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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永和镇与大多数小镇没什么两样,平平无奇,几百年也难得出现一桩闻名事。镇如其名,好像永远都和平安宁,既不招摇,也不败落,颇有岁月静好的意思。
      似乎一切皆安,可有时也会跳出一个不期而遇,这对永和镇来说微不足道,里面的人却说不准——谁知道呢?
      那年四月的某天,当陆青萍提着箱子出现在何红袖面前时,两个人都愣住了。起初,陆青萍受邀过来时并没想到是何红袖的家,而何红袖呢,也没想到何家请的裁缝会是陆青萍,开门的一刹那,两人都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现下她们面对面站着,一时没有话说。因刚下了一夜雨的缘故,房间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水气,虽然拉开了窗帘,光线却依然暗淡,裸露在外的手臂也覆上了一层凉意。明明对方就在眼前,却觉得是幻觉,可不是吗?六年没见了,谁能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两人这样僵持了一会儿,还是何红袖打破了沉默,她抬了抬下巴,玩笑道:“你这衣服还真是万年不变啊。”话一出口,就又是往事的剪影。陆青萍穿的是浅青色旗袍,没有一点装饰,格外素净,何红袖认出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旗袍。
      故人见面,总免不了叙旧的,然而她们却都想避开往事,好像那是什么不能碰的禁区,各自都带点小心翼翼,谁想第一句话还是绕到了这上面去。陆青萍听到这话,又是别后六年何红袖的声音,心里冒起不知什么的滋味,她也不去理会这滋味,面上平静的,只轻扯起嘴角,说道:“是吗?你却变了好多。”
      何红袖笑笑,垂下眼睑,她知道,对方也不想去追忆过去的衣服,有意把话题拉到“现在”,可一个“变”字到底含着以往的东西,两人乍一见面说的两句话,都落入了时间这个概念。
      窗外渐渐有了点阳光照进来,光线落到何红袖的半边身子上,衬得白皮朱唇更加鲜明,身上的粉色缎面旗袍流溢出光亮,像能开出花来。陆青萍看到这画面,那暗的一半渐渐消逝,明的部分逐渐笼罩全身,眼前何红袖的模样清晰起来,她这才突然想起此行前来的目的。
      “那我们开始吧。”陆青萍从箱子取出软尺和纸笔,微笑着说道。这时阳光也正朝她的脚上蔓延过来,尽管,依然带着些许凉意。

      对于陆青萍来说,何红袖的出现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她像一阵风突然闯进自己的世界,一道熏人的暖风,带着跳脱和顽皮。
      那时,她还在镇上的学堂读中学,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又为人低调,深受老师喜欢。但也因为太过低调了,就不免沉闷了些,因此她与同学的关系总是一般,经常独来独往。
      那天傍晚放了学,陆青萍刚从教室出来,猛不防听到一个娇俏的声音正叫自己的名字,随即跳出一个人影,闪现眼前。
      陆青萍被她吓了一跳,一看,是一个女生,好像在哪里见过,看样子,对方伺机已久。还没反应过来,女生又冲她脱口而出道:“陆青萍,我知道你。”语气中带着点天真的得意。
      有点无厘头。陆青萍本来疑惑,听了这话更是莫名其妙,说她认错人吗?念的又是自己的名字。女生扬起笑容,注视陆青萍的眼睛,这是不给她留有退路了。此时走廊上没人,教室里的也寥寥无几,唯有外边的杜鹃花还开得茂盛,映在女生脸旁。她穿着与她一样的蓝衣黑裙校服,整洁得很,可是陆青萍看在眼里,那蓝好像也染上了杜鹃花的粉红,甚至隐隐散发出幽香。
      陆青萍问她有什么事。
      女生收敛起笑容,却从挎包拿出件衣服,递向陆青萍,略略不好意思地说道:“找你补衣服。”
      陆青萍听到这话,又看看递在手里的鹅黄色碎花旗袍,心里暗自惊讶,她怎么会知道?。
      “不好意思,我只是一个学生。”她推辞道。
      “没事没事,我相信你,我是知道你才来找你的。”女生一脸不介意,这话又让陆青萍添了几分惊讶,她一时没有回答。
      “可以吗?我给你钱。”女生试探道,音量低了下去。
      阳光淡了几分,渐有黄昏的预兆,耳边稀稀落落有下楼的脚步声,陆青萍要快点回去了。她从衣服上移开目光,不无歉意地婉拒了对方,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加快了脚步。
      一路下楼,走出校门,陆青萍感觉有人远远地跟在背后,也许是多想了,她假装不在意。走在街上,身后的脚步声时快时慢,亦步亦趋,难道她要一直跟下去吗?陆青萍无奈,停下脚步,转身正见那女生距离她两米处停下,双手捏着挎包带子,蓝黑的校服在烟火街道中凝滞,隔绝开往来的人影。她再次浮现似曾相识的感觉。
      陆青萍朝她走去,眼见女生的目光由无措转向期待,陆青萍犹豫了一下,说:“你把衣服给我吧,别跟着了。”她是被这行为弄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别人看着会怎么想。不过,大家都是女学生,应该不会有什么别的用意。陆青萍这样劝自己。
      “真的?”女生一下子激动起来,音量拔高了许多贝,蓝黑的校服从凝滞中活开,一褶一皱都在笑似的。
      也就在这时,陆青萍第一次听到了“何红袖”的名字,原来她们离得这么近,就是隔壁班的距离。

      永和镇有着许许多多的裁缝店,陆青萍师父的可算是镇上前几的有名老店,现在这店不仅做裁补衣服的生意,还兼卖布匹,因此一天的活也挺多,甚至有越来越忙碌的倾向。
      陆青萍的父母过世得早,她十岁就寄居在父亲的朋友陈师傅家里,家中有陈师母和大陆青萍三岁的陈大哥经营店里的生意,此外就是两个伙计,另有陈师母的女儿还在上小学。陆青萍与陈家的关系不冷不热,相处得还算可以,她平时会相帮着裁缝店干活,缝补衣服那一套也可谓熟能生巧,经手的衣服连师父夫妇都不禁称叹。
      晚上忙完所有事情后,陆青萍摊开何红袖的衣服,那面料握在手里异常柔软,整件衣服一眼看去跟新的一样,只是领口处的扣子掉了,白色的圆纽扣在鹅黄色衣服中并不显眼,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没花多少功夫,她很快就把扣子补好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何红袖会找到她呢?两人明明也不认识。
      但这些问题到了第二天就渐渐被抛却了,陆青萍不去想那些,课间她就要把衣服还回去。
      何红袖听到有人找她,就猜到是陆青萍,她步伐轻快地走到她面前,看起来心情很好。
      “给你。”陆青萍把叠好的衣服递给何红袖,脸上淡淡的。
      何红袖一面说谢谢,一面把衣服取过来,丝毫不受陆青萍冷淡的表情影响,似乎还更兴奋了。陆青萍见事已办完,就打算走,何红袖赶忙拉住她,从兜里取出两张钱和一颗糖来,不管她怎么推托,硬塞到她手里,态度十分强硬。
      陆青萍拗不过她,只得收下。此时上课铃也响了,她向何红袖告别。转身随人流回班里,临到教室门口却下意识地扭头看刚才的地方,只见何红袖双手捧着那件衣服,还站在原地,周围有人或跑或走进教室,一闪而过,而她正看向她的位置,与她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这谁也没想到。陆青萍心跳了跳,来不及多想,一脚踏进了教室。

      见了何红袖一面,陆青萍后来就经常碰到她:在走廊上,有时候她一个人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她身边会有一个男生和她聊天,但她总是爱搭不理;在办公室里,两个人会一进一出相见,手里各攥着作文纸,原来她俩的作文总是作为范文展示给其他学生。
      有几次,何红袖又找上陆青萍帮忙缝补衣服,一次两次有疑惑,后面却渐渐习惯了,虽有疑惑陆青萍也不追究了,她从来没有问她原因,许是对她来说,生活就是讲究行进而不注重因果的,永和镇的日子细细碎碎的,哪顾得来那么多呢?每次把衣服还给何红袖,陆青萍就会收到她的钱和糖果,本来会有的推辞到后面也渐渐成了自然,钱是人情世故,糖也是,但糖的甜又让这“交易”多了几分学生时代独有的稚气。
      陆青萍不喜欢张扬,她怕何红袖又会向第一次那样在走廊上叫她的名字,便跟她说有事情等放了学其他人走得差不多再去教室找她。何红袖听了她的话,每次来都收敛多了,衣服也装在了袋子里,她总是很愉悦的样子,眼角带笑。有一两次,何红袖跟了陆青萍去她师父的店,两人走在街上,多是何红袖对她说话,陆青萍听着,也不知道是谁包容谁。到了店,陆青萍让何红袖在外面等着,自己在里面补好然后拿出来,都是些小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两人这样你来我往了一个多月,陆青萍对何红袖的态度和缓了许多,防备也少了,有时候放学坐在零星几个人的教室里,她竟会去注意门边的脚步声——何红袖来时总是踏着轻快的步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但所有这些她自己并没察觉出来,这个细微的变化,多被其他琐事掩盖了。
      这日周末,天阴沉沉的,店里来客稀疏,陆青萍在里间与师父裁剪衣服,忽听的有人要见她。
      平时没人会专门来店里找她,她先是奇怪,还是陈师傅随口说了句:“你同学吧。”
      陆青萍出来,果见何红袖正站在店里左右张望,身上穿着第一次给陆青萍补的鹅黄色碎花旗袍,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
      何红袖一见陆青萍,就被她的穿着吸去了目光,上下打量,连连称叹。其时陆青萍穿的不过是最普通的浅青色素旗袍,本来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但被她这一顿夸叹,登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两个伙计面前感到不自在。她把何红袖拉到一边,问她有什么事。
      何红袖还盯着陆青萍看,说:“没什么事,顺路过来看看你。我上次吃这个觉得还不错,给你尝尝。”说着便把点心递给陆青萍。
      陆青萍接过来,道了声谢,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途中,陆青萍看何红袖如此探究地看着自己,又不自在起来。店里暂时没有客人,她总感觉两个伙计在偷偷朝她俩看来,里间的师父也在竖耳侧听,她向来怕这种暴露。胡乱中,陆青萍一面躲开何红袖的目光,一面想到了对方前两天拜托给自己缝补的衣服。她把点心放到桌上,自欲上楼拿衣服给何红袖,转念又担心何红袖在这说漏嘴。最后,陆青萍决定叫她和自己一起去她房间拿。
      “我们上去聊吧。”她说。
      何红袖听了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陆青萍居然会邀请她进房间么?来不及仔细回味,她就听到了自己连连说好的声音。
      上楼前,陆青萍给陈师傅打了个招呼,然后领何红袖悄声上去了。
      陆青萍的房间在二楼,是由原本的杂物间改造的,房间不大,采光也不是特别好,白天开了窗有太阳照进来才勉强光亮一点,下午太阳一西斜就要开灯的。里面什么都小,只一个立式柜算大,上面还放了些陈家原来的杂物。临窗的桌子既是陆青萍学习的地方,也是她工作的地方,只是因光线问题她总在学校写完作业,桌上的小台灯倒是主要用作工作需要了。何红袖一进来,第二感受是小,第一感受却是整洁,陆青萍的所有工具文具都集中放在一个地方,井然有序,桌面是光亮的,床是干净的,有板有眼,条理分明,因此房间虽又小又旧又暗,却给何红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切感。
      何红袖的衣服用袋子装好,放在柜子里。陆青萍把它交给何红袖,又不无抱歉地说房间太暗了,恰巧这会儿天更阴了,吹来的风都多了些凉意,陆青萍把窗关上,房间就更暗了。她简单跟何红袖说了下去要注意的事,就催说“要下雨了,回去吧。”
      前后不到五分钟,何红袖离开房间还有点不舍,陆青萍把她送到一楼店门口,又谢了谢点心的事。
      分别在即,何红袖刚踏出店门准备走,陆青萍却叫住了她。何红袖回头,心里竟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
      “我拿把伞给你。”
      陆青萍匆匆说完,转身登登上楼,很快登登下来,小跑向何红袖,手里拿着把油纸伞。“上学再还我吧。”她说。
      何红袖接过伞,彼时已有闷雷响起,乌云滚滚,她看向陆青萍,对方因跑了一阵脸颊还余有红晕,衬得身上的浅青色旗袍更素雅了。今天到底看了多少从前没见过的东西呢?何红袖想。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她微笑着说“再见”,转身撑伞离开了。
      雨渐渐下了起来,陆青萍站在门口,迎着阵阵凉风,脸上还温热着。她见何红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进了里间,师父还在裁剪衣裳,不为外事分心的样子,而她脑中的景象也渐渐从雨中的何红袖拉回到了工作中来。

      与学校一般的同学朋友不同,陆青萍与何红袖并不频繁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结伴同行,女学生之间常见的一起吃饭、上厕所行为在她们那里从未发生,有时候两个人碰到了顶多也是何红袖主动问候两句,很快就擦肩而过了。若不特意观察,所见的只是两人各自形单影只的身影。
      这好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两人默认了的规矩,颇有文火慢熬的味道。
      尽管两人交往的频率不高,却还是被人发现了。说来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发现的人是陆青萍的同班同学,彼此认识但不相熟,她也是经常在教室待到很晚的人,几乎与陆青萍同在,何红袖来的那几天她都在场。刚开始她没在意,后来次数多了也不禁起疑,想问也一直没问。等到这天何红袖又来找陆青萍,完了走后她才终于忍不住悄悄去问陆青萍:“你怎么跟她来往啊?”
      陆青萍刚收好何红袖的衣服,不想却听了这话。教室没别人,这个“她”自然就是指刚才的何红袖了,陆青萍觉得奇怪,问道:“她怎么了?”
      只见那女同学起身走到门口,向门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保何红袖已经走了,又重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故作惊讶地对陆青萍说道:“你不知道她?她抢人家男朋友,还跟楼下办公室的男老师有染,狂得不得了。你没看她身边经常跟着个男的吗?她吊着人家把人当猴耍,害的别人都变样了......我们平时都远着她,不敢和她玩,躲还来不及呢,你怎么......我平日看你挺正经的,怎么会跟她这种人有来往呢?没准她是来诈你的呢......”
      女同学琐琐屑屑说了一箩筐,陆青萍听得脑子胀胀的,只听到了什么“抢男朋友”“有染”“当猴耍”,说的都是败坏风气的行为,何红袖被说成了旧时那种“水性杨花”的坏女人,与她认识的何红袖俨然是两个人了。到最后又听到女同学把话扯到自己身上,陆青萍不禁眼皮跳了跳,再也听不进她的话。等对方把话说完,陆青萍只是长长的沉默,垂着眼不语。
      那女同学见她是这个反应,只当她是被吓到了,叹了口气,又劝道:“要我说,你还是赶紧跟她断了联系吧,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被她耽误呢?”
      陆青萍依旧保持沉默。
      其实那女同学也是存了好心,她虽然不是嘴碎之人,但自己听到的关于何红袖的传言让她不得不与别人一样忌惮起来,看陆青萍像是被蒙在鼓里的样子也给她舔了一份看热闹的心情,同时还夹杂着理所应当的关心和提醒。现在见陆青萍知道“真相”后这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怜,自己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教室不知静了多久,日影在墙壁上缓缓移动着,陆青萍终于活动起来,起身收拾东西。她向女同学道了声谢,就一言不发地走了,走的时候还觉得腿异常的酸,心里却乱乱的不知在想什么。

      何红袖处在这样风口浪尖的位置,陆青萍什么也不知道。她平日少与同学接触,自然对此毫无察觉,她这才想起,第一次还何红袖衣服时托人喊话那人的眼神,分明是稀罕和奇怪。
      这种事情,说白了都是八卦,虚虚实实,谁也说不清楚,传言一多,假的里面也会淘出一些真的出来,永和镇平常的日子上空总不乏这类细碎的尘埃。陆青萍明白这个道理,换作别人,她也无意去争辩,只做冷眼旁观,谁又是圣人呢?可现在受到审判的是何红袖,她内心就产生了几分割裂,也不太敢去正视这件事情,脑子终归是一团乱麻。手上还留着何红袖的衣服,一打开,娟秀的玉兰花映在眼里,割裂就更深了,看着衣服愣愣地也不动手。
      就这样盯了不知多久,陆青萍却突然发现了衣服上的一处疑问,她本无心,先觉得不对劲,又拿到眼前就着台灯看,只见衣服领口的扣子缺了,线头露了出来,这也没什么,何红袖早就跟她说了,奇怪的是,那扣子看起来掉得不寻常,破损痕迹很明显,像是有人故意扯断似的。这一发现让陆青萍不禁心下一惊,一瞬间汗毛竖了起来,她对着衣服看了又看,越看越怀疑,脑中模模糊糊蹦出一个想法,缠住她不放,不想也要想。
      这时女同学指向自己的话又在耳旁回响,陆青萍强压下来,对自己暗示那可能是何红袖家的小孩弄坏的,却不去想小孩怎么会跑到她的房间扯她的衣服。
      陆青萍最后把衣服补好,收起来不去看了,好像这样就不会再去想那些事情。但事与愿违,何红袖还是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脑子里,甩也甩不掉,真实与传言交织在一起,毫无逻辑。临入睡,她朦朦胧胧地问自己:她真的了解何红袖吗?
      月光如水,纤尘不染地流照在河面上,永和镇寂静的夜里,却能听到每家每户细微的酣睡声,起伏不定的,不知梦到了什么。
      第二天,陆青萍把衣服还给何红袖,她倒不刻意避嫌,既然已有前数经历,这会儿见不见也无所谓了。见何红袖依然眉开眼笑的,毫不知情的样子,陆青萍潜藏在心的割裂又显出来,她踌躇了一下,就提议说放学后两个人一起回去。
      何红袖没看出陆青萍的心事,听了这话自是又惊又喜,陆青萍什么时候主动约过她呢?她没计量这事的蹊跷,只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了收获,直到放学心情都非常好。
      等到约定的时间,何红袖已经在外面等候了,周五放学得早,虽然教室里的学生走得七七八八,但天还亮着。
      陆青萍与何红袖并排走在路上,各人心里都是不一样的感觉。陆青萍因为憋着心事,心情稍显沉重,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淡淡的;而何红袖呢,觉得这事奇异,竟由陆青萍发出,自己倒不好意思聒噪了,比平日收敛了许多,因此两人间的话也少了一些,走得也慢,时而无话却也并不觉得尴尬,还有一种别样的自在。
      何红袖聊到了陆青萍那日穿的浅青色旗袍,问她是在哪里买的,她很喜欢。陆青萍说那是她自己做的,用的师父的布料,外面卖得肯定比她做的精细。
      何红袖连连摇头,直说陆青萍做得好,独一无二,那话是出自十二分真心的。
      陆青萍听了心里有些触动,腼腆地笑了笑,又想到那日何红袖探寻的目光,现在何红袖谈起来却大方多了。由旗袍的事,陆青萍继而就想起了昨晚补衣服发现的疑问,于是连着昨天听到的传闻都一起堆在了脑子里。她目光暗了暗,下意识地问道:“昨天你给我补的衣服,是不是被谁弄坏的呀?”
      “啊?”何红袖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陆青萍,“你发现了什么?”
      陆青萍跟着停了下来。两人站在街的拐角处,来往行人如织,旁边一处小摊档正一声长一声短地传来吆喝声。
      陆青萍看着何红袖,心里发紧,把昨晚发现的情况跟何红袖说了,一面去观察对方的反应。却见何红袖凝神听完,扯出一个笑容,说道:“可能是被猫抓坏的吧,我回去教训教训它。”
      “这样吗?”陆青萍微笑着,轻声问道,更像是在问自己。
      “是啊——难不成还能是我扯断的吗?”何红袖故作玩笑似的,直直看向陆青萍的眼睛,有种说一不二的态度。
      终归只是怀疑,见何红袖这么肯定,陆青萍也不好再问了,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人,尽管仍留有怀疑,甚至试图从何红袖眼中找出心虚。
      看陆青萍不再追问了,何红袖移开目光,走了这会儿路,天色也渐晚了。她缓了缓语气,提议“我们接着走吧”,正要迈出脚步,又听到陆青萍低低的声音,她叫了她的名字。
      只听她问道:“你知道自己的那些传言吗?”
      好像有刀子刮过耳旁,何红袖愣住了,代之回答的是隔壁摊贩不间断的吆喝声。她不言她不语的,两人陷入了沉默。
      “你听说了什么?”很久,何红袖轻声问向陆青萍,后者从她眼中看到了最不愿意见到的慌乱,甚至是恐惧——形象交叠,那也是陆青萍心底最不愿接受的,“事实”。

      不记得最后那段路是怎么走回来的,笼罩两人的是长久的沉默与沉重。陆青萍不忍心说那些事情,她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何红袖,她的思想终归有些传统,她很希望对方能辩解,笑着说子虚乌有,可她什么也没说,没有让陆青萍看到一点回旋的余地。
      分手时,陆青萍混沌地感到两人算是走到尽头了,过往一个多月的交往全部付之东流,末了,她竟察觉出几分痛心,隐隐发作的。
      什么是生活?这就是生活,别看永和镇表面总是天下太平的样子,但总会在不知什么的时候就跳出一个意外,做一场闹剧。可意外了又怎样?意外之后总还是天下太平,大家若无其事地过下去。陆青萍正是抱了这种心理,她难受,可难受不会压倒一切,她觉得,事情总会过去的,顺其自然罢了。
      陈家人没看出她的不对劲,这样更好,一个人吞下苦头,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事最后便会了无痕迹了。
      晚上陆青萍坐在桌前,她这样想着,眼睛瞅向窗外,却茫茫然没个聚焦点。房间静得异常,她轻轻拉开抽屉,停了一会儿,又轻轻关上,这动作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似乎要以此消磨纷乱的思绪。
      兀的,陆青萍一下子靠在椅背上,抓住抽屉眼的手跟着一用力,抽屉“刷”的又打开了,她不再动了,手却抓住抽屉眼不放,这样开了很久。
      窗外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几棵树挨在一起,枝叶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部分视野,黑乎乎没有一点新意。陆青萍觉得看够了,低眸看向桌子,顺着桌子,视线又来到了抽屉里,她其实是无意识的,心是游走的,里面的糖和钱袋子却赫然跳进了她眼中,尤其是糖,鲜亮亮的颜色,宛如昨日一样,简直要笑出声来。
      陆青萍倾过身,“啪”的关上了抽屉。此后她便不再打开。

      就在陆青萍以为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情了时,何红袖却突然找上门来了。
      其时不过才过了一天,周日下午店里生意渐少,陆青萍出来见她,内心五味杂陈,却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一日不见,何红袖完全没了从前那般热情,她乌青着眼,笑也是带着苦笑,“我们能聊聊吗?”她问。
      陆青萍没有犹豫,答应了,约见地点在她的房间。
      第二次来这里,何红袖油然生出一股感伤。她见上次借的那把油纸伞正静静地靠在角落里,就想到上次来何等惊喜,而这次来何等渺茫。她本有许多话要说的,见了这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青萍坐到床沿上,示意何红袖坐下,后者这才挪动步子,搬来桌前的椅子与陆青萍相对而坐。
      两人静峙了一会儿,谁也没看谁,真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你,要说什么?”慢慢的,陆青萍问道。
      何红袖反问:“那你有什么要问的?”
      “不是你要来聊聊的吗?”
      “可你没什么疑惑吗?”
      两人一来一往地打着太极,正话一句没说。到这,陆青萍沉着脸,不接了,何红袖终于鲜明地问了句:“这么久了,你不奇怪,我为什么总是找你补衣服?”她偷眼看向陆青萍,却见她低着眸,看不清表情。
      “平时店里有客人来,我只管接单,从不过问所以然。”陆青萍低声答道。
      “那我也是店里的客人吗?”
      陆青萍的心抽了抽,她抬眸,正对何红袖略带自嘲的目光,“你不是,你不在账内。”
      “我算什么?”何红袖一下子激动起来。
      陆青萍颦着眉,于心不忍,将头扭向了另一边。却听耳旁一声轻笑,“其实,那件衣服是我自己扯破的。”
      何红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不等陆青萍回应,自顾自说了起来:“昨天你问我,知不知道那些传言,我知道,也不知道,都是由人说去罢了,我也不在乎了,反驳了没人听,有什么用?我本来也不想跟你解释,我凭什么让你相信呢?我也不是真的没有一点污迹。可是,我想了很久,还是打算来找你——陆青萍。”她念了她的名字,笑问道:“你想听吗?想听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你,如果不想听,我现在就走,再不找你。”
      事情发展终于来到了决定性时刻,陆青萍听在耳里,莫名涌上一股心酸,何红袖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呢?只是一个普通的、她的客人?她的生活本是独来独往,平静如水,何红袖却不知什么时候搅动了这摊静水,以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力量分去了她的目光。她怕的是面对着这样一个不堪的人吗?也许她心底更痛的是感到生活的欺骗与破坏,将两人文火慢熬的那锅粥忽的摔个稀烂,没成熟就已告失败。而现在,何红袖给出了另一条路,全新且未知的,选择权在自己手里。
      陆青萍转过头,何红袖正笑得凄苦。连着自己的那份心酸,她投射到了对方身上。她想,也许生活有时候还是要讲究因果的——是时候,该去了解她了。
      “你说吧。”她哑声道。

      自民国以降,永和镇的新事物一件件地随全国萌生出来,譬如那中小学堂,数量不多,可也有了那么点意思。
      要说改头换面,永和镇毕竟不算,外表还是旧多过新,众多的根深蒂固的“旧”中,三妻四妾是隐秘的一项。永和镇的权富之户不至到三妻四妾的排场,一两房姨太太却还养得起,民国后规定一夫一妻制,那前朝娶来的却无法,只得明里暗里留了下来。
      何红袖就出生在永和镇这样的家庭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小有资产,她家的家业全靠祖上流传,父亲何老爷早年还做点生意,现在则完全甩手不干了,由着正房的儿子折腾。何红袖的母亲是二房,跟何老爷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生了何红袖,嫌弃是女孩,费了劲又生了个儿子,因此一门心思地培养他,倒不怎么管何红袖了。正房则除了对自己的儿子外对别人都是淡淡的,而何老爷也重男轻女,但表面上还一碗水端平,一副慈父的样子,这下何红袖就与父亲比与别人亲近了,母女俩却彼此看不惯彼此。
      生在这种家庭,何红袖要么卑躬屈膝小心翼翼,以防生事,要么撑起腰杆秉足气势,不受人冷眼,两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她仗的是父亲的“一视同仁”,还仗了自身的才华实力,她从小就发现自己算术写作方面优于常人,得到先生老师的褒奖,那一次次的示范展览就是证明。相比之下,她弟弟却逊色许多,笨头呆脑的,她内心看不起他,也暗自嘲笑母亲的有眼无珠,她早已放弃了向母亲索求赞美,相反,她极力要得到父亲的肯定,而每次父亲一赞扬,她就觉得自己的气焰更盛了些,并且驱动她下一次要做得更好。
      她把这种气焰带到了学堂,擅长的领域不变,父亲的位置相应换成了老师。她对自己的要求极高,为展示自己的不逊,难免锋芒毕露了些,惹人厌恶,永和镇的人还很保守,尚不能接受这样的张扬,愿与她做朋友的人寥寥无几,就算有,也被后面连串的传言吓退了。
      何红袖生有几分姿色,她自己没注意,倒有一些纨绔子弟主动找上门来,她当然看出了他们的肤浅庸俗,奈何少不更事,盛气凌人,自以为能掌控全局,殊不知还是栽了跟头。男生诬陷她勾引自己,她扇了他几巴掌,但谣言蜂起,自己平时又那么显眼,结果是没多少人站在她一边。而关于她和男老师的传言,起因是她的作文有机会刊登在报纸上,而那老师正是教写作的,经验丰富,两人有一段时间经常在一起,为的是讨论和修改作文,然而后面不知怎的就传出了她与男老师有染的消息,最终作文也没能成功刊登。何红袖气急败坏,一腔委屈又不知该向谁诉说,她不知道,永和镇这种地方最是不允许她这种人存在的,而她的女子身份,让这不允许更添了筹码。
      一张嘴抵不过一百张嘴,谣言堆成,后来,她索性就放手不管了,解释得了一桩解释得了一百桩吗?有了一百件还差的了那一件吗?何红袖从此一心专注自己的学业,气焰逐渐收了起来,她只在乎老师的目光。
      也是在独来独往的那段时间,何红袖注意到了陆青萍。她先是从学堂展示出来的文章看到陆青萍的名字的,她读了一遍,就被对方细腻的笔触吸引了,与她的富丽辞藻与热烈情感不同,陆青萍的文章总是淡淡的,细读却别有意味,外枯而中膏。她本来只知其名不知其人,还是有次在办公室里,她们一前一后交作文,才无意间对上了人和名字。说实在的,她第一眼过后并不记得陆青萍的模样,后者没有惊人的五官,甚至可以说平淡,而那平淡却也是如她的文章那样的,越看越耐看。
      起初,何红袖并不刻意去注意陆青萍,全靠偶然积攒印象,久了,陆青萍同样独来独往的身影就印在了脑子里。某天,她路过一间裁缝店,意外看到陆青萍也在店内,她正拿着条软尺给来客量尺码,嘴唇一开一合,脸上是熟稔的表情,这之后又见了几次,她才知道了她的裁缝身份,也打听到了作为朋友女儿寄居在师父家的情况。
      与陆青萍做朋友,是何红袖心底的呼声,也许是觉得两人有某种共性,也许是单纯被陆青萍吸引,无论哪种,都驱使着她向她靠近。她迈出的第一步,踌躇了很久,设想过几种方案与不同结果,最后当她终于决定借一件掉了纽扣的衣服做幌子时,她已经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让她松下一口气,她的计划总算是成功了,尽管不那么顺畅。她知道按陆青萍的性子事情不能急来,为了让关系得以维持和发展,她控制交往的次数,每次都借补衣服的名头去接近她,实在没衣服可补了就自己动手拆毁,而对方也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逐渐显现出亲近来。与陆青萍交往,何红袖深刻感受到了她的沉闷与寡言,但那种沉闷绝不是忽视,只是不擅长表达,她总是会尽力去回应何红袖的絮叨,也在细节上留心和关注,都是默默无闻,细水长流的。
      何红袖明白,补衣服的由头终不是长久之计,她想着,等时候到了,自然而然就不需要再借幌子了,可天意弄人,还没走到“自然而然”,就“东窗事发”了。她不能忘记陆青萍探问她传言的表情,那种紧张、怀疑又关心的表情,她不确定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早已懒得去辩争那些事情了,陆青萍会相信自己吗?她们俩的关系有亲密到那种程度了吗?回去后她一夜未睡。
      与陆青萍一样,刚开始她也混沌地感到两人的关系算是走到了尽头,大厦将倾,后来,是不甘心支持着她从悲观中挣脱出来,她不甘心所有努力就这么功亏一篑,也不甘心自己要一直忍受那些骂名和谣言,别人就算了,陆青萍怎么可以?
      顶着十二分压力,何红袖还是来了,这是一场非黑即白的赌局。

      房间的光线撤了大半,阴影笼罩住两个人,在这片愈来愈浓的阴影里,何红袖压低了声音,断断续续地讲着,也没特别的情绪起伏,好像那是别人的故事,不是她的。待讲完,已不知是何时何刻了,陈家人也没来喊话。
      陆青萍原本是心酸,一路听下来眼睛也不知何时酸了起来,她抑制住,不让自己哭出来,好在光线暗淡,何红袖也看不到,两人是心里有泪,都掩在了表面之后。慢慢的陆青萍站起身,走到何红袖身边,她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对不起。”
      不料何红袖先前没哭,现在眼泪却止不住成串流了下来,她顺势靠在陆青萍腰间,无声抽泣着,像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倾倒出来。
      陆青萍感觉到动静,心像被扎了一样,知道这委屈有对她的一份。泪水渐洇湿衣服,她让她就这样靠着,一边尽力压制住自己的泪水,闭上眼,又睁开,这房间的气息起起伏伏,都是细微处见伤痛。蓦了,陆青萍说:“你以后想来找我就来找吧,别再弄坏自己的衣服了——给猫背锅。”最后一句是用来调节气氛的,何红袖正哭着,被她说笑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对你说声‘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怀疑你。起码,我该主动找你问清楚。”陆青萍蹲下身,拭掉何红袖脸上的泪珠,眼里满是自责。
      “也算是我先瞒了你,那日我该说清楚的。”何红袖止住了泪,眼睛还红红的,她把该说的都说了,又哭了一阵,心中顺畅多了,便敢正眼看向陆青萍。她想到之前的谈话,忍不住又问道:“我,在你心中算什么呢?”
      陆青萍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茬,她正待说话,门外却传来了陈师母的声音,原来是要准备吃饭了。本来她应该帮忙做饭的,但陈师母看何红袖在就随她们同学俩相会了。
      天色确实不早了,两人在这里只顾沉浸伤痛,把时间都忘了,听陈师母喊话,何红袖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便要起身告辞。
      刚刚那句回话本来箭在弦上,此时却被打飞了,再要找回来反而添上了一丝羞涩。直到送别完何红袖还谁都没提,但两人已经心领神会,彼此交换过眼神,直觉以后的日子都握在了手里,感到一份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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