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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文书 少傅…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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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风波过后,谢婉凝在国子监的处境微妙起来。女生徒们明显分成两派:以徐姑娘为首的寒门子弟对她亲近有加,而李嫣那帮官家小姐则愈发疏远。
这日课后,谢婉凝正在斋舍抄书,徐姑娘气喘吁吁跑来:“婉凝姐!膳堂那边出事了!”
原来李嫣故意打翻谢婉凝的食盒,还当众讥讽:“有些人啊,靠着装可怜博少傅怜惜,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谢婉凝赶到时,只见米饭青菜洒了一地。李嫣抱着胳膊冷笑:“怎的?又要去找少傅告状?”
她沉默地蹲下身,一勺勺将饭菜拾回食盒。
围观者窃窃私语,有人嗤笑:“果然小家子气,脏了的吃食还要捡。”
徐姑娘气得要去争辩,却被谢婉凝拉住。她捧着沾了灰的食盒走到李嫣面前,轻声道:“李姐姐可知《悯农》诗?”
李嫣一愣:“什么?”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她将食盒递过去,“家父戍边时,常言一粒米千滴汗。姐姐既不爱惜,不如带回去供奉灶神?”
李嫣脸色青白交错,猛地拍开食盒:“你!”
食盒翻扣在地,残饭溅上她新做的绣鞋。周围顿时寂静。
恰此时,顾清晏与赵祭酒经过廊下。李嫣立即哭诉:“祭酒!谢婉凝故意弄脏我鞋子!”
赵祭酒蹙眉看向谢婉凝。她却不辩解,只躬身行礼:“学生不慎,愿为李姐姐清洗鞋履。”
顾清晏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忽然道:“李监生。”
李嫣兄长连忙出列:“学生在。”
“《治家格言》第三则,背。”
李监生支吾片刻:“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既知不易,”顾清晏声音冷下来,“为何纵妹浪费粮米?”
最终李嫣被罚抄《悯农》百遍。人散后,顾清晏叫住谢婉凝:“随我来。”
书斋里,他自抽屉取出包糕点:“先用这个。”
她却不接:“少傅不必如此。学生...习惯了。”
他执意将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国子监不该有欺辱之事。”
指尖相触时,她轻声道:“少傅可会一直护着学生?”
窗外蝉鸣聒噪,他沉默良久:“在其位一日,便护一日。”
此后几日,谢婉凝总在案头发现些小物件:有时是包蜜饯,有时是叠宣纸。这日竟是本《尚书正义》,页边批注与她字迹极似。
徐姑娘艳羡道:“定是少傅特意为你摹的!这般用心...”
谢婉凝摩挲着书页,忽然道:“徐姐姐,我教你金缮可好?”
徐姑娘诧异:“怎突然说这个?”
“女子立世,总该有些依仗。”她取出金刀,“譬如这手艺,能补玉,亦能...防身。”
转眼到旬假,监生们大多归家。谢婉凝独自在斋舍整理母亲遗物,忽听敲门声。
李监生站在门外,神色局促:“谢姑娘,家妹之事...我代她赔罪。”
说着递来食盒:“备了些点心,姑娘莫嫌弃。”
她迟疑片刻,李监生苦笑:“放心,没毒。”又压低声音,“其实...家妹并非针对姑娘。只是周家近来与裴家议亲,她怕你...”
话未说完,忽被厉声打断:“李允!”
顾清晏立在院中,面沉如水:“休得胡言!”
李监生慌忙告辞。谢婉凝倚门而立,轻声道:“少傅可知周裴两家议亲之事?”
风卷起她素色裙裾,像只停歇的蝶。
“与你无关。”他转身欲走,却被扯住衣袖。
“那与谁有关?”她仰起脸,“与那个...被裴家逼死的玉匠之女有关么?”
他猛地回头。她眼底水光潋滟,却笑得凄凉:“少傅说护我,可知我最怕什么?怕重蹈母亲覆辙,怕...”
话未说完,忽然晕厥在地。顾清晏疾步上前,触到她滚烫的额头。
医舍里,太医蹙眉:“忧思过甚,又兼饮食不调...姑娘近日是否常觉心悸?”
谢婉凝闭目不答。
顾清晏替她掖好被角,瞥见她袖中露出半截信纸──竟是裴家给周家的婚书副本。
他悄然抽走信纸,在廊下细看。婚书末尾附着嫁妆单子,其中“金缮玉器十件”字样格外刺目。
“醒了?”返回医舍时,见她正望着窗外发呆。他递过药碗,“把药喝了。”
她忽然抓住他手腕:“少傅...学生能信你么?”
药汁泼洒在两人衣襟上,氤开深色痕迹。
窗外暮色四合:“能。”
夜深时,谢婉凝悄悄起身。从箱笼底层取出个铁盒,内里装满母亲与裴家的往来书信。最底下压着份泛黄的婚书──竟是当年裴家求娶母亲的文书。
“原来如此...”她轻抚母亲娟秀的批注:“裴郎非良配”。
烛火摇曳,映亮她苍白的脸。
次日清晨,她在顾清晏书斋前等候。见他来了,递上份抄录的《尚书》:“学生的谢礼。”
他翻开书页,字里行间用淡墨写着裴家克扣军饷的罪证。最后一页附着句话:“金缮玉器乃军饷熔铸,现藏裴府西库。”
“从何处得来?”
“母亲遗物。”她抬眼,“少傅现在可知,学生为何非要入国子监?”
晨光透过窗棂,将两人身影投在青砖上。他忽然将书册掷入火盆!
“你!”她惊呼欲抢,却被他按住。
火舌吞没纸页,他凝视她眼睛:“这些事,往后交给我。”
灰烬盘旋上升时,窗外传来钟声。祭酒召集监生宣布:太后将至国子监观礼,择选伴读。
人群中的李嫣突然开口:“祭酒!谢姑娘金缮手艺绝佳,何不让她为太后备礼?”
所有目光聚焦而来。
谢婉凝垂首不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