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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续着前面的火,陆青萍与何红袖的这锅粥又熬了起来,把残羹断片扔掉,颇有从头再来的意思。没了补衣服的幌子,直面相迎,两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到底是新的开始,来日方长。
      耽于他人的谣言和偏见,何红袖怕对陆青萍造成不好的影响,明面上便很少在学堂找她,多在私下里或教室没什么人的时候与之会面;陆青萍对这些却不太介意,她本来就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与何红袖扯上关系又能怎样?无奈何红袖觉得不妥,只得暂时如此。
      先前提醒的那名女同学见陆青萍还与何红袖来往,后来忍不住又提了一嘴,陆青萍与她辩解了几句,对方半信半疑的,也不再说话了。关于谣言的忧患意识却隐藏在她心里,陆青萍明面上不曾见过大家对何红袖的严重偏见,却知是暗流汹涌,她还是缺了股挑战大众、冲破一切的勇气,感到有心无力,转而对何红袖的共情则越发深了,心也不自觉地向她靠近,好给予力量似的,也是作之前怀疑的补偿。
      何红袖不时到店里找陆青萍,陈家人与两个伙计都认识她了,偶尔饭桌上还会问一两句“何姑娘”,知姓不知名的。相反,陆青萍从来没去过何红袖的家,而何红袖自上次坦白后也不再聊起她家的事,高门大户的家庭对陆青萍来说总是很复杂,有时候她看着何红袖,就忍不住会想:她是怎么长大的?永和镇少数的权富之家的女儿,居然会与自己有联系?
      有一天,何红袖拿了本杂志给陆青萍看,那是时下在外地流行的一本新文学杂志,她指着里边的一篇文章说,她以后也要写出这样的好文章,刊登在上面。陆青萍笑着说,她的也很好了,何红袖摇头,陆青萍又问她,是不是想当作家,何红袖迟疑了,她不确定,永和镇这种地方也可以走出一个作家吗?两人都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好像“作家”是多么遥远的东西,不存在于永和镇这个现实的。此后何红袖便时不时地找来那刊杂志与陆青萍同看,不过前者看的是远方,后者看的是梦。
      何红袖来店里找陆青萍的时候多数碰到对方在帮忙干活,自己则上楼待在她的房间里,百无聊赖的,微弱的光线总让人昏昏欲睡,没想等陆青萍上来时发现她正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睡得很沉。陆青萍没打扰她,仍下去干活了,后来何红袖自己醒了,才恍然回过神来,窗外夕阳远远发出橙黄的光,宁静慵懒的样子,一下午竟这样过去了。下次她再来,就带了一本书来打发时间,陆青萍多没空陪她,因此何红袖探望的次数并不多。
      私下里的相处总是由琐屑的事情拼成,没快一步,也没慢一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熬的是生活最纯粹的味道,两人都在想,如果不计那些谣言,也许相处得会更畅快些,现在这样躲着相见,真有点偷偷摸摸之感。
      这天陆青萍正在座位上学习,忽听外边传来了争执声,学生大都三三两两跑出去看了。她先没理会,下一秒却听到了何红袖的声音,不由地心里一滞,搁下了笔。
      她走出去,走廊上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全是看热闹的架势,她从人群中挤进去,正见何红袖双手抱胸靠在墙上,满脸的不耐烦,旁边站着当日与她聊天的男生,骂骂咧咧个不停。
      陆青萍皱着眉,那男生骂得语序不通,她听不出骂的是什么,但想起那日何红袖跟她解释的话心里也猜出了八九分。
      “事情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还要发什么疯?”何红袖怒斥道,毫不相让。
      “我发疯?”男生跳起来,伸手就来拽住何红袖的胳膊。
      “你干嘛!?”何红袖赶忙去扯开他的手,一边冲他痛骂,两人扭打在一起。
      人群中一阵骚动,各种声音的都有,陆青萍被人挤着,无暇他顾,只看到何红袖极力挣扎的模样,谩骂声此起彼伏地钻进耳内。久了,眼前的场景就像水波纹一样一圈圈放大,滋滋地刺激她的大脑,往下压迫她的心脏。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受控制了。
      何红袖正与对方纠缠着,手臂突然被人握住了,她扭头,惊讶地看到陆青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下也停止了挣扎。
      只听陆青萍对那男生说道:“同学你好,请放开她。”语气淡淡的,细听还有轻微的颤声。
      那男生不曾想过会跑来这么一个纤瘦的女生,本也不怕的,再看她那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不禁地便生出几分退意,却还嘴硬道:“你谁啊?”
      “我叫了老师了。”陆青萍加重了语气,面不改色地编道。
      男生受不了她的眼神,又听叫了老师,拽住何红袖的手松了下来,何红袖趁机挣开,不愿再与他纠缠,低声对陆青萍说“走吧”。
      陆青萍转头看向何红袖,眼里的锐气减了,手还握着她的手臂,脑子嗡嗡的没完全理过来,似乎面对的是另一个世界。
      最终三个人谁都没走,因为老师来了,大家也一哄而散了。
      在学生眼里,何红袖与男生的争吵不算什么,毕竟前者的传言屡见不鲜,可中间冒出个陆青萍事情就变了。在此之前有些人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就在他们猜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时,那个女同学看在眼里,不说话,倒对陆青萍另眼相看了。
      同样要另眼相看的,是何红袖,手臂被握住的那一刻,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陆青萍,她也从不希冀陆青萍能出现,她不是怕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吗?何红袖一时百感交集。她还记得,对方手心的温凉,以及她从未见过的——决绝的目光。
      这目光连陆青萍都要怀疑,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走廊上的事算敞开了天窗,把两人的关系搬到明面上来了。陆青萍在所难免面临各种试探和目光,她一一回绝掉了,其实,她自己都理不过头绪来。何红袖担心此事会连累陆青萍,陆青萍反宽慰她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还能遮住别人的眼睛不成,况且快期末了,大家的心都会收一收。何红袖虽觉得有理,还心有余悸的,依然克制了学堂往来的次数,也收敛起自己的性格。而其他学生看陆青萍静若松木、稳如泰山的样子,也渐渐不来打扰了,这学期的最后一段时间,调子似乎都转入了沉寂。
      唯有一处在悄悄发生变化:某天放学后,何红袖走出教室,意外发现陆青萍正站在走廊上,背靠一树紫红的杜鹃花,迎面往来经过的男女学生。她抬眸看见走来的何红袖,嘴弯了弯,向前迈出两步,说:“一起回去吧。”
      那是一个平常的日子,何红袖觉得新奇,笑问:“你怎么主动来找我了?”
      陆青萍与她并肩走着,也不顾他人的目光了,她含糊其辞地回道:“没什么,就是想过来。”
      何红袖听了,并没追问,心里却像划起了道道涟漪,轻柔如水鸟点过,忽的扑哧飞走了。
      此后几天陆青萍都站在走廊上等她,这似乎反常的举动很快汇入日常的河流,身后紫红娇艳的杜鹃花与她看起来也渐趋协调了。一个学期过去,好像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按往年经验,陆青萍的暑假照例是在店里度过的,只有晚上吃完饭洗完碗才拥有自己的时间,过得单调乏味,好在她对裁缝一事还算有兴趣,日子就平平淡淡地过了下来。
      放假前一天,两人依旧一起回家,因为是一学期的终结,何红袖便感到无比的轻松,走在路上觉得身姿轻盈,话都比平时多了两倍。
      陆青萍是在这时告诉她那个消息的,很突然的。
      何红袖侧头看她,想不出学期结束了能有什么重要事情。只见陆青萍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店里的原因,下学期开始她不去上学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何红袖还不信,直到她露出认真的表情,她才知对方没有开玩笑——这是真的。
      也就是说,陆青萍要退学了。
      何红袖的好心情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沉默着没说话。陆青萍看着她,于心不忍,她很早就知道这个决定了:那日吃完饭,陈师傅与陈师母找她谈话,说了些店里现在的经营、财政问题,又肯定了她这些年的各种表现,陆青萍心里猜出了个大概,只一味点头,末了,师父终于含蓄地说出了退学的建议,陈师母在一旁好言劝慰。她没想太多,现场答应了,表示理解。其实,寄人篱下,自己能有什么要求呢?陈家供她读了这么多年书已是感激不尽,还要耍什么道理呢?一句知恩图报断掉了她所有的非分之想。现在,陆青萍自己消化掉了这件事,把这些无奈清楚地告诉了何红袖。
      何红袖听来句句在理,又句句都不是滋味,她猛然醒悟过来为何陆青萍最后这段时间会主动找她回家了,因为她马上要走了,别的就全不管了,是有“最后的相见”意味的。
      情急之中,何红袖脱口而出道:“你读下去,我给你钱!”
      陆青萍一愣,随即笑道:“之前补衣服你给我钱,现在读书也要给我钱,你把我当什么了?”
      何红袖脸一红,听出了取笑之意,可也无法反驳,她低下头,再抬起来眼圈都有点红了,“你真的不读了吗?”她问。
      陆青萍点头,不置可否的样子,事情是真的没有转机了。所谓“真正的开始”,却是结束前的回波。
      不过,何红袖并没有接受这个“结束”,尽管陆青萍不打算读了,她还是要找她,绝不轻易放下。
      于是一周至少一次,何红袖都会去店里找她,尽管陆青萍总难抽出时间和她相处,她也情愿一个人在陆青萍的房间呆一下午,有时候带本书来看,看完了就留在房间借给陆青萍看;有时候自个儿在窗前写起文章,好像窗外的景色能激发灵感似的;还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干,就呆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陆青萍上来取件东西,动作很轻,她却醒了,睁眼看到陆青萍的身影还很迷糊,微薄的光亮透过棕黄色窗帘,只留下一团暗黄的光晕,她似醒非醒的,含混地念了声对方的名字,陆青萍隐约听到了,回头见她趴在桌上看向自己,眼睛还眯着,那短暂的时分真有岁月凝固之感。陆青萍提议让她去她的床睡,舒服点,何红袖清醒了点,连连回绝了,心里却如柔丝挠过,陆青萍见她再三婉拒也就由着她了,只说别累了自己。
      这样的下午多是陆青萍的房间陪何红袖度过的,陆青萍心里有愧,但另一边也不好说,便全靠何红袖折中选择这个方式,有时,逢店里没那么忙,她有空陪了,可偏偏何红袖没来,陆青萍自己待在房间,觉得无趣,仍下去干些琐碎的活了。真碰上那么巧的时候两个人都在,两个人觉得千金难买,就靠在一起同看一本新文学杂志,悄悄说些闲话,有兴致便上街喝碗糖水,那是怎样的忙里偷闲、缝里取乐啊,永和镇的一大生活乐趣都在这里了。
      暑假过了大半,何红袖在外地工作的堂哥回来了,他是出差路过永和镇,顺便代父母来探望大伯一家的。一身西装的他出现在永和镇,完全是一个新人形象,把何家的陈腐气都冲淡了不少。他回来便讲些外面大城市的潮流风尚,何家其他人听在耳里,实际不以为意,唯独何红袖对此还有点兴趣,连问了几个问题。
      她与堂哥相处得不多,彼此都较为客气,两人基本上有问有答。
      聊到时下流行的交谊舞、照相之类事物,何红袖就着小说里的那一套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堂哥却称叹实际比小说精彩多了,把个小小的东西描绘得五光十色,听得何红袖心动神往。百闻不如一见,堂哥感叹没有把照相机收音机那些东西带来,好让大家领略。
      何红袖也觉得有些可惜,心里想着那些新事物,不自觉地又想到陆青萍:和她跳舞会怎样呢?和她拍照会怎样呢?何红袖不禁想入非非。可是,永和镇哪里有这些东西?
      第二天,堂哥不知从哪里借了一部收音机回来,供大家见识。那收音机虽是新东西,但已被主人搁置一旁,太久没用了,堂哥调了几调,才勉强发出声音,很不稳定,其他人初觉得新奇,后来都失去了兴趣。堂哥见没达到预期效果有些失落,不料何红袖却向他请求借走用用,心里获得了一丝安慰,爽快答应了。
      何红袖很快就提着收音机去找陆青萍了,陆青萍还忙着手里的活,让何红袖先上去,自己随后再到。
      等陆青萍上来,何红袖已在房间待了半个小时,中间来回踱步又坐下。陆青萍感到抱歉,说有事来迟了,何红袖虽等得焦急,此刻见了她却把焦急一扫而光,只顾高兴了。
      她把陆青萍拉到椅子上坐下,郑重地向她展示桌子上的收音机,把从堂哥处听来的话又有声有色地复述了一遍,陆青萍第一次听说收音机,加上何红袖充满激情的语调,不由地听入了迷。
      “它放了歌,我们就能伴着歌曲跳舞了,像外面的大城市那样。”何红袖兴奋地说道。
      “跳舞?”陆青萍笑了笑,“我可不擅长跳舞。”
      “不管,我也不会。”何红袖没给她选择,就要去按收音机的开关,两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靠在一起,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小小的机器看,心里都有些期待,像两个初学的孩子。
      何红袖照堂哥教的做了,传来的却是沙沙的电流声,她调了调,突然响起很大的广播声,赶忙把音量调小,又调了按钮,传来的依然是紊乱的沙沙响,调了几次都不成功,何红袖有些急了,忍不住拍了它两下,但依旧没有反应。因是别人的收音机,陆青萍担心弄坏了,就说算了吧,何红袖无法,只得关机,
      杂乱的声响没了,房间一时安静下来,咕咕的听到鸟叫。
      何红袖对着收音机叹了口气,喃喃道:“明明堂哥调的时候还可以啊......”
      没听到歌曲,陆青萍倒不遗憾,她觉得见到一个收音机已是非常新奇的一件事了,另外,看何红袖捣鼓收音机也是有趣的事。想到这,她不禁弯了弯嘴角,视线从收音机挪到对方的侧脸上。
      何红袖转过头,正见陆青萍淡淡的不明所以的笑意,“你笑什么?”她问。
      陆青萍不觉,收起了笑意,“我有笑吗?”
      “有啊。”这下轮到何红袖笑了,她效仿陆青萍刚才的样子,说:“这样。”
      陆青萍看着何红袖的表情,想起了刚刚的情景,后知后觉的,脸红起来。“坐太久了,腿麻。”她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背过身走了几步,脸朝房间望了两望,怪心虚的。
      何红袖没察觉出她的微妙变化,还叹息录音机的问题。她抬头看向陆青萍纤细的背影,幻想与之跳舞的场景又浮现在了脑海里。她忍不住说道:“陆青萍,我们试试跳个舞吧。”
      陆青萍转过身,脸红消退了,她没想到何红袖对跳舞这么执着,她故意指了指收音机,说:“可它没放出音乐。”
      “那就不要音乐了。”却见何红袖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陆青萍面前,她抓住她的一只手,恳求道:“试试嘛。”
      陆青萍对上何红袖热忱期待的目光,有点不知所措,刚好容易压下去的微妙情绪这时又顺藤绕了上来,她笑问道:“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要跳舞了呢?”
      何红袖说:“心血来潮,我还没和人跳过呢。”
      她很少提出坚决的要求,陆青萍有点招架不住了,心里莫名地着慌,不知道在慌什么,她抽出何红袖的手,煞有介事地说道:“我想起来还有件衣服没补完,我们下次再跳吧。”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哎......”何红袖在后面不知所以,想留住陆青萍对方却匆匆开门走了,很着急的样子。她觉得有点怪,又不知道怪在哪,陆青萍竟然拒绝了她?她不喜欢跳舞吗?
      临走时,陆青萍送何红袖出门,感谢她带收音机来给她见识,绝口不提跳舞的事。下次何红袖再来,两人相处如常,谁也不再提了,心里却终究没能抹去。

      两个月的暑假结束了,再回到学堂,便只有何红袖一人。先前过暑假还没觉得,现在快开学了何红袖又落寞起来,她自知没有转机,却还是问了陆青萍一句:“你真的不读了吗?”答案显而易见。陆青萍看她又问一遍,原本淡漠的心也跟着徒增一分落寞,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对何红袖说了些宽慰的话,又劝她多关注自己的学业,多多发表文章,其实这话也是说给自己,起到一个自我暗示的作用。暑假的最后一次相会,即是以此收尾。
      陆青萍的退学,并没有在学生中掀起什么浪潮,尽管展示的范文少了她的名字,尽管老师偶尔会不无遗憾地提她一嘴,那都成了过去最轻飘不过的一片树叶,有时候别人想起她,还是和何红袖挂在一起,他们至今都猜不透她俩的关系。
      像继承了陆青萍的旧志似的,何红袖收起了多余的热情,再无暇顾及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学习尤其是写作上,那个曾经狂得不得了的何红袖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但那是表面的,实则她把盛气内化了。
      过完暑假,陆青萍才感到工作真正开始了,之前虽也干活,但那是做学生外的帮忙,现在她不是学生了,她完全成了人们口中的“陆裁缝”,自然这工作就完全只是工作了,是任务,没有钱那种。起初陈师傅还担心她会惦念学堂的日子,后来证明是他多心了,陆青萍对逝去的学习生涯并没有产生多么强烈的情绪,这些年的读书都是靠着别人的“恩赐”走一步看一步,走到现在,似乎也是意料之中。她卖掉了大部分教科书,只留下两本诗文集,但也很久不看了,要不是何红袖定期来找她,估计她的生活就只剩下裁缝。
      何红袖一般周日来找她,那也是碰运气,有没有空,谁也说不准的,有时候何红袖留了一肚子话要对陆青萍说,对方没空,她便只能将话写在纸上,笔墨间溢满了情绪,完了留在桌上,话也算说完了,陆青萍晚上再看,既无奈惭愧又感到一分妥帖,那话好似钻进心里去,一动一跳的,手下遂不自觉地回了一篇,像当面回复一样。
      这日何红袖再来,陆青萍难得有空了,不必再纸上传言。天虽阴阴的,两人的心情却格外舒畅,爽如秋风。
      逢着这样的天,房间的光线比以往更加暗淡,只窗前洒下的一框柔光还受人享用,惹眼地静谧在房间一角,显得可爱亲切,虽然天气凉凉的,有下雨的趋势,但异常清爽,窗口吹来的风更有扫尽纤尘的感觉,一颗心得到了最彻底的放松。
      何红袖注意到了桌上一张写满字的作文纸,定睛一看,是陆青萍给她的“回信”,马上捡了起来,嚷着要看。
      陆青萍刚搬来衣箱作椅子,人还弯着腰呢,听她那话立刻就一个箭步走上去不要她看,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也就罢了,写在纸上便不好意思让人当面读。陆青萍挡住了何红袖手上的纸,说:“你回去再看吧。”
      何红袖本也是虚张声势,见她急了倒一下子来了兴致,越发想要逗逗她,嘴里就一个劲的和她唱反调,一边推开她的手,笑着说“就看就看”。
      陆青萍不依,感到有些害羞,却听何红袖故作声色地读出了开头几个字,带这些挑逗意味,陆青萍挣她不过,便冷静下来,不与她争了。何红袖嘴里还念着上面的句子,抬眼试探地看向陆青萍,不料陆青萍趁她一个不注意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说:“叫你看!”何红袖防不胜防,禁不住笑出声来,来回躲着,也伸手挠向陆青萍的胳肢窝,两人纠缠在一起,发出咯咯的笑声。
      玩闹间,何红袖碰到椅子腿,支不住忽的坐了下去,两人的手还交缠着。这一闹也闹累了,各人脸上都玩出了红晕,嘴里微微喘着气,看向对方,都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陆青萍松开手,无奈地瞥了眼何红袖手上的作文纸,由它去了,自己坐到旁边的衣箱上。何红袖也不逗她了,把纸放在桌子上,叹息道:“听你的陆裁缝,我回去再看。”
      “什么陆裁缝?”听何红袖这么一说,陆青萍有点不太自然,故问道。
      “你啊。”何红袖刚想再逗她一句,忍着笑终究也没说。
      彼时那凉风一道道地吹进来,有节律似的,拂去刚才因玩闹升起的温热,窗外树叶簌簌地发响,那架势,是要接受秋雨的滋霖了。
      两人聊着些闲话,零零碎碎的,陆青萍问那个男生还有没有来找她,何红袖说没有,她已经很久没跟那些人来往了,两人没多停留在这个话题,又扯了别的。何红袖没来由地问陆青萍有没有吃她给的糖,陆青萍拉开抽屉给她看,说当然吃了,心想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何红袖看到上面的钱袋子,也恍惚了一阵,又问钱有没有花过,陆青萍说没有,可能以后会花吧,她关上抽屉,听何红袖在一旁说,钱总是要花出去的。两人就此打住,也不再聊钱和糖的事了。
      由这儿,陆青萍忽然问何红袖,想不想学补纽扣。
      听这话,何红袖的心又活了起来,连说“教我教我”,只见陆青萍即刻起身,取来了针线和衣服,点开台灯,复坐回何红袖身边。
      陆青萍靠近何红袖,将衣服对在灯下,好让她看清,自己口中念念有词,亲手示范了遍。何红袖专注地盯着她手里的动作,陆青萍缝得很慢,指尖的银针来回穿梭,闪烁出幽微的白光,一瞬就过去了,那线在她手里穿过来,绕三圈,穿过去,又绕两圈,一晃眼打了个结,丝线剪断的那一刻,一颗纽扣就补完了。陆青萍抬眼看向何红袖,柔声问她要不要再示范一遍。何红袖点头,便又见她开始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一帧一帧地讲解,语速放得更慢了,何红袖暗暗记住她的动作,好似在脑子里画了几个圈,等她补完,何红袖胸有成竹地说自己会了,跃跃欲试。
      陆青萍将衣服和针线递给她,拭目以待的样子。没想到真要上手了,何红袖倒莫名的有些紧张,她依着记忆,有点照葫芦画瓢的意思,把看到的再现出来,前面的没错,后面的却忘了,正无从下手,就听到了陆青萍的提示,她是真的要把何红袖教会。何红袖那股盛气又激发出来了,存着不辜负陆青萍的心思,她一定要把它学会。何红袖自己不觉,旁边的陆青萍却看出了她的认真劲,嘴上指点着,心里在偷笑。何红袖算是补完了一颗纽扣,她求胜的火焰燃烧着,又要去补下一颗纽扣,陆青萍在旁看着,并不阻拦,由她去了。
      那时分谁也没说话,一人低头静静地补,一人侧头看着她补,分外的舒适安宁,两人各自沉浸在这气氛时,窗外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同样很有节奏地滴落到地上,也不斜飘,就那样一串一串的,直落下来,似乎永远也下不完。陆青萍看得有些出神,她觉的,这雨像滴落到心里去似的,那一声声,在说什么呢?
      何红袖一门心思放在补纽扣上,窗外的雨像话外音一样,擦肩而过,等她补完,那雨才慢慢清晰地落在耳旁,这是什么时节了?她抬头,正见身旁的陆青萍在看她,但那眼神又好像飘到了千里之外。何红袖叫了叫她,陆青萍从雨声中抽出来,再一看,何红袖的模样出现在视线中——竟然是何红袖吗?她内心大惊。秋风吹拂过两人的头发,凉凉的,她好像听到了那密密麻麻落进内心深处的、雨里的声音。
      但那声音是模糊的,陆青萍不敢确定。她回过神,掩盖掉心里那些模棱两可的东西,目光落在何红袖手里的衣服上,说:“看来你已经会了,连补了这么多个。”
      “那也是陆老师教得好。”何红袖把衣服递给陆青萍,又注意到她刚才的状态,忍不住问道:“你刚在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了?”陆青萍细看了手中的衣服,反问道。
      “你在看我。”何红袖将手支在桌上,头靠过去。
      陆青萍放下衣服,说:“对啊,看你学得怎么样——你冷吗?关窗吧。”她起身,关掉了窗户,又顺手去拉窗帘,光弱了下来,她顿了顿,把窗帘又拉了回去,微光再次投进了她的眼睛。一旁的何红袖默默看着她的动作,雨声由高到低,一下子隔出了房间,等陆青萍终于坐下,何红袖还在看她,脸半明半暗的。
      “要不开个灯吧,有点暗。”陆青萍坐不住,刚要起身,就被何红袖叫住了:“不用了,反正也没干什么。”陆青萍只好坐回去,全房间的光都靠桌上的小台灯支撑着,昏灰实则占了大半。
      何红袖瞅着她,将一切看在眼里,她觉得陆青萍在遮掩什么,怎么了?她想到什么了?何红袖知道陆青萍是不会说的,心却被勾了起来,她真的在看她吗?
      陆青萍有些没话找话似的,东拉西扯,忙着要找事做,其实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何红袖陪她聊着,渐渐有些困了,边上的台灯照的人眼睛有些酸涩,迷糊间,她说想睡觉了。
      “那去床上睡吧。”扯了那么些话,陆青萍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多了,自己也倦了,何况房间如此昏暗,更有淅沥的雨声响个不停。她拉上一半窗帘,把台灯摁灭了,这下房间是真的陷入了灰暗。她走到床前把被子铺好,让何红袖过来。
      何红袖有些迟疑,“真的可以吗?”她问。
      “当然。”陆青萍说。
      何红袖走过去,站到陆青萍面前,问:“那你呢?”
      陆青萍被她一问,清醒了几分,她让何红袖睡床上,却没想到自己这茬。她说:“你睡吧,我不困。”
      何红袖坐下床,静了两秒,猛地抬头问她:“你又要去工作吗?”
      陆青萍愣住了,随之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何红袖说这话本没有多么明显的语气,却实实地被她抢白了,简直无话可说,也说不出口。陆青萍心软下来,几乎被她牵住了,她说:“不了,我也睡吧。”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回答,这道异常的柔情似乎引向了何红袖的内心,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她没有多想,翻身躺在了床上。
      这床很小,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直直的不敢动弹。房间静静的,彼此都没说话,既猜不出对方的心思,连自己的心思也是混沌的,胳膊碰在一起,隐隐有触电的酥麻感。好在周围灰乎乎的,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闲适之意,渐渐的,困意再度来袭,重重压上了眼皮。
      “睡吧。”陆青萍轻声说道。
      伴着连绵的雨声,两人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很快进入酣眠,中间有人动了动,也不再理会。这是一个漫长的下午,难得的惬意。

      一场秋雨一场凉,永和镇降温了,陆青萍与何红袖的关系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谁也不提,也不敢多想,但这想不想也由不得人,那种磨人又迷人的感觉总在不知什么时候就跳出来,不受控制的;那意思,谁都不敢多揣摩,生怕一揣摩就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情,很隐秘、也很忌讳的。那场秋雨后,两人大体上同往日一样相处,尽管有打有闹,毕竟有些小心翼翼了,比如,陆青萍让何红袖困了就上床睡,自己却再也没有和她同睡过一张床,何红袖隐约猜出其意,也没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何红袖的作文又获得了能登上报纸的希望,她向同样教写作的女老师请教,两人相谈甚欢,事情一路下来都比较顺畅;另一边,裁缝店接了一单缝制嫁衣的生意,陈师傅把这单生意交给陆青萍做,意义重大,陆青萍投入万分精神,不敢有一丝怠慢。
      有一天,何红袖到女老师的家中商讨作文的事情,女老师一时没空,让她先坐着,或者找本书看。何红袖站在书架前,随手取下一本书翻了翻,忽的,她被书中的某一页吸去了目光。这是一本短篇小说集,她翻到那页小说的开头,坐下来,不禁读了起来。
      正读着,女老师走了过来,随口问了句在看什么呢,何红袖吓了一跳,放下书,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封面递给她看。女老师看了一眼,噢了一声,并不在意,笑说这本书还是她侄女落下的呢,又说她侄女在上海女校读书,也喜欢写作。何红袖不由地叹道在上海读书成绩肯定很好,女老师笑了笑,说好不好不知道,那学校风气却是奇特的很。何红袖问怎么奇特,女老师并不遮掩,带着点玩笑意味的,直说女校的学生流行“耍朋友”,谁和谁好就凑一对......扯得有点远了,女老师及时收住了话题,正式谈论起作文的事。何红袖第一次听说那些东西,直触内心似的,大受震惊。
      谈完作文,何红袖临走时问能不能借走那本书,女老师同意了,回去的路上,她觉得怀里的书像一个秘密一样,怕被人发现,又迫切地想要剖开,令人激动难安。很快,她把那篇小说看完了。
      周日,陆青萍忙着缝制嫁衣,一下午都没时间,何红袖独自待在二楼的房间,照例写了一页纸的话,末了,她提到了那本书。何红袖走时留下了书,随之脑中自动播放陆青萍读到那篇小说时的反应,她是迈出这一步了,不管对方觉得她有意还是无意,总归是一个小小的试探,何红袖不确定:陆青萍是怎么想的呢?但愿不会冒犯到她。
      终于等到下一个周日,何红袖前脚刚踏进裁缝店,陆青萍后脚就跟上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箱子,说刚从客户家回来,何红袖下意识地观察起她的表情,并不见什么异常。陆青萍进里间把东西放好,就出来与何红袖上楼了。
      陆青萍与往常一样,让何红袖坐椅子,自己搬来衣箱坐上,全然不顾何红袖落在她脸上的若有若无的目光。桌上放着那本小说集,里面夹着一张作文纸,显然,书已看完了。何红袖翻到那一页,只是很普通的一页,她心底忽的划过一道小小的失落,她合上书,问陆青萍见的是哪个客户。
      陆青萍默默注视何红袖的动作,说是这次委托她做嫁衣的那个。
      “那个姑娘,长得怎么样?”何红袖突然无厘头地问道。陆青萍感到这话问得奇怪,她回说:“就挺标志的,正常长相。”
      “那她穿上你做的婚服肯定很好看。”
      话一出,陆青萍怔了怔,倒不是因为内容,而是语气,何红袖本意是想夸的,但不知为何一说出来就沾上了一点酸味,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赶忙补了一句:“哪个女子穿上陆裁缝做的嫁衣都会好看的。”
      沉吟片刻,陆青萍问:“你也想穿吗?”
      何红袖反被她问住了,很快,脸红了起来,马上要支持不住了的感觉,压不下去,她转而冷笑:“谁说我想,我才不会结婚。”
      陆青萍也后悔自己说错话了,本该说些好话缓和下来的,谁知一出口又绕了弯道:“你才几岁,就这么肯定地说这些。”
      何红袖马上跳了起来,大声驳道:“我几岁?我怎么不能说这些?这世界上又不是人人都去结婚!”
      说完,房间霎时陷入了安静。何红袖涨红了脸,虽是气话,但覆水难收,再没话说了,而陆青萍从未见何红袖对她这样抱怨过,也一时没有接话,怕等下又说错。其实,不仅是何红袖,她今天也有点莫名其妙,不知怎的两个人就杠上了。
      缓了一阵子,陆青萍终于开口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的。”
      何红袖自知太冒失了,左右不过是为了那“结婚”二字,她想道歉,但莫名的感到委屈,拉不下脸,现在听陆青萍先低头了,她该消气的,但不知为何更增添了委屈,可也不好再发泄出来了。
      见何红袖没话,陆青萍低着眼,攥着膝盖上的衣服,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刚刚说,不是人人都去结婚,那不结婚,还有什么选择?”说到最后,她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
      何红袖慢慢转过头,压下了那些负面情绪,嘴角也含着苦笑,她说:“不结婚,有人独身,也有人作伴在一块,比如,一些同□□者......”
      “你说的,是那本书里面的人物吗?”陆青萍抬起眼,瞥了瞥桌上那本小说集,依然苦笑着,“可是,那只是小说。”
      “小说不也是以现实为蓝本吗?”
      “小说会美化的。”
      何红袖步步紧逼,陆青萍步步后退,一个想拼命揭开,一个想拼命按住,明明事情已经呼之欲出了,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能落下。陆青萍当然听出了何红袖的意思,不用她说,自己也大概琢磨出来了,可是,这又算什么呢?何红袖也不明白,这又算什么呢?
      “我还有事情要做,没什么事就先下去了。”陆青萍无可奈何,站起身,打算避开这些问题。
      “你别走!”何红袖叫道,抓住了陆青萍的手。
      陆青萍一滞,心想着要抽开她的手,腿却一动不动,她盯着房门,耳边传来了何红袖的声音——
      “我喜欢你。”
      脑子轰的一片空白,陆青萍闭上眼,事实明晃晃地呈现在了眼前,想逃也逃不了了。她睁开眼,苦笑一声:“你不是说,一开始是想和我做朋友的吗?”
      “一开始是,现在不是了。”何红袖抓紧了她的手,“我喜欢你,不是做朋友的喜欢......”何红袖抬头,见陆青萍愣愣的没一点反应,心先凉了半截,她站起身,走到陆青萍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呢?”
      陆青萍逼迫自己注释何红袖的眼睛,胸口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她想起了上次那场秋雨,雨声中,她惊讶地听到了何红袖的名字,那种惊讶,就如现在这般,近在眼前,却不敢承认分毫。她狠下心,扯开了何红袖的手,说:“今天,我会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说罢,不留余地地开门走出了房间。
      何红袖没有喊她,也没有追上去,她木木的立在原地,心中一阵阵刺痛,还陡然升起了一股空虚感。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情,又觉得不该这样,陆青萍会怎么想她?把她当骗子?还是疯子?也许,她不该这么冲动的......一种自责与落寞之感交织在一起,何红袖跌坐在椅子上。
      她走时没有告知陆青萍,陆青萍在里间听到外面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出去。从现在起,她对自己、对那份感情做起了抗争。
      即使是有所美化的小说,结局也是零丁的,所以,何必呢?
      与陆青萍别后第二天,何红袖收到了报社采纳文稿的通知,不日将刊登她的文章,这是喜事,女老师为她感到高兴,提议到她家吃顿饭。何红袖盛情难却,答应了,时间在文章刊登之日。
      到了那天,女老师拿来报纸给何红袖看,简直比作者本人还要兴奋,何红袖被她说得自己也激动起来。说着说着,女老师忽的说到了陆青萍的名字,叹了一声,说她也是好苗子,可惜了。何红袖黯然下来,嘴上也说了句“可惜”,就此岔过,女老师重新说回了何红袖的文章上。
      晚上,何红袖在女老师家里吃完饭,一个人走在街上。她不急着回去,就在街上晃悠着,永和镇不比那些大城市,晚上灯火通明,街边只零星的几家小摊档燃着火光,卖些吃食,再晚点,街上就真的漆黑一片了。她不自觉地走到陈师傅的裁缝店前,店铺早已关门了,寂静无声,她抬头看上面的窗户,那还亮着微光,也是悄然无声的,陆青萍不睡在那个房间,何红袖看不到。站了会儿,她挪开步子走了回去,几乎放空了大脑,买了半个烤红薯,热热地捂在手心,壮胆似的。

      对何红袖来说,文章登报一事算写作上的一个转折点,这鼓舞了人心,也让她在市级的报社中初露头角,女老师说,每年刊登文章的人很多,可能有发展的却很少,何红袖迈出了第一步,还得有接下来的更多步,最后她说,如果能考到外面的大学,何红袖的写作将大受裨益。
      这事使何红袖暂时从与陆青萍的纠纷中解脱出来,她周日没有去找陆青萍,而是给她写了一封信,悄悄地送到裁缝店,让伙计转交给她。其实何红袖对两人的关系并没感到完全的绝望,只是她摸着对方的性格,得缓一段时间,但对那未来还是有些许的茫然,不敢有一定的把握。
      这天放学后,何红袖走出校门,见一个穿着麻布蓝白格子旗袍的女生站在围墙边,手里抱着一包东西,目光望向走出校门的三两学生,最终落在了与之对视的何红袖上。
      是陆青萍。她走过去,念了声何红袖的名字。
      “你怎么来了?”何红袖的心乱跳起来。
      显然,陆青萍过来也是做了好些思想斗争,她刻意扯起一丝微笑,说;“店里没什么活,就来了——走吧。”
      经历了那件事,两人都有些不太自然,有些尴尬,何红袖更是感到无地自容。“我看到你的信了,恭喜啊,迈出了作家梦的第一步。”陆青萍说。
      何红袖点头,又摇头,“哪里有什么作家梦,远着呢。”
      “就是一步步走到的嘛。”
      “这话倒是和老师说的一样。”
      路过一家糖水铺,陆青萍问要不要喝一碗,何红袖答应了,只是快到晚饭时间,两人只点了一碗对半喝。等糖水的间隙,何红袖问陆青萍手里的那包东西是什么,陆青萍把东西递给她,说给你的。
      “我的?”何红袖接过来,摸在手里软软的,她狐疑地打开了外面的包袱,一条水红色的围巾晃入眼帘,有细细的绒毛覆盖在上面,针脚绵密,面料亲肤,何红袖一时说不出话来,喉咙哽着,低头愣愣地注视着腿上的那条围巾。
      “看到你来信说文章登报了,就织了条围巾给你。”陆青萍说。
      “谢谢。”何红袖哑着声音说道,边把围巾重新包了起来,她笑起来,“我很喜欢。”
      陆青萍看了她一眼,不忍心又把眼睑垂了下去,“你喜欢就好。”
      一簇风吹了进来,时近傍晚,月份益深,更夹杂了北风的寒凉。何红袖抱了抱胳膊,说:“这天气也是快要戴围巾了。”
      糖水端上来了,另附了一对碗勺,陆青萍盛了半碗糖水到碗里,将剩下半碗推向了何红袖,“吃吧。”
      勺子触碰瓷碗的清脆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两人默默喝完,回街上走了一段路,到十字路口处将要分道扬镳。何红袖忽然问陆青萍:“我们,还能再见吗?”
      陆青萍一怔,心揪了揪,她微笑道:“当然。”
      这次会面,表面上好像和平安宁,但在两人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也看不出任何或好或坏的转机。陆青萍强撑着,其实,那条围巾早就织好了——并不为什么,本该前两周就送给何红袖的,奈何......不过不管怎样,最后到底送出去了,以朋友的名义。

      剩下半个学期大抵是这样,两人若无其事地相处,都逃避那个问题,那是根刺,扎在两人的心底,谁都在拼命压抑,为了压抑,也减少了碰面的次数,各自将更多的心思扑在学业和工作上。永和镇本来会发生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但她们“及时止损”了,永和镇还是原来的永和镇。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也许她们还能接着这样平淡地交往下去。
      委托裁缝店缝制嫁衣的人家于元宵节举办婚礼,邀请了陈师傅与陆青萍参加,陈师傅抽不开身,转而让陈大哥陪陆青萍,替他上场。
      当日,陆青萍到新郎家吃席,那是大排场,各有男女方二十桌,酒肉俱全。时值正午,热闹腾腾的,并不觉得冷,满地的鞭炮纸,红艳艳的与满屋檐的灯笼相辉映,外边不时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响。
      陆青萍坐的是女方这桌,和陈大哥挨在一起,几乎满场的陌生人,她只顾埋头吃饭,耳边嗡嗡的。忽然,有一个女生叫了她的名字,她回头,觉得眼前人有些面熟,再一看,竟是当初“提醒”她的那个女同学。彼此都有点意外,一问,原来女同学是新娘的表妹,当伴娘来的,现在新娘进了洞房,她就出来吃饭了,在隔壁桌。
      没说几句,各自又回了座位上。陈师傅说今日可以多玩玩,不用着急回去,陆青萍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旁边的陈大哥倒比她放得开,和女的男的都谈得来。新郎过来敬酒了,陆青萍跟着众人站起来举起酒杯,呡了两口,听人说些祝贺的话,自己笑着点头附和,很快随众坐下。这桌刚喝那桌又起,谈笑声不断,如外面一连串的鞭炮声。不知道哪位客人认出了陆青萍兄妹,也过来与她们干杯,陆青萍不好拒绝,又仰头呡了两口,那人夸赞陆青萍做的嫁衣好,下次也要找她做,陆青萍连连谦虚回礼。
      吃得差不多了,陆青萍觉得脸上有些热,下午一点多的阳光正盛,兼喝了点酒,就觉得有点发闷,她在座位上略坐了坐,然后跟还在吃饭的陈大哥说自己出去走走,消化消化。
      陆青萍也不敢走远,就在新郎家院子里闲逛,渐渐远离了前院嘈杂的人群,来到一个较为清净的地方。她刚想在前面一处亭子间坐下,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侧坐在里面,头往外垂着,靠在柱子上。她走过去,那人听到了动静,转过身子,陆青萍停了下来。
      居然是何红袖。
      惊讶程度不亚于见到那位女同学。陆青萍看向何红袖,对方脸上浮着淡淡的红晕,眼神也不是很清醒,想来也是喝多了出来透气的。何红袖乍一看到陆青萍,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不,这里阴凉凉的,对方还逆着光,那面容也是半清晰半模糊的,还当在梦里呢。
      “你来啦。”何红袖说,“好巧。”
      “是啊,为人做嫁衣,受邀来的。”陆青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侧身靠在围栏上。
      “我跟我爹来的,新郎的父亲是他朋友。”何红袖仍靠在柱子上,漫不经心地说道。兀的,她又笑了起来,“其实,今天怎么也轮不到我来,不过是凑巧罢了。”
      陆青萍看向亭子外的景色,听这话有些沉默,“凑巧也难得有个巧的——我,也是凑巧为别人做衣服才来这里。”
      “说的是,凑巧......你我都到这里。”何红袖倾身伏在栏杆上,打了个哈欠,“困了。”
      “你吃太多东西了。”
      “是喝太多酒了。”
      陆青萍侧眼看她,她已阖上了眼睛,两颊的红晕不减,“为什么喝那么多。”陆青萍问。
      何红袖蹭了蹭衣袖,笑说:“你不懂。”
      陆青萍觉得她醉了,默然不语,喉咙动了动,终没问她。转眼再看亭外的风景,满眼残花衰草,不知不觉的,她歪头靠在手臂上,像被何红袖传染了一样,眼皮也沉重起来,眯起了双眼。
      宴席声远远传来,像隔了几重院落,没人会关注这个清冷的地方。陆青萍没睡,她怕一睡就睡过头,惹人笑话,其实她不胜酒力——夸张地说,两杯即醉,现在脑子昏昏沉沉的,都是勉强打起精神。她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当作休息了,睁眼时已不再看向外面的景色,而是瞅向了一旁的何红袖,心下鼓鼓的。
      这次闭眼太久了,再睁开,对上了何红袖的眼睛。
      也不知她看了多久,陆青萍没有躲开,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太真实。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都有点迷离,有麻雀飞下来,踩在枯黄的叶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吱吱一叫,扑哧飞走了。那时节宴席的欢饮已是另外一个世界,两人目之所及,全是对方黑黝黝的瞳仁,那像是一个黑洞,让人不由自主地吸进去。
      酒壮人胆,何红袖靠过去,停在陆青萍唇边,昏醒掺半。这是在做什么呢?这是梦吗?
      完全听不到宴饮的声音了。
      一记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陆青萍唇上——
      有人叫了叫她们——是梦吧——
      又有人叫了叫她们——是梦?
      不——什么意思?!
      两人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拉开了距离。
      陆青萍慌乱中站起身,正看到陈大哥和那位女同学朝她们走来,面露惊愕神色。何红袖靠回柱子上,头扭向另一边,手紧紧抓住栏杆。
      四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还是陈大哥先镇定下来,说见陆青萍这么久没回来就过来找寻了,绝口不提刚刚那幕的事。
      陆青萍一时感到无地自容,脸上火烧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什么也没说,拉着陈大哥走了。那女同学站在原地也是替她两尴尬,她看向何红袖一动不动的背影,好心提醒了句宴席的进程,也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地走了。
      良久,何红袖放下手,回过头,人都走了,这里只剩她一人。那如梦如幻的吻,瞬间被现实的冰冷打破了——
      或许,这本来就是现实。

      几千年来,“酒”总是坏事的底酿,多少意乱情迷、撒泼打滚、奸杀盗劫,都要怪在它的头上,如果没有酒,就不会发生那些事,有多少人这样辩护过?
      元宵亭子间的梦总是一遍遍上演,那吻落在唇上,有时是凉的,有时是热的,每次都是一点,足以挠人心肝,现实中的抵抗完全起不了一点作用。有一次,陆青萍猛然推开了何红袖,说你醉了,都是酒精使然,何红袖险些撞到柱子上,她愣愣地看着陆青萍,眼底划过一道灰线,发丝散乱地垂下来,然后,她笑了,她吃吃地笑了起来,眼睛笑出了眼泪。慢慢她止住笑,盯着陆青萍,满眼的悲凉和嘲弄,她说:“你还不知道么?酒根本决定不了那么多——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欲望。”
      你、的、欲、望。
      陆青萍醒了,胸口火辣辣地疼。那时,距离她与何红袖的走散过去了一年多,她们早已不往来了,因为她的怯懦。一直不愿正视自己的情感,谁知竟是在梦里由对方相告?也是因为不死的欲望,让自己总是卑微地向梦里寻求一时的欢娱。陆青萍厌恶这样的自己。
      亭子间的事被人撞破以后,有两个人和陆青萍谈过话,一个是陈大哥,另一个是那名女同学。
      陈大哥先是不好开口,这事他也是第一次见,但自知是“伤风败俗”的事情,又关系到妹妹,没过多久便秘密跟陆青萍敞开天窗说话了。陈大哥没说那么多大道理,只抓实际的要紧的、有关陆青萍自身和裁缝店的未来等方面来讲,又说幸好没有被其他人看到,还有补救的机会,现在发生同性恋爱只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陆青萍矢口否认了她与何红袖的同性恋爱关系,陈大哥说这更好,但还存有担心,最后,他终于说,必要的话也不要再跟何红袖来往了,眼不见为净,过段时间就好了......
      最后的劝告让陆青萍想起了那天放学后,女同学也是以这样的口气劝说她,没想到一件事会发生两遍,陆青萍觉得可笑。更可笑的是,才过了一天,她自己竟主动去找那女同学了。
      陆青萍问之前的新娘家要了女同学的家庭住址,恰巧那天对方在家,女同学对陆青萍的来访并不感到意外,她招呼她坐下,等她说话。
      陆青萍开门见山,请她保守那天的秘密,女同学笑了,说何红袖也来找她说过,放心,自己不会说出去的。随后,女同学话锋一转,说起了何红袖的事。
      “她怎么了?”陆青萍绷紧了神经,问道,这问法多么熟悉。
      “她这种人,无非又是被传了闲话。”女同学打量了眼陆青萍,“关于你和她的——不过现在看来这倒是真事。”
      传言是从上学期末开始散播的,始作俑者已不可考,散播的最初事件也不可考,那段时间陆青萍与何红袖已经减少了往来,就算往来也多在陆青萍的房间,行为正常得很,也不知道“造谣者”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其他事情可能是胡编乱造,但有一件事众人却有目共睹,那就是陆青萍退学前对何红袖出手相助一事,那已经是上上学期的事了,忽然被翻出来,大加剖析,一剖析就剖出“问题”来。传言既成,何红袖又是“罪加一等”,陆青萍反而成了惨不自知的“受害者”,如果不是碰上期末,估计还会愈演愈烈。
      “我原本并不相信这些传言,这,同性恋?这么离谱?许多人也是凑热闹。谁知那天给我看到了那幕,没想到竟是真的。”女同学说。
      陆青萍凝神听完,她又一次什么都不知道,何红袖听说了这些事吗?问她,她什么都说好。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她被造谣的工具,生活为何如此捉弄人?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陆青萍忍痛说道,“其实,我俩并没有发展到那层关系,那天,是我喝多了......”
      女同学貌似不管这些,“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传言已经发生了。”
      “现在还传得很激烈吗?”
      “现在没有了,那阵浪潮已经过去了。”
      陆青萍犹豫片刻,拜托女同学转告何红袖,让她周日来找她。现在的自己,哪还敢出现在学堂,惹她注目?女同学答应了。临走时,陆青萍再次恳求她保守秘密,连连感谢后,黯然离开了。
      周日,何红袖如约而至。
      还未说话,两人已预感到后面那惨淡的光景。此情此景,处处暗示出当日令人不堪回首的记忆。
      “你知道,我俩的传言吗?”陆青萍问道,真和那日如出一辙。
      何红袖早做好了她问这个的准备,她尽量平静下来,“知道,也不知道——跟你说过,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你,没事,你是‘受害者’。”她强颜欢笑道,“但为了你,我反驳过了,一句一句地反驳,没有用......”
      “你什么都不说。”
      “这没什么好说的,说了能有什么用?”
      听罢,陆青萍无话可答,她暗自嘲笑,是啊,说了她能怎样?对着大喇叭堵住所有人的嘴吗?她敢吗?她不敢做个勇者,便只能做个恶人了。
      “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别来往了。”陆青萍说道,心如刀割。
      听到这话,何红袖一点都不惊讶,她出奇的冷静,问“为什么”。
      陆青萍狠下心,豁了出去,“我们这样,是没有好结果的。我受不了别人的议论,不想被视为异类。”
      “我也是异类吗?”何红袖问她,惨然一笑。
      “你可以不是。”
      “可我已经是了。”
      陆青萍扭过头,不愿纠缠这些问题。她深吸一口气,复转头正对何红袖的眼睛,她一字一句道:“一直以来,我只想过简单平凡的生活,你太复杂了,我不想变得复杂。我不只是我,我还关系到裁缝店,我不想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了裁缝店的生意;将来你可以考出去,可以远走高飞,可我要留在这里,我要有一块容身之地,要裁缝店有一块容身之地,你懂吗?现在形势这么复杂......”陆青萍说着说着,快撑不下去了,她看向别处,心往外拉扯。
      一只手捏住陆青萍的肩膀,何红袖问,更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会这样?”蓦的她笑了出来,自嘲道:“我是太复杂了,我不该缠上你的,那日亭子间......”
      “别再说了——”陆青萍打断了她的话。
      何红袖不管,“那日亭子间,你没有回避,我还以为......”
      “我醉了,你也醉了,那什么都不是。”陆青萍看向她,忍着泪。
      何红袖定定地看着陆青萍,也忍住泪,“这样吗?”她松开手,面如死灰,泪水噙在眼里,一动不动,像框死在了里面,凝固成冰。“我知道了。”她站起身。
      没有任何招呼的,何红袖默默走出了房间,没传来一点脚步声。时间慢慢推进,她应该走远了,陆青萍想,眼泪流了出来。
      从没有一刻让她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的铁石心肠,比绣花针的针尖还要冷。何红袖是看走眼了,她陆青萍简直就是一个懦夫,还好意思说什么简单的生活?
      房间暗下来,不知静了多久,陆青萍起身走出去,悄然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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