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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比试 春风不解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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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讲学结束,监生们鱼贯而出。顾清晏整理书卷时,瞥见末座案几上静静躺着一方素帕。他认得帕角那枝墨线海棠。
“谢婉凝。”他唤住正欲离开的少女,“你的东西落了。”
谢婉凝转身,看见他手中的帕子,微微一怔:“险些又丢了...多谢少傅。”
她上前来接,指尖在触及帕子时轻轻一颤,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缩回手:“这帕子学生用过了,待洗净再...”
“无妨。”顾清晏将帕子递还,“明日讲《尚书》,你若有疑,可申时来问。”
她接过帕子,眼睛倏地亮起来:“学生一定准时!”
回到女舍,李嫣正带着几个女生徒在院中踢毽子。见谢婉凝回来,毽子“不小心”砸在她肩头。
“哟,对不住啊。”李嫣慢悠悠走来,忽然瞥见她袖中露出的帕角,“这绣工倒别致,给我瞧瞧?”
谢婉凝迅速将帕子收进袖中:“寻常之物,不入李姐姐眼。”
李嫣冷笑:“宝贝似的,莫非是少傅给的?”说着突然伸手去夺。
推搡间帕子落地,被李嫣一脚踩住。
“还我!”谢婉凝终于变色。
“偏不!”李嫣拾起沾了泥污的帕子,“有本事去告状啊?看少傅信你这孤女还是信我!”
徐姑娘闻声赶来劝解,却被李嫣推了个趔趄。
谢婉凝扶住徐姑娘,盯着李嫣道:“帕子我不要了。只是李姐姐可知,践踏他人之物,违了监规第十七条?”
李嫣一怔,随即嗤笑:“拿监规压我?”
“不敢。”谢婉凝微微躬身,“只是明日恰逢祭酒巡监,若见姐姐衣襟沾泥,怕是不美。”
李嫣低头,见自己裙摆果然蹭了帕上泥污,顿时慌了。国子监最重衣冠整洁,若被祭酒看见...
“还你便是!”她将帕子扔在地上,悻悻离去。
谢婉凝拾起帕子,仔细抖落灰尘。
徐姑娘小声道:“何必与她硬碰硬?她兄长李监生最是记仇...”
“无妨。”谢婉凝将帕子叠好,“劳烦徐姐姐帮我打盆水来。”
翌日申时,谢婉凝抱着书卷准时出现在顾清晏的书斋外。门虚掩着,她轻叩三声:“少傅,学生来了。”
“进。”
顾清晏正伏案批阅课业,头也未抬:“坐。何处有疑?”
谢婉凝小心地坐在下首圈椅上,翻开书页:“《洪范》篇中‘皇极’之说,各家注解纷纭,学生愚钝...”
她一连问了三四处,问题皆切中要害。
顾清晏略感意外,解答时不由多看她几眼。
少女听得极认真,偶尔蹙眉思索,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答疑将毕,窗外忽然传来嘈杂人声。谢婉凝闻声脸色微白,不自觉地往窗边阴影里缩了缩。
顾清晏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似是...李监生的声音。”她勉强笑笑,“许是学生听错了。”
话音未落,书斋门被猛地推开。
几个锦衣监生闯进来,为首的紫衣青年朗笑道:“顾先生!今日射圃比赛,您答应来做评判的...”
声音戛然而止。
李监生盯着坐在一旁的谢婉凝,眼神倏地冷下来:“谢姑娘也在啊。”
谢婉凝起身行礼:“李公子。”
李监生却不再看她,转向顾清晏时又换上笑脸:“先生现在可得空?”
顾清晏目光扫过几人:“敲门之礼都忘了?”
几人顿时讪讪。
李监生忙拱手:“学生莽撞了,只是比赛即将开始...”
“你们先去。”顾清晏淡淡道,“我随后就到。”
待几人退下,谢婉凝轻声道:“少傅快去罢,学生也该回了。”
“一起。”顾清晏起身,“射圃顺路。”
二人并肩走在青石路上,谢婉凝始终落后半步。途经榆树林时,她忽然“哎”一声,身子一歪。
顾清晏及时扶住她手臂:“扭了?”
“不是...”她指着地上几颗滚落的核桃,“方才踩到了这个。”
前方传来隐约的嗤笑声。顾清晏抬眼望去,见李监生几人正站在不远处射圃门口,朝这边张望。
谢婉凝迅速抽回手臂,低声道:“学生自己走便好。”
顾清晏却俯身拾起一颗核桃:“国子监内岂容此事。”说罢继续向前走去。
射圃周围已聚了不少监生。
见顾清晏到来,众人纷纷行礼,目光却好奇地落在他身后的谢婉凝身上。
李监生迎上来:“先生可算来了!”说着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谢婉凝,“谢姑娘也来观赛?”
谢婉凝垂眸:“正要回舍。”
“既然来了,看看无妨。”顾清晏忽然道,“射艺亦在六艺之列。”
她惊讶地抬眼,随即抿唇一笑:“是。”
比赛开始,监生们依次挽弓。
轮到李监生时,他三箭皆中靶心,得意地朝众人拱手。目光扫过谢婉凝时,却见她正专注地望着顾清晏。
“学生听闻少傅擅射?”李监生忽然扬声道,“不知能否让我等开眼界?”
众人顿时起哄。顾清晏淡淡推拒:“评判不参赛。”
李监生却不肯罢休:“示范一箭也好!”说着递过自己的弓,“莫非先生嫌学生弓劣?”
气氛一时尴尬。
谢婉凝忽然轻声开口:“《礼记》有云:‘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少傅连日操劳,李公子何必强求?”
李监生脸色一沉:“我与先生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弓拿来。”顾清晏突然道。
他接过弓,试了试弦:“赌什么?”
李监生一愣:“什么?”
“既要比试,岂能无彩头。”顾清晏搭箭引弓,“我若中靶心,你向谢婉凝赔礼。”
“...若未中呢?”
“随你提。”
弓弦拉满,白衣随风而动。箭离弦的刹那,忽起一阵疾风,箭簇微微偏斜——
笃!正中靶心。
众人欢呼未起,却见那箭簇突然松动,整支箭啪嗒落地。
场上寂静无声。李监生面露得色:“先生,这...”
“少傅明明中了!”
谢婉凝忽然站出来,指着靶心,“诸位请看,靶心上分明有新痕!”
果然,红心处有一道清晰的箭痕。
李监生强辩:“许是之前...”
“李公子。”谢婉凝转身看他,声音轻柔却清晰,
“《论语》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公子若执意计较,不妨查验箭簇松动痕迹是新是旧?”
李监生一时语塞。
顾清晏深深看她一眼,放下弓:“不必了。李允,向你该赔礼的人赔礼。”
李监生脸一阵红一阵白,终究草草拱手:“唐突谢姑娘了。”
谢婉凝却大大方方还礼:“公子言重了。”
日落西山时,众人散去。顾清晏与谢婉凝并肩走在回舍路上。
“今日多谢你。”顾清晏忽然道。
“少傅何出此言?”谢婉凝诧异,“该学生谢少傅维护之恩才是。”
“你看得出箭痕新旧。”
她脚步微顿:“家父...曾任武职,幼时教过些皮毛。”
顾清晏颔首,不再多问。
至女舍门前,谢婉凝忽然唤住他:“少傅!”
她自袖中取出那方素帕,已然洗净叠好:“物归原主。”
顾清晏微怔:“这是你的。”
“昨日沾了尘污,学生洗净了。”
她将帕子塞进他手中,指尖不经意掠过他掌心,“就当...谢礼。”
说罢转身快步走进女舍,裙裾在门边一闪而逝。
顾清晏展开素帕,茉莉淡香中混着一丝清苦药气——她竟用草药熏过帕子。帕角海棠旁多绣了一行小字:
“春风不解意,何故撩人心。”
他站在暮色里,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