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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释奠礼 “春风虽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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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后,国子监迎来一年一度的释奠礼。监生们需斋戒三日,演习佾舞,准备祭奠先圣。
这日清晨,谢婉凝抱着祭服往更衣处去,却在拐角被人拦下。
李监生的跟班王钊嬉笑着伸手要扯她怀中衣物:“谢姑娘拿得动么?不如我帮你……”
谢婉凝侧身避开,冷不防撞上身后廊柱,祭服散落在地。
王钊趁机踩住一件下裳,夸张地叫道:“哎呀!弄脏了可怎么好!”
此时廊后传来脚步声,王钊立即变脸,弯腰去捡衣裳:“学生不慎碰落谢姑娘的衣物,这就...”
话未说完,顾清晏已走近。他目光扫过地上衣物,最后落在谢婉凝微红的手腕上──方才躲避时擦伤了。
“怎么回事?”他问王钊。
王钊支吾着:“学生不小心...”
“是他故意刁难!”与谢婉凝同舍的徐姑娘突然从后面站出来,“我亲眼所见!”
顾清晏沉默片刻,俯身拾起那件被踩踏的下裳。玄色布料上有个清晰的鞋印。
“释奠乃大礼。”他声音冷下来,“亵渎祭服,该当何罪?”
王钊顿时白了脸。按监规,轻则杖责,重则除名。
“少傅息怒。”谢婉凝忽然轻声开口,“王公子或许真是无心之失。今日大礼将至,若因此事受罚,反倒...反倒显得学生小题大做了。”
她说着,小心翼翼去接那件脏了的祭服:“学生拿去浆洗便是。”
顾清晏却将祭服收回:“不必。王钊,去领杖十。祭礼后执行。”
王钊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徐姑娘也识趣地告辞。
廊下只剩二人。谢婉凝不安地绞着衣袖:“少傅...是否罚得太重了?毕竟...”
“你可知为何定要罚他?”顾清晏忽然问。
她怔了怔,摇头。
“祭服乃礼之器,践踏祭服便是轻慢礼法。”他注视着她,“今日若轻纵,来日他人效仿,国子监何以立规?”
谢婉凝睫毛轻颤:“学生受教。”
“你的手。”顾清晏忽道。
她下意识藏起手腕:“不妨事的...”
他已自袖中取出熟悉的瓷瓶:“总说无妨,总见你伤。”
药粉落在伤口上,带来细微刺痛。谢婉凝轻轻“嘶”了一声。
“知道疼了?”顾清晏手下力道放轻,“为何总是忍让?”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声音轻得像自语:“学生...别无依仗。”
他动作微顿。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既入国子监,便有监规为依仗。”
涂好药,他自取出一件新祭服递给她:“拿去。”
谢婉凝惊讶:“这...”
“本是我的备服。”他转身,“尺寸或许大了,你且将就。”
祭礼钟声响起时,监生们依序入班。谢婉凝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祭服,站在佾舞队列末尾。
鼓乐声中,六佾舞起。她转身时宽袖拂过地面,险些绊倒。旁观的李监生嗤笑出声。
恰此时,主祭的顾清晏行至她身前,借转身动作不着痕迹地踩住她过长的衣摆,低声道:“提气。”
谢婉凝慌忙拎起衣摆,步伐顿时稳了。祭乐悠扬,他随节奏与她交错而过,每次靠近都极快地指点一句:
“缓步。”
“左旋。”
“敛袖。”
一场佾舞下来,她竟未出错。最后俯身行礼时,听得他极轻的一句:“做得很好。”
祭礼毕,众人散去更衣。谢婉凝抱着那件祭服,在书斋外等到顾清晏。
“谢少傅相助。”她将叠得整齐的祭服奉上,“衣裳已熏香浆过。”
顾清晏接过:“你熏的什么香?”
“茉莉掺艾草,按《香谱》辟邪方子配的。”她轻声答,“想着祭服庄重,不该用甜香。”
他颔首,忽见衣领处多了一枚极小的银扣,正好收拢了过宽的领口:“这是?”
“学生见领口磨损,擅自加了扣子...”她有些不安,“少傅若不喜欢,我这就拆了...”
“无妨。”他指尖掠过那枚精巧的银扣,“手艺很好。”
她抿唇一笑,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香囊:“今日多谢少傅回护。这是学生调的安神香,聊表...”
话未说完,书斋内突然传来赵祭酒的咳嗽声:“清晏啊──”
谢婉凝慌忙收起香囊行礼:“学生告退。”
顾清晏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转身步入书斋。赵祭酒正捧着茶盏,似笑非笑:“咱们顾少傅,何时这般体贴了?”
“祭酒说笑。”顾清晏神色如常,“师生本分。”
“哦?”赵祭酒踱步过来,忽然抽了抽鼻子,“这茉莉艾草香倒是别致...咦,衣裳还改了银扣?”说着笑起来,“好个‘师生本分’!”
顾清晏耳根微热,仍强自镇定:“祭酒若无他事...”
“有事。”赵祭酒敛了笑意,“宫里传来消息,下月太后驾临观礼。届时需选监生奏对,你拟个名单。”
“是。”
赵祭酒临出门前,忽又回头:“那谢家姑娘...文章确实难得。太后最爱才学之人。”
门扉合拢。顾清晏独自立在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领上的银扣。
扣面刻着极细的海棠纹,与那方素帕如出一辙。
窗外暮色渐浓,他想起佾舞时她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句“别无依仗”。
忽然察觉袖中有物,取出看时,竟是那个未来得及送出的香囊。素缎上绣着同样的海棠,内里填着茉莉艾草,还掺了些许安神的柏子香。
香囊底下压着张小笺:
“春风虽无意,偏惹海棠痴。”
他对着小笺看了许久,最终将其收入抽屉最深处。
却在合上抽屉时,无意瞥见案上日历──太后驾临之日,恰是谢婉凝生辰。
夜色渐深,他提笔蘸墨,在拟奏对名单的首行,缓缓写下“谢婉凝”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