么多年你居然没换电话号码呀。"杜树声惊喜的感叹道。
      我在早已停转的大脑里拼命回想起这个名字,好像确实很熟悉,是谁啊,是谁啊,我反复的问自己,但仍旧没将人名和面孔匹配起来。
      "啊,你是?"我醉到一时无法撒任何就算是好心的谎言。
      对面安静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就初中同学,初中时我坐你前面,当时你不是老喊我帮你写作业吗?你还记得吗?"这次我听出他的话中多了很多小心翼翼。
      "嗷嗷,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小个子?"我试探着说。
      "对对,你记得我呀。"杜树声立马应下。
      "嗯。"我想不明白,一个好多年没联系的初中同学,为什么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他要结婚了?我看对面一直没说清楚目的,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着急睡觉的我还是直接开了口,"那个你找我有啥事吗?"
      "就是年前同学聚会的时候我听说你现在在西安工作,去年我考研也考到西安了,想着都是老同学,有时间可以聚聚什么的,也算是在陌生的城市有个照应了。"
      "行啊,有时间咱就聚,我微信就是电话号码,你加就行,你有时间就发信息,我没啥事,那个没啥别的事我先挂了,这边有点忙。"我头痛的不行,感觉自己再不睡觉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好好,那我加你。"
      "拜拜。"我不假思索的说出这句突兀的结尾词后,扔掉手机,一偏脑袋,陷入了重重的沉睡。

      等再次醒来时,已是晚上八点,昨夜吐了太多次导致完全没什么胃口,懒得下床的我索性无聊刷起了手机。打开微信,一条新好友邀请吸引了我的视线,"这谁啊?"我自言自语道。
      "杜树声?"对方的验证里赫然写着这三个字,我拍了拍脑袋,想起了些睡前发生的事。"奥,是那个初中同学。"
      我点了同意,刚准备将名字发过去,对方的消息已经先我一步到来。
      "你忙完了吗?"
      我一头雾水,但还是礼貌的回复了起来。
      "嗯嗯。"
      "许晚菲。"
      杜树声:我知道。
      这人好莫名其妙,我心想。
      杜树声:你明晚有空吗?我刚好今天中午回的西安,明天可以一起约个晚饭。
      这人好,好唐突?我又心想,但手上还是没有拒绝。
      "好,地方你选好明天发我就行。"
      杜树声:好。
      这条信息后,他在没发什么。我随手点开了他的朋友圈,除了一些日常分享外,再无别的东西,看得出是个很爱生活的男生。
      不过他到底长什么样啊,记忆里他的面孔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他是一个个子小小的男生,好像当时还挺爱欺负他的,每次欺负完后,他也只是笑着看我不说话,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变本加厉。
      "菲姐,三缺一来不来。"突然,当时在我店里干过一段时间的小杰给我发来了消息,追忆过去的思绪被临时的邀约彻底打断。
      "位置发我,等我一个小时。"我迅速的回复。

      第二天,我不出意外的又睡到下午才醒,点开手机,是杜树声的五条未读。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西餐,我找了家评价比较好的,你看怎么样"
      "链接"
      "不用特别早,咱们六点见就行。"
      "或者你把你位置发我,我来接你?"
      "也不一定非要六点,你醒了回我就行,看你的时间。"
      我点开链接发现是一家环境很好的法餐店,说真的我没想过这次约饭居然会这么正式,本来还想着随便找家火锅店应付一下就行。但我看杜树声似乎还挺重视的,便没再拒绝,看了眼时间五点多,寻思收拾收拾时间差不多,便在聊天框里打起了字。
      "OK,但我应该七点到,我刚醒。"
      "我自己过去吧,不然太麻烦了。"
      杜树声几乎秒回了句好。
      没过多久,我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在落地镜前打量起镜子里的自己。剪的乱七八糟的短发,长期熬夜导致快掉到脸颊上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来的几颗红肿的痘痘,暗黄无光的皮肤,瘦到有些突兀的颧骨,以及尖到吓人的下巴。这几个月来我从未收拾过自己,也没有关注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如今看来,我仿佛刚从炼狱爬出来的恶鬼,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好!今天就让自己像个人!"我毫无征兆的冲着自己大声叫道,随后脱掉了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晚上七点半,我终于抵达了那家店。按照杜树声给的座位号,服务员左拐右拐将我引到了他面前。看到他的那一秒,现实才终于和记忆发生重合,“原来真是他。”我在心里暗自感叹到。
      杜树声迅速站起身迎我,这么多年没见,他长高了不少,原来那个矮我半个头的小男生如今早已盖过了我许多。他穿着一件米色的粗线毛衣,棕黄色格子衬衫的领子从毛衣领口翻了出来,一条棕色阔腿裤搭在下面,长长的裤脚垂至鞋跟。当时一直留着板寸的他现在是一头卷卷的卷发,底下的黑色全框眼镜盖住了他大大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格外好亲近的小狗。
      杜树声笑的拘谨,对着我轻轻的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我冲他点了点头,随即意外道,“哇你变化好大啊,我记得你以前可不长这样,而且你好高啊现在。”
      杜树声示意我坐下,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上高中后长高了不少,现在可能风格啥的也变了吧,所以和以前看起来不一样。”
      我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欸,你说我有什么变化吗?这么久不见了。”突然间我特别想知道在别人眼里,这些年我有没有变化。
      杜树声轻轻摇了摇头,“我感觉你一直都还是过去那样。”他停顿了一下,之后笑了起来,“非要说变化的话,比过去还好看算吗?”
      “哈哈哈哈,你小子,还学会开玩笑了。”我欢快的笑出了声。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异常幸福的初中时代。也许这就是和老朋友见面的好处吧,能让人短时间内拥有逆转时间的魔力。
      不过杜树声变了很多,以前的他总是木讷的,像个闷闷的木头。
      时间真的很神奇,它能改变一切,也能摧毁一切。

      随便提起几个过去的话题,紧张和拘束就成为了过去式。临近结束时,我朝杜树声神秘兮兮的挥了挥手,示意他靠近我。杜树声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你吃饱了吗?”我在他耳边小声的问。
      话毕,杜树声立刻坐正了身体,看向我的笑中有一种你居然也一样的不可思议。他指着我,做着嘴型但没出声,我明白他是在问我,“你也没吃饱?”
      我乐的不行,又冲他招了招手,“其实我对这种洋人饭不是很感兴趣,毕竟每次吃完总觉得没吃到位。”
      “我还以为你喜欢呢,才订的这里。”杜树声皱眉,偏头看我。
      “不不不,我干啥了让你有这种错觉。”我不可思议的问。“对了,喜欢吃那种小吃不,我知道一家酒吧的酸辣粉绝了,走,爽一下?”我对他挑了挑眉。
      “好。”杜树声满脸好笑的应了下来。

      虽然今天的自己打扮的看起来格外精致得体,一身粉色的小香风短裙套装配上浅口黑色小皮鞋,但最终还是不妨碍我回到了自己的老本行里。
      “能喝酒吧。”我靠近杜树声耳边,大声的喊道,但是周遭喧闹的音乐声还是将我的声音冲淡了不少。
      不知道杜树声到底听没听到,我看他点了点头便要了一瓶格兰威特的12年威士忌,可等服务员将酒端上来时,我看到他还是明显愣了一下。
      “我胃不好,喝不了啤的,一喝啤的就想吐,这个咱们用苏打水调着喝,挺好喝的,你不能喝就少喝点。”我对着他解释道。
      杜树声看样子像是很少来这种地方,毕竟从进来的那一刻他就拘谨的像是被施了冷冻咒,看着他端坐在那里,一副乖乖的样子,我突然就想起了陈江远高三刚毕业被我拉来酒吧里时的样子,说不上是不是灯光的原因,还是自己就没清醒过,我突然觉得杜树声好可爱,他好像陈江远啊。
      “你放松点,不能喝就听听歌,他家等会有演出,挺不错的。”我熟练的兑起了酒,但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猛的靠近了杜树声,我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呼吸被我的动作搞得乱了一瞬,“你晚上不着急回去吧,你们研究生有没有门禁啥的。”
      杜树声连忙忙后靠了靠,整个人都抵在了沙发靠背上,看起来像一只即将炸毛的猫。他冲我摇了摇头,然后将手放在嘴边,对我喊道,“我在外面租房子住,所以没关系的。”

      意识在不断的碰杯中融入酒精,随着冰块逐渐消散。五彩的射灯以及震耳欲聋的音乐无限放大了我的感官,平日里令人厌烦的世界此时居然也变得可爱起来,一切都轻飘飘的,就像在梦里。恍惚间,我看到我旁边的人又变成了陈江远,我突然特别想上去抱抱他,告诉他这些天我的痛苦,我的委屈,质问他为什么说离开就能这么果断的离开我,问他既然爱我为什么又要和其他人在一起呢?我好想倒在他的怀抱里,让他抚平我的全部荆棘。但仍旧尚存的理智阻碍了我的行为,我使劲眨了眨眼,杜树声的脸又映入我的眼帘。于是我开始故意灌自己,直到最后彻底陷入自己给自己创设的梦境。

      “咚咚咚——”敲门声由远到近将我从昏睡中牵出,我挣扎的揉了揉眼睛,却全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许晚菲,你醒了吗?要不要吃早饭?我随便做了点。”
      等等,这是谁的声音?反应了两秒,我迅速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装潢和淡蓝色的四件套,吓的我立马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低头一看,不对,我身上这件略有些大的蓝色格子的睡衣,又是谁的衣服?
      我困惑的将双手插进头发里,不断揉搓着自己的头,企图唤起一些昨晚的记忆,但作用聊胜于无。
      不对,不对,我头发怎么也这么干净,我将手拿出来闻了闻,居然还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道。
      ”许晚菲?“门口又试探性的喊起我的名字,只不过声音比上次小了很多。
      这次我算是听明白了,是杜树声,”我马上出来。“我连忙应到。

      我站在门背后的镜子前,扯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妆也卸掉了,摸上去好像也护了肤,是杜树声弄的?都怪自己喝的太多,昨晚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啊啊啊啊啊!”在心里无能怒吼半天后,我对着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的,将手放在门把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杜树声穿着一身米色的格子睡衣,看起来和我身上的像是同一款的不同颜色。他系着围裙,在餐桌和厨房中间忙忙碌碌,看到我出来了,回头对我打了声招呼,“醒来啦,睡的怎么样?坐下吃早饭吧,我随便做了些。”
      杜树声神情自若,就像我大清早出现在他家穿着他睡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一样,我深呼吸了一口,压下了心里的不安,尴尬的点了点头。

      “那个,我咋在你家啊?”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我还是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毕竟坐在这里实在别扭的不行,我也想早点搞清楚早点回家,不然像现在不清不楚的简直太要命了。
      杜树声没回答,反而笑了笑反问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异常心虚,生怕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但现在完全失忆,就算撒谎也毫无依据去展开,只好点了点头。
      杜树声放下了筷子,看向我,“昨天你喝多了,醉的连自己家在哪都找不到,我说带你住酒店,但你死活不去,非要跟我回家,于是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我咋穿的睡衣,还有妆咋也卸了?“我不敢看他,攥紧了筷子问出了最关键的几个问题。
      杜树声轻咳两声,继续说道,”我本来想让你直接睡,你虽然醉的不行,但是完全不忘了要洗漱,对了,你昨天大喊,身上都是烟味和酒味,臭死了,然后就钻进了洗手间。你身上的衣服是我拿给你的,干净的,里面的衣服也都是我叫的外卖,买的一次性的,你放心,这些都是你自己来的。说真的,昨天晚上我都有点怀疑你是不是真的醉了,明明连路都走不动,却可以自己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听完杜树声的描述,我当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么多年平时在外面根本不会放任自己喝到断片,而且一直以来,所有人对我的评价都是酒品很好,喝多了直接睡觉,哪里会像今天这样闹个不停。
      杜树声看我不说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似的勾起嘴角,随后抬头看向我,"对了,陈江远是谁呀?"
      陈江远,陈江远,这三个字,骤然开启了我的记忆阀门,关于昨夜的碎片一股脑涌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想起自己死命抓着杜树声的胳膊不放手,一边靠在他的肩膀上,还一边絮絮叨叨的说些什么。想起自己怕杜树声离开,所以怎么哄都不回自己的家,非要跟着杜树声,生怕他转眼就不见了。好像还是杜树声帮自己吹的头发,只记得我非要牵着他的左手,导致最后废了老半天劲才把头发吹干。
      在这些片段的记忆里,杜树声的脸无一例外都变成了陈江远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早上我的意识并不愿醒来,因为我看到陈江远来找我了。

      “所以,昨晚的事你完全都不记得了?”杜树声试探性的问我。
      如果是这样的事,那还不如完全不记得呢,只要我不知道,就可以当作没发生。现在想起了一点后,面对杜树声,完全就是公开处刑现场。
      我羞的面红耳赤的,就像一个烧红的铁块。
      “不记得了。”我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语气露出任何谎言的尾巴。
      杜树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里又盛了一碗粥,“你的衣服我都放睡觉房间里的椅子上了,洗脸刷牙的话卫生间里有你昨晚上用过的牙刷牙杯,都是新的,进去就能看到。”
      “谢谢。“我抬眼看他。
      “还有。”杜树声顿了顿,“以后不开心就给我发消息,我平时挺闲的,没什么事,别压在心里了。”
      碗里的粥不知为何变得好咸,我突然好想哭。

      比起一个得不到回应的记事簿,随时随地弹出的消息窗口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那天之后,我将我的生活、情绪、想法统统倾倒给他。他也是个极好的听众,无论是什么类型,什么内容,照单全收。
      春天很快过去,紧接着就是夏天。一些不该产生的萌芽,也随着温度的升高,悄悄破土而出。

      在我看来,和他人过于高频的聊天其实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无外乎毒品,有着极强的成瘾性。一开始并不是很习惯将什么都分享,但会在你一言我一句的交换中期待起他人的回复。渐渐的,看到什么新奇的、有趣的,或者想到什么东西,第一时间如果想到的是发给对方看看,那说明你已经开始习惯他人介入你的生活。等到最后,会因为对方长时间空缺的回复或者忽视开始胡思乱想时,一个完整的成瘾周期以及形成。
      我深知这一点,但我却没有拒绝杜树声的邀约。说真的,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想给无聊的生活找个乐子?是为了忘记陈江远?还是为了报复他?我说不清。
      但这几个月,当杜树声进入我的生活后,一切确实变好了很多。
      他会提醒我早点睡觉,会在周末拉我去公园健身,会在早八下课后绕路十公里来给我送食堂的早饭,只因我说了一句想吃大学食堂的味道了。平时没事的时候,他还会买一堆东西来我家,帮我做饭,打扫卫生。
      也许是因为驾驶员本就心怀不轨,所以我和他关系的列车彻底脱轨。
      身边的所有人都看出了杜树声喜欢我,可我只是拖,一拖再拖。

      “不是,菲姐,我看这小子挺不错的啊,给你当了这么久的保姆,长得也不错,咋就一直是朋友呢?快给人家一个身份行不。”陆晨看着我揶揄道。
      “别乱说了,他就是我初中同学。”我瞪他一样,“不会说话就喝酒,把欠的两杯赶紧清了。”
      今天是陆晨在西安的最后一天,明天他就要回云南了,所以约出来算是给他践行。
      陆晨一脸八卦的贱笑两声,“酒我肯定会喝,你先别岔开话题。说真的,这几个月你好多了,他的功劳你不能说没有吧。而且你拒绝他没理由吧,是他没陈江远帅?话说,陈江远的照片你倒是给我看一眼啊,当时在南京就一直没见过,他朋友圈也一直没照片,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长啥样。”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啊,你还没删他?”我格外烦躁的骂道。
      “删了啊,你来西安我就删了。”陆晨连忙翻出手机自证清白。
      “恋爱不是因为谁对谁好就能在一起的,而且杜树声也没提过这事,我也没问过,说不一定人家只是同情心泛滥,觉得我可怜,想帮帮我呢?所以说,不要胡乱猜忌,胡说八道。”我在陆晨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
      “好一个同情心泛滥,还有没有这种失意美女让我同情心泛滥一下。“陆晨喝下杯里的酒,顿了顿继续说道,”许晚菲,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的恋爱哪里需要那么多的步骤,喜欢,试探,再试探,然后一次又一次的追求,送礼物,追求。“陆晨边说,边掰着指头算,”最后终于爱情长跑修成正果,二人幸福的在一起。这都是高中生,大学生玩的一套了,成年人哪有这么多时间墨迹这个。成年人的爱情是什么,我喜欢你,我对你好,你对我也有感觉,那我们就在一起。懂吗?感觉到位了,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够了,下次主动牵住他的手,你俩肯定成。就算昂,我说最坏的打算,如果不行,那就换下一个,不要浪费时间。而且我看他挺好的,不输你那个陈江远。"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要是我自己也不知到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呢?"
      这些天,我一直贪恋着杜树声围绕在我身边的感觉。长时间情感的枯竭让我像溺水的人一样重新获得了空气,或许明知道这空气不属于我,我也不该如此自在的呼吸,但我又无法彻底拒绝,因为我看不清自己的心。
      陆晨动作夸张的歪了歪头,"不是,什么叫你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给你做饭,给你送这送那,给你收拾家的时候,我看你不都挺享受的吗?和他在一起很舒服,这不就是喜欢吗?别告诉我你现在在钓他啊。许晚菲,我咋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起这个渣女路线了啊。要不是朋友,我真想给你两锤,你是不是个东西。"
      我低着头,用指尖摩挲着沾了酒的杯口,一圈又一圈。突然我想起藏族传统文化中的转经筒,据说每顺时针转动一次,就能够洗清自己身上的一些罪孽。
      可是人为什么非要洗清罪孽呢?难道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什么都不亏欠的人就一定能过的幸福吗?也许并不见的,有时候,坏人的世界要比好人的世界容易的多。
      "你是不是有个小号加了陈江远,删了没?"突然我冷不丁的抬头问陆晨。
      陆晨明显愣了一瞬,随后转了转眼珠,"好像是有,你不说我都忘了,咋了。"
      "给我看一眼。陈江远的朋友圈我看不了。"
      陆晨看着我满脸无语,似乎是在说我这个人彻底没救了,但他看着我异常平静的眼神,还是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熟练的点进了陈江远的朋友圈。
      21年12月25日:
      陈江远发了一张照片,他在雪地里写下小心,天天开心。配文是圣诞快乐。
      21年12月31日:
      一张照片,几张字迹被马赛克掉的信件。配文是,谢谢你,之前的自己没想过会收到他人的手写信,原来这就是被在意的感觉。
      22年2月14日:
      一张牵手照,bgm是放大同的《特别的人》,配文是"两个月快乐,对我而言最特别的人。"
      22年3月15日:
      一张女生的背影,黑色的长发垂至腰间,配文是,"我最爱的女孩。"

      每往上翻一些,我双手颤抖的频率便越发剧烈。看完最后一条,我划出了他的主页,选择了删除好友。
      我将陆晨的手机拍在桌子上,"我对陈江远不好吗?这些年,我认为我能做的我都做了,唯独没写过信,我承认,后面我确实很忙,但我还不够在意他吗?什么叫做被人在意的感觉真好,指桑骂槐说谁呢?意思我不好呗,我不好那为什么不早点提分手!"我冲着陆晨大声嚷嚷道。
      陆晨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然后一脸心疼的样子从我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机,白了我一眼。"那你问他去啊!你问我我咋知道,再说了,你不爽拿我的手机撒什么气,我新买的,拍坏了你赔啊!"
      "老板!"我伸出手朝柜台示意,"再来一箱啤酒。"
      陆晨一把扇在我的肩膀上,"许晚菲你疯了?我明天早上的飞机,而且喝了这么多你还没喝够啊!"
      我伸出一根指头指着他,"你别管,今天晚上让我喝够,明天开始,我将是全新的自己,陆晨你看着,今天我将是最后一次因为这些破事喝酒,如果以后再有一次,我他妈就是傻x。"
      "OK,您请。"陆晨一脸好笑的看着我,"我们菲姐,历经半年,终于想通了啊,可喜可贺,需不需要我放个炮庆祝一下?"
      "滚,记得晚上送我回家就行。"我顺手起开一瓶啤酒,带着沫子直接灌入喉中。

      第二天,我是被厨房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的。我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随便打量了一下四周的事物,是在我家没错,陆晨也算靠谱。
      昨晚后半夜又是不出意料的喝断了片,我坐起了身子,剧烈的头疼疼的我龇牙咧嘴的,恨不得当场把脑袋扔掉。在床上滚了半天,挣扎了很久后,我终于走出了房门。客厅大片的阳光灌入眼睛的同时,杜树声的背影也逐渐显现,他在厨房背对着我,系着我的花边围裙,专心致志的忙上忙下。
      看着他,不知道是他腰间格格不入的粉色木耳花边,还是什么,我突然就笑了。可这笑并没有维持很久,一种说不清的孤寂痛苦又迅速反扑,猛烈冲击着我全部的感官,我好想吐,这种令人窒息的反胃或许来自身体,又或许来自精神。
      我捂住嘴巴,踉踉跄跄的跑进了卫生间,抱住了马桶。
      我的动静吸引了杜树声的注意,因为自己没关门,他直接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开水。杜树声蹲下身,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看我不吐了,顺手抽出来张纸帮我擦去了嘴边的污渍。
      “好点了就喝点水漱漱口,吐出来就不难受了。”他的动作格外轻柔,就像在对待一个婴儿。
      我摇了摇头,眼眶里噙满了泪。
      “我做了些吃的,现在这个点算下午饭还是午饭啊,反正等会你吃点。我今天没课,晚上如果饿了我在帮你做一顿。衣服刚刚都洗完晾好了,明天我来收。你吃完就睡觉吧,看样子昨晚也喝通宵了,你睡着了我再把卫生搞搞,你缓着就行。”杜树声一股气说了好多。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我怔怔的盯着眼前的马桶盖一动不动,泪水从眼角留了下来。
      杜树声用纸帮我轻轻擦去泪痕,我抓住了他的手,回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厉声问他,干涩的嗓子发出的声音格外难听。
      杜树声愣了愣,视线落在了我的手上,随后抬起头,笑着看我,”我们是朋友呀。“
      ”朋友?“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没过多久,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杜树声,你是不是喜欢我?“
      杜树声没动,也是这样直愣愣的看着我,周围的一切仿佛在那刻彻底凝固。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树声轻轻点了点头,可能觉得只点头差点意思,他又说:”是,我喜欢你。“语气格外坚定。
      我放开了他的手,泄气般的瘫坐在了地上。”杜树声,谢谢你,但是你知道的,就算你喜欢我,现在的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回应,我不知道我的这种状态会维持多久,我不知道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走出来,也不知道我究竟会不会再喜欢上别人。“我双手撑住脸,把指头插进头发里,”这段时间我很谢谢你,但是我不能继续接受你的好意了,谢谢你,杜树声,我们做好朋友吧。“
      我不知道杜树声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的声音我听不出一丝情绪,”许晚菲,不用你谢谢我,我做这些都只是我自愿的,和你无关。只是我想不通,陈江远那么烂,你还是放不下他吗?他那样伤害你,那样将你的感情视之垃圾,他有什么好的?“
      我抬起头看他,”可是你所知道的陈江远的不好都是我告诉你的,你所知道的他,都来自于我的描述,你不认识他,你不了解他这个完完整整的人,片面的看法是没有办法作为理由的。对不起,我想我需要时间。"
      说完这些话,我突然想起了陈江远的那条朋友圈,所以他也是这样通过诉说旧人的亏欠来换取新人的怜爱吗?
      我们都把对方的不好作为了自己的投名状。
      可我明明最讨厌这样了不是吗?一直以来我都认为爱就是爱这个人本身,因为你的出现,所以有了爱。爱是坦坦荡荡,是源自内心的悸动,是不顾一切的追随,而不是这样权衡利弊,故作高明的小把戏。
      一下子,我好像想通了一切。
      杜树声静了一会,缓缓开口,”许晚菲,所以真的没可能吗?“拼尽全力的勇气在他的眼角挣扎着留下了一抹真心的颜色,作为最后的纪念。
      我偏过头,不忍看他这个样子,”对不起。“这三个字颤抖着从我的口中说出。
      没一会,我听到杜树声站起了身,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后,”咔哒“一声,门被关上了。

      等周遭安静到可以听到钟表的转动声时,我站起了身,走了出去。
      桌上摆满了杜树声做好的饭菜,碗、筷子他也摆放整齐。阳台上挂着一排整整齐齐的衣服,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像是列队的士兵。厨房的灶台上也干干净净的,想必他是收拾好了一切才走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栀子花气息,才让我对面前的一切有了一丝实感。
      因为久蹲,姗姗来迟的腿麻让我无法继续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我坐倒在地上,无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抛弃的小孩。
      最后,我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全部的潮湿被蒸发殆尽。
      有时候想通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去他的,都他妈的去他的。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自己能好好生活下去。
      我打开手机拉黑删除了陈江远的全部联系方式。
      我再也不想去揣测为什么他不删除我却要屏蔽我,可却没有屏蔽我的好朋友,不想再反复探究我发给他的消息他到底有没有看到,不想再为了他发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微博,也不想一边诅咒他永远痛苦一边又在深夜虔诚的跪在床上祈求上天能收回我的诅咒。
      我想起当时杜树声说的话,他说什么爱相关的哲学问题,下咒相关的犯罪问题,无论我怎么想,都是闲的,他不会死,也不会再爱我,什么时候想通,自己结束掉这段自己强行维持的联系就好了。

      那天后,我确实像约定的那样,重整旗鼓,重新开始。我用剩下的钱重新盘下了一家写真店,换了个名字,再次扬起了理想的船帆。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夏天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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