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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过了许多年,多少事情发生,又落幕。辗转来到眼前。
      阳光自窗户泄下,一格格地洒落在地,延展至穿衣镜前,往上爬,照亮了窗前娇媚粉艳的杜鹃花。
      陆青萍捏着软尺,看到镜里的杜鹃花,风一吹,花簌簌一颤,贴在了镜中何红袖的鬓发上——
      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陆青萍撤过视线,转移到软尺的刻度上来,将数字暗记在心。量过身高、肩围、胸围,何红袖任她摆弄,自己盯着镜子,时而瞥到窗外,时而瞥到身旁认真工作的陆青萍,两人的视线始终没有交叠。如此贴身接触,唯一的联系竟是金钱的交易,其他杂念都抛掷脑后,不敢想,不愿想,好像,也想不起来了。
      那软尺环过腰时,陆青萍把动作放得又快又轻,手臂不曾停多一秒,她为人量尺码量了无数次,自认为轻车熟路,下意识还是躲了一躲,不露声色的。何红袖看在眼里,也当没看见,那么细微,有什么好追究的?两人不约而同都在扮演好裁缝与顾客的角色,话没多说,身没多动,一路下来丝滑流畅,简直太流畅了。
      只在末尾,何红袖忽然冒出一句:“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量尺码呢。”
      陆青萍顿了顿,她盯着手上的动作,说:“是啊......”
      量毕,陆青萍将信息记录下来,收拾妥当,扣上箱帽子时,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铁片,忽的恍惚了一下,脚下一陷,接着便听到了不远处何红袖的声音:“他们给你钱了吗?”
      “给了——大概一个月内能做好。”
      “噢......”
      陆青萍把箱子提在手里,思想没再遗漏什么,走到门口与何红袖告别。何红袖站在梳妆台前,没有过来,脸上淡淡的,她现在也与陆青萍一样不露情绪了。两人隔着一扇光,不像是一个时空的人。何红袖颔首,道了声“再见”。
      街道半湿半干,人走在路上,也是半潮半暖,不是滋味。陆青萍顺路进了家糖水铺,点了碗杏仁茶。
      她瞅着店里的装修摆设,又望向外边的街景,下午四点的街道懒懒散散的,行人都显得心不在焉,看遍了那天那地,一如往常。六年过去,永和镇没什么大的变化,时间在这些不起眼的小城镇总是不留明显的痕迹,任外面如何兵荒马乱,这里总还安宁,尽管内部暗流涌动,老百姓却没察觉这些。
      六年里,陆青萍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的裁缝,接下了大大小小的单子,个人的招牌也算建了起来,因为是朋友的女儿,陈师傅把钱分出一部分作为她的薪酬,陆青萍工作,不再只是为了裁缝店,也为了自己。她今年二十三岁,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已结婚生子,陈师傅夫妇也介绍过几个给她,但都被一一婉拒了,有一段时间,他们甚至想戳和她与陈大哥,两人一致反对,才不了了之。陆青萍不是亲生女儿,陈师傅夫妇不好逼迫,这样拖着,各人心里都有一点异样的情绪。
      而与何红袖,陆青萍完全地断了联系,她的前程去留,她一概不知。亭子间的梦很久不做了,那轻轻的一吻是什么感觉?不记得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也几乎把何红袖给忘了,生活经历了一次波涛,然后回归宁静,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都快忘了那个人,那份不愿面对的感情自然更加尘封不管了,“抛却”那些感情,陆青萍从心底感到轻松。但,坏就坏在未能完全抛却。藕断丝连的,她不知道这是对何红袖的喜欢,还是愧疚,她从来没有计量过这份喜欢,也许不喜欢了,只有愧疚不灭,也许两者兼有,或者更复杂,谁知道呢?
      杏仁茶端了上来,陆青萍收回思绪,拿起勺子。
      一股甘甜溢满口腔,甜而不腻,甜中有苦,是中和之道,陆青萍需要它来消解今日起伏的情绪。才不过短短一个小时,遇见了平生再不敢想的人和事,经历时如囫囵吞枣,什么也不多想,要把自己置身事外,等终于结束了,却疑惑那是否真的发生,还是在做梦?
      忽然,陆青萍抬头看向外面,猛然惊觉似的——那事情,一直被别的东西压了下去,现在惊醒,其实她接到这单时就知道的——
      她要给何红袖做的,是嫁衣啊——
      何红袖,要结婚了。
      陆青萍目光放空,杏仁茶的苦涩化开在喉咙中。

      目送陆青萍走后,何红袖坐回床沿上,心神定下来。在与陆青萍短短的相处中,她是假装淡定,还是真淡定,何红袖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是觉得,往事不堪回首,不必重蹈覆辙。
      六年前,何红袖与陆青萍分道扬镳后,自己坚持把中学读完,她本来对考大学持犹豫态度,幸而有女老师的鼓励,便去赌了一把。说起来,真的要感谢那位女老师,何红袖中学时代投稿的几篇文章,都多亏了她的帮助,也是她和写作支撑她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可惜,何红袖没能如女老师所愿,成为一名作家,她忍受极大的阻力考上大学并去外地读书,出到外面,真正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的写作才华还没有优秀到成为职业作家的地步。真相也是慢慢才接受的,何红袖觉得不可思议,曾经那么心高气傲的自己居然也会妥协?到头来,她只在大学所在城市谋得一份打字员的工作。
      许先生,也即她的未婚夫,是在工作中认识的。他与她同属一个单位,不同部门,比她早入职几年。许先生与她接触,先喜欢上她,然后展开追求,各种时髦的招式都用上了,最初何红袖拒绝过他,但他不放弃,那心看起来也是带着十足的真诚。何红袖的桃花运不少,可惜多是烂桃花,许先生尽管表现出一副绅士模样,她还是怀疑,爱情,可靠吗?当初她在何家大闹着上大学,遭到百般劝阻,最后竟是大太太对何老爷说的一句“高学历作嫁妆”打通了最后一条路,在永和镇,婚姻远比爱情重要。后来答应许先生,不是爱,也不算喜欢,而是选择,是世俗推动她选择了他,因为早晚都得那样。
      各种意义上的,何红袖都与中学时的自己判若两人,她是走出去了,这点比陆青萍强,可最终她一样还是落于传统。何红袖想到陆青萍,这是多么久远的名字,当初,她不是不能体会临别时对方说出那话的苦衷,可是,有什么用?与其深陷爱与不爱,不如就当两人不是一路人,一刀两断。六年里她很少回去,回去也绕开裁缝店那条路,她不清楚自己现在对陆青萍的感情,不深究不过问,想那些太痛苦。
      许先生父亲早死,由母亲带大,他向何红袖求婚,带她见了许母,回永和镇见何家人,也是母子俩的要求。这年四月,何红袖与许先生回到永和镇,何家上下接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都很震惊,大太太不便多管,二太太看何老爷脸色,一来二去,事情成了,两人定下婚约。何红袖与他们说好了,婚后回工作地生活,本来照传统这也正常,耐不住二太太时不时地阴阳两句,何老爷见她已是半个许家人,更不怎么管她了,何红袖心知何家的态度,只想着快点离开。
      重遇陆青萍,实在意料之外,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见着她就要克制自我,从前怕暴露感情,怕绝交,现在怕死灰复燃,幸好,两人就这一点心有灵犀:各自逃避,若无其事。当然,也只有她们俩这瞒天过海的演技能做好为他人做嫁衣裳这个极具玩弄的安排,换做别人,早破相了,可见般配在此。
      何红袖躺倒在床上,不再想那些,房间的人事来去匆匆,像没发生过一样。一件衣服而已,能改变什么?当传奇小说吗?光线淡了,何红袖睡了过去。

      四月总在下雨,缠绵悱恻,不下雨天也阴阴的,这季节,乍暖还寒,没个定准。
      这天趁没下雨,陆青萍去给顾客送衣服,顺便带了把伞,果然路走了一半天就开始阴起来,阳光被浓云遮得稀薄,陆青萍加快了脚步。
      顾客是个年轻女人,暂住在旅馆里,陆青萍上楼,隐隐能听到男女打情骂俏的声音。楼梯间又窄又暗,一级级踩上去,轻易就能发出木质地板与鞋跟接触所特有的“登登”声。有人下楼,那声响比陆青萍的更清脆,渐盖住了她的声音,与她接近。
      登登登,霎时脚步停了,拐角处,她与何红袖各自凝在原地。
      只有一小扇窗的光线送进来,帮助她们在昏暗中相认,有这么一点光,够了,甚至不用光。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对方,心下惊讶,却都没表现出来。面面相觑,实在不知该怎样,一上一下,必有缘由,彼此立刻猜测出大概,然而谁都没问,这样定了两秒,沉默的两秒。
      很快,两人心有灵犀打破了僵局,相□□了点头,然后擦肩而过,两人都侧了侧身子,狭窄的楼梯竟也勉强露出一条缝隙,她们的默契。一走便再不回头。
      陆青萍停在门前,敲了门,笑闹声止了,一个男人开了门。陆青萍客套地说明了来由,随即走进房间。
      女人倒了杯茶,对她热情招待,似以此掩盖方才过分的调情。陆青萍客气两句,把衣服拿出来,请她试试有什么要修改的。女人接过去,还没说什么,那男人倒凑到女人身边一顿好夸,催促她赶紧试试。房间只有一展屏风聊以遮蔽,陆青萍自觉不便,称出去等等,未想女人拦住了,说都是女的,羞什么,陆青萍只好背过身。屏风后边传来低低私语,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禁不住又是一阵调情,耳鬓厮磨的,陆青萍听得有些不自在,耳根热起来,脸上还风轻云淡。
      也许意识到毕竟有外人在,不好逾距,女人俏声把男人“赶”了出去,后者无奈踱到窗前吹风,陆青萍的耳朵终于清净下来,慢慢的,听到淅沥的雨声,还是下雨了。男人把窗关上,女人出来了。
      旗袍穿在身上没什么问题,陆青萍在这儿的戏算唱完了,她走出去,笑闹声无缝衔接,真正没了外人,偷情便更肆无忌惮。陆青萍一刻也不多留,登登下了楼。
      漫天的雨丝飘荡在街上,一出门,凉风夹着雨点吹洒到脸上,吹散了身上残留的颤动不安的香水味,陆青萍撑开伞,屏退了身后的旅馆。
      再一次见到何红袖,是这般进退两难。
      她站在街边躲雨,孤零零的一束鹅黄,安静的,并不着急回去。街上行人寥寥,身穿竹青色旗袍的陆青萍是那么显眼,何红袖随意一瞥,看到了她。隔着雨帘,两人望进对方雨雾朦胧的双眼。
      如果她们谁也没看到谁就好了,如果不走这一条路就好了。陆青萍在她面前停下,是善念吧,老朋友本该如此。
      “你要回家吗?我送你吧。”陆青萍说。
      何红袖看到对方从一个过客,渐渐走近,到站在面前,变成了故人,因为旧情伸出了双手,连伞也似旧伞模样。雨下得繁密,不大,足以撑伞走完那一段路;也不小,却久久的,不知下到何时。
      何红袖应声,挪进了陆青萍的伞下,她是不想让她难堪,她想。
      这不像楼梯间你上我下的理所当然,一把伞下的两个人走在一起,谁知道是理的成分大些还是其他占了原因。雨季的天捉摸不透,脚下的水也不知什么时候溅进鞋里,明明尽量不踩得太重,不走得太快了。雨天让一切都处在不确定中,不确定被雨水笼罩的这座小镇是过去亦或现在,烟雨朦胧,多么隐晦的词语。
      两人照样是无话的,真正想问的又说不出口,也没必要,而有些话,不如不问,一问便俗。
      “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还行。你呢?”
      “也还行。”
      此后仍回归沉默,唯雨声不断。
      鞋算是湿了大半,脚半湿不干的黏得难受,走了一段路,陆青萍心中隐隐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她想到旅馆中男女贴身的密语,浓烈的香水味;想到某件房里可能住着的、那位不知名姓的未婚夫;想到何红袖和他,现在和自己,逼辄的空间下不得已拉近的距离。陆青萍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不已,幸好凉风时时扑来,赶走那些杂乱的思绪,她握紧了伞柄。
      何红袖丝毫没有察觉陆青萍的心理,她出现在楼梯间,确是刚从许先生的房间下来,但是为了别的事,谁想会碰到陆青萍?还碰了两次?在她离开永和镇之前。何红袖想起,临走时许先生恳请她多留一会儿,那眼神也是真切,陆青萍何时这么真切地挽留过她?趁雨未下,她还是走了,雨丝好过情丝,更自然,没有眷恋。何红袖与陆青萍共撑一把伞,没给自己留下遐想的余地。
      终于走到何家门前,何红袖坦然地请她进去躲雨,陆青萍婉拒了,何红袖垂眸看了眼她的鞋子,因水的浸润颜色深了一层,她心中一动,但什么也没说。恰好雨势转小,两人就此别过。
      有句诗怎么说的来着,“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此刻才品出几分滋味。

      雨中走了那么一长段路,陆青萍回去后感染了风寒,很快发起低烧,暂时放下了手头工作。她不知道何红袖已经回去了,心里还想着嫁衣的完成要延迟了。
      此后她们没再相遇,陆青萍一心一意缝制嫁衣,有时只当它与其他工作一样,是件普通衣服,有时又会突然想起这是为谁而做,不觉好笑起来,笑完继续缝制。窗外时时下雨,十五月色,多么圆满,可惜被云层遮掩,一点光的尾巴都看不见,十六也如此。到后面降雨没那么频繁了,晚上可以瞧见月亮,却已不是金灿灿夺人眼目,而是银白的瘦瘦的一弯,鼎盛之后永恒的寂寥,孤芳自赏的意思。
      陆青萍为何红袖做的嫁衣日渐成形,红是朱砂,不敢是红豆,用她名字里的红更好,陆青萍想象着她的颜色,她是什么样,这嫁衣就该是什么样,也许更多还是最熟悉的六年前的她。这是在追忆吗?只是当时已惘然,一半是正经裁缝的认真,一半是早不被捡起的情感,其实她不自知,她很少自知。
      大功告成时是五月。陆青萍提起这件朱砂红的旗袍,心神荡漾起来,瞬间抵消了大半个月的沉着,衣服终于做完,她该长舒一口气,心却忽然间痛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五月,陆青萍提着箱子再次踏进何红袖的房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熏香,屏断了室内室外,像打开衣柜才嗅进樟脑丸的气味,整个只在衣柜充盈,一件件衣服贴拂过脸颊,或柔顺或粗糙,几乎要醉在里面。
      那天何红袖穿着月白色的素旗袍,头发松松地绾起来,不加点缀,白衣黑发,煞是分明。
      “你来啦。”她说,眼眸如黑曜石般深邃。
      窗户被风吹得“咯吱”作响,陆青萍莫名心中打了个鼓,她从箱子里取出嫁衣,递给何红袖,“可以试试,有什么问题我再改。”
      何红袖的视线由她落到整齐叠放在手的衣服上,嘴张了张,只吐出一个“好”字,她接过衣服,让陆青萍先到外边等候,很快就好。
      陆青萍出到外边,香气没了,仿若关上了衣柜。环顾四周,或近或远的廊柱沉没在阴影里,不知撑了多久,颜色只剩暗沉,面目斑驳,甚至露出里面棕黄的木屑;往下一看,屋檐下稀稀疏疏地挂着许多大红灯笼,大家庭总喜欢装这些热闹玩意儿,可那灯笼与廊柱一样,也不知存世了多久,红漆大多脱落、褪色,剩个落魄骨架和几缕流苏在风中飘摇,陆青萍想象它原本的模样,耳边自动放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洒落满地的鞭炮纸,四十桌人,喜气洋洋。她回头一望,马上被耀眼的阳光刺痛,无限大的白光包围上来,忍不住闭上眼,随即听到了何红袖唤她的声音。
      陆青萍推开门,眼睛暗了暗,还未从极亮中缓过来,就跳进了另一个极暗。熏香一溜烟扑鼻而来,分外清晰,引着她,再次回到了衣柜,坠落进去。
      逐渐适应了房间的光线,事物有了形状和颜色。陆青萍关上门,眼前出现一双绣花鞋,往上看,一袭嫁衣的何红袖赫然站在面前,头发整齐地梳了起来,仍然不加点缀,满目的红,比阳光耀眼,比阳光柔和,全房间的红都被她吸了去,陆青萍觉得体内的血也在被她牵引,朝她靠近,与她汇合。陆青萍抵在门上,不敢动弹了。
      “好看吗?”何红袖问她,微微扬起了嘴角。
      “好看。”陆青萍直看着她说,“我简直不敢相信。”
      何红袖笑了,“不敢相信什么?不相信你手艺这么好?”她转身,走到穿衣镜前,嫁衣的红摇曳起来。
      陆青萍离开房门,小心踱到她身后,“是不敢相信你与它这么合拍。”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身上流连,从乌黑的头发到被嫁衣包裹的肩背,两边的朱砂红隐隐凸出,看见肩胛骨的形状,陆青萍转眼,瞧见了镜中何红袖的正脸,一定睛,撞上她黑曜石般的眼睛——她在看她,陆青萍的脸烧了起来,像被她点燃了。
      这是怎么了?陆青萍移开眼,不只是脸红那么简单。她按下心底跳动的火苗,问何红袖:“穿起来有感到哪里不舒服吗?”
      何红袖说:“没有,太舒服了,舒服得像假的一样。”
      陆青萍不解,看她说下去。
      “不舒服才应该是真的。”她转过身,脸上现出悲戚的表情,转瞬即逝,“你是一个好裁缝,替他人作嫁衣裳,真好。”
      熏香缠绕在陆青萍身上,她越发晕了,良久,听出了何红袖话里的意思,再看那嫁衣,就觉得红得灼人双眼,她怎么能做出这么红的衣服?“不......”她喃喃道。
      何红袖不看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火柴盒,边走,边点燃一盏盏蜡烛,居然这么多蜡烛!一嚓,一亮,她每到一处,就燃起一簇火光,她的影子跳脱在一面又一面墙上,直至满房间的红烛燃起,红光把她们笼罩住。陆青萍盯着何红袖的背影,听到火柴盒落地的声音,那位新娘说话了:“你走吧,我要和他一拜天地了。”
      “他?他怎么在这儿?”陆青萍哑了嗓子,完全不管这行为这房间的理性了,理性成了炉里的香灰,献祭给疯狂。
      “你走吧。”何红袖说。“他要来了,假的将变成真的了。”
      “谁是假?谁是真?”陆青萍追问。
      何红袖低倾着头,无声地笑了笑,面前的烛光摇晃不定,“你走吧。”她说。
      熏香在陆青萍的脑子里横冲直撞,理性燃烧殆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在一晃一晃的红光中走上去,她环腰抱住了何红袖。“你别和他。”她颤声说。
      何红袖没动,两手垂着,“你是谁?”她问。
      陆青萍贴着她的脖颈,心里又酸又痛,“我不知道我是谁,我......”
      “你不是他。”何红袖的话轻飘飘地吐在空气中,欲掰开陆青萍的手。
      “不要......”陆青萍哭了出来,“亭子间的吻,是真的,我没醉......”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断线似的流湿了何红袖的衣肩。
      身前的人完全不动了,手停在陆青萍的手上,不进不退,陆青萍抱着她,低低地抽泣,蜡烛静静燃烧。何红袖腿一软,两个人跪落在地。
      静默中,何红袖低声说:“我要假的变成真的——现在就要。”
      不曾发觉,何家一个人也没有,原来心无旁念,可以到这个地步。陆青萍松开抱着的手,挪到何红袖身前,她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脸,望进对方闪烁着火光的双眼,泪花若隐若现,“我就是真的。”她说,倾身向前,吻了她的眼角,有淡淡的咸味,陆青萍移开唇,与何红袖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脸庞。她眼里跳跃的火光中映有人影,是谁?不要他,便是她。无限靠近,陆青萍吻上了何红袖的唇。
      红烛、嫁衣、一拜天地,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该多好。
      缠绵悱恻,地老天荒。
      陆青萍再次流出眼泪,吻到最后,总是徒劳。嫁衣的红不是朱砂,也不是红豆,而是那肝肠寸断的鹤顶红,红完之后是白,百年好合的红烛是假的,真正点起的是白蜡。陆青萍扑倒在地上,她怎么又忘了,哪里还有何红袖。
      一支香燃尽,陆青萍醒了,又是大梦一场。

      五月,陆青萍做完嫁衣,等待何家来取。
      期间又是量尺码又是裁衣服,红嫁衣安置妥当,却迟迟没人来取。距离雨中共伞,已过去一个月,外边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得很。
      那天数点衣服,陈师傅问嫁衣怎么还在,陆青萍也疑惑,一问,决定翌日亲自送去何家。然而没等她去,何家的一个婆子就上门来了,她没让陆青萍取出嫁衣,脸上的表情又惭愧又凝重,扭扭捏捏的,说不要嫁衣了,但因为费了人工,钱也不必退还。
      陆青萍觉得事有蹊跷,问她原因。婆子更扭扭捏捏了,想含糊过去,赶紧走人。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陆青萍忙拉住她,拉到角落里,逼她说出原因。
      婆子愁眉苦脸的,皱纹拧在一起,叹气道:“哎呀姑娘,现在这世道,真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啊。”
      陆青萍不愿听她扯那些有的没的,不禁烦躁起来,催她快说。
      老半天,婆子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二小姐与未来姑爷回去,不久日本兵打进来了......”
      这世道,真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陆青萍慢慢回到店里,跟陈师傅说婚约取消了,何家退了嫁衣。她坐下来,望着满桌的布料,什么也不想,埋头扎进工作中,到晚上。等回到房间,自己也不知怎的抱了那件日夜缝制的朱砂红嫁衣,房间的光太暗了,显不出嫁衣的红,暗沉沉的看起来倒像寿衣。陆青萍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冷汗,怎么可以?
      但这世道,真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
      何红袖逃出了永和镇,却撞上了日军的战火,她脱离了永和镇的护佑,尽管永和镇从未护佑过她。
      陆青萍躲在永和镇的护佑下,成了幸存者——可永和镇就一定永和吗?
      这世道,呵,真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七月,陆青萍收拾行囊,离开了陈家。
      这事早已计划好的,她终究不是陈家人,这么大了,还赖在陈家,算什么呢?陈师傅夫妇口头表示惋惜,但并不加以阻拦,陈氏兄妹挽留不止,也无可奈何。陆青萍去意已决,一走,不仅走出陈家,还走出了永和镇。
      她该如名字所言,青萍,漂泊江湖,无所依附吗?
      全身只有一双手可有用途,养活自己,在永和镇小有名气的裁缝,出道外面谁也不识。战火纷飞的年代,一个人就是一座孤岛,随生随灭,而她要生存。
      躲避枪林弹雨,与一众人生死逃亡,日军的战车踏到永和镇的土地上,百年“永和”轰然坍塌,走没走出,她都不可避免。每一次死里逃生,总是心惊胆战,活一天是一天,原来人的生命可以如此脆弱。
      起初,她还幻想何红袖会不会没死,侥幸躲过去,可随着更多的人沦为刀下魂,便自动熄灭了这种幻想,绝望了一秒,继续亡命天涯。
      当初带的嫁衣在逃亡过程中丢失了,想找回来也烂作碎布,上面沾了灰,沾了血,没想到喜服真的成了丧服。身外之物。陆青萍知道,许多平日贵重的东西到了战争都无可避免地遗落、毁坏,被退了的嫁衣没有价值,是她赋予了价值,现在也随何红袖离去了。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这样的日子总是一天当一年算,陆青萍有一段时间稍微安定,有一段时间又要绷紧神经,断断续续地谋生。受各种因素影响,陆青萍渐渐不再考虑个人的恋爱婚姻问题,她有些疲乏、淡漠了,好在,这时候也没人会催,大家都忙着明天和生计。
      忘了哪一年,她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一个女子,对方是自梳女,自己梳起头发,自立门户,永不结婚。就这样由她牵引,陆青萍成为了当地众多自梳女的一员,每天的生活虽然清苦,但胜在自由,如果不受日军侵扰,那会是段简单平淡的日子,她一直追求的生活。简单的生活?陆青萍想到何红袖,许多年前她对她说的这句气话。到最后她也没表白自己的心意,两个人这辈子只做到朋友,可做得这么失败。想起她,便是莫大的“愧疚”横亘心头,其次才是欢爱。
      一九四五年日军投降,中国抗日战争取得胜利,全民欢呼。陆青萍清淡的生活里难得活跃出一抹亮色,她走到街上,心随着满面笑容的人们雀跃起来,真好啊,真好,你听到了吗?陆青萍笑出了眼泪。
      这一年,她回了趟永和镇。
      她先坐火车再中转,轰隆隆的一路上滑过格格风景,心中五味杂陈,也是有几年没回去了,不知道现在怎样,不知道陈师傅他们怎样。她有些忐忑,坐在车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下了火车,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和她一样,趁战争好不容易结束了回到故地的呢?陆青萍挤在人群中,脚被人踩了,却并不生气,这时候人心总是无比宽厚,区区小事就当没那回事。
      火车站人来人往,陆青萍被人流涌得有些热了,走着走着,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那人扶了扶她,说了声抱歉,她摆手表示没事。就在陆青萍侧身抬起头的时候,人群中的一抹红遥遥吸去了她的目光,乌黑的头发,水红的旗袍,似曾相识的背影。
      一个个路人擦肩而过,陆青萍的目光追随那红移动,整个喉咙哽住,说不出话了。大脑“啪”的一敲,陆青萍挪动步子,在参差的人流中来回推搡,她紧紧锁住前方,连走带跑地朝她赶去,心要跳出来,越来越靠近。
      背景虚化了,眼里只有她。
      “何红袖!”陆青萍大喊。
      人们纷纷回头,那抹红定住,旗袍因走动而起的褶皱平复下来。她转头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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