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入 少傅大人待 ...
-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榆树叶隙,在青石砖上洒下细碎光斑。国子监西侧的讲学堂内,檀香袅袅,坐满了身着青衿的监生。
“《礼记·曲礼》有云:‘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
清冽如泉的声音自堂前传来,一袭月白常服的顾清晏执书立于案前,身姿如松,“此言非指曲意逢迎,乃言待人接物当有分寸...”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响动。
众监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跌坐在门槛外,素色裙裾散开如莲,怀中书卷散落一地。
“何人喧哗?”顾清晏眉头微蹙。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莹白小脸。眼眶微红,声音细弱却清晰:“学生谢婉凝,奉祭酒大人之命前来听学,不慎跌倒,扰了少傅授课,求少傅责罚。”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却忽地轻吸一口气,膝头一软又要跌倒。离得最近的监生下意识要去扶,却见顾清晏已快步走来。
“不必多礼。”他虚扶一把,目光扫过她沾了尘土的裙裾,“可伤着了?”
谢婉凝摇头,睫毛低垂:“谢少傅关怀,只是书卷散了...”
顾清晏俯身帮她拾起散落的典籍,指尖掠过一本《礼记疏证》,书页边密密麻麻批注着秀逸小字。他动作微顿,多看了她一眼。
“入座吧。”他将书递还,“既来听学,当守时辰。”
“学生谨记。”谢婉凝接过书册,步履微跚地走向末座,每走一步眉尖便轻蹙一下,却强忍着不出声。
课业继续,顾清晏讲着“君子慎独”之道,目光却不经意掠过末座。
那少女听得极认真,时而颔首,时而提笔记录,专注得紧。
直至钟鸣散学,监生们陆续离去。顾清晏整理书案时,见末座那人仍低着头,专注地抄写着什么。
“为何不退?”他走近问道。
谢婉凝闻声抬头,略显慌乱地起身:“回少傅的话,学生方才跌倒时污了笔记,想趁记忆犹新补全些。”
说着将纸张稍稍掩住,耳根微红,“只是字迹潦草,恐污尊目...”
顾清晏目光掠过纸面,但见簪花小楷工整清秀,何来潦草之说。他视线下移,忽地凝住。
素色绣鞋边缘,隐约渗出一抹淡红。
谢婉凝下意识将脚往后缩了缩,唇角却牵起笑意:“不妨事的,方才磕碰了些许,回舍上药便好。”
顾清晏沉默片刻。国子监距女舍足有一炷香路程,这般走着回去...
“在此等候。”他转身离去,不多时便带着一只白瓷药瓶回来,“此药可活血化瘀。”
谢婉凝怔怔接过药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随即像被烫着般缩回:“这...如何使得?”
“既在监中,便是我之生徒。”顾清晏神色清淡,“何况今日之伤,也算因听学所致。”
她垂眸摩挲着微温的瓷瓶,忽然轻声问:“少傅待人一向如此温和么?”
顾清晏整理书卷的手一顿:“为何有此问?”
“学生听闻少傅治学严谨,不苟言笑。”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今日一见,方知传言未必尽实。”
他抬眸看她,少女的眼神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唯有纯粹的好奇与感激。
“治学与待人,本就不同。”他收回目光,“药既已取,便快回吧。”
“谢少傅。”她郑重行礼,转身时步子仍有些不稳,却坚持着自己一步步走出学堂。
顾清晏望着她渐远的背影,忽见地上落着一方素帕。他拾起欲唤回,却见帕角绣着小小一个“婉”字,旁用墨线勾了枝半开海棠。
恰此时,门外传来监生对话:“...听说谢家姑娘是因继母不容,才被送来监中寄读?”
“噤声!此事岂可议论...”
声音渐远。
顾清晏握着那方素帕。他微微蹙眉,将帕子收入袖中。
谢婉凝回到女舍时,几个女生徒正围在院中说话。
见她一瘸一拐地进来,一个穿粉裙的姑娘轻笑:“哟,这不是谢家妹妹么?首日听学就挂彩了?”
另一个蓝衣姑娘扯她袖子:“李姐姐少说两句。”
谢婉凝垂首不语,径直走向最里间的斋舍。推门时却见门槛下淌着水渍,自己的床铺被褥湿了大半。
粉裙姑娘跟过来,倚着门框笑:“哎呀,方才不小心打翻了水盆。妹妹今晚怕是要睡潮被子了。”
谢婉凝沉默地拧着被角,指尖发白。
徐姑娘端着药碗过来,见状惊呼:“这怎么睡人!”又对粉裙姑娘道,“李嫣,你也太过分了!”
李嫣撇嘴:“又不是故意的。”
说罢甩手离去。
徐姑娘帮谢婉凝换下湿被,低声道:“她是李监生妹妹,惯会欺生。你避着些。”
谢婉凝轻声道谢,从行囊里取出干净被褥铺好。
徐姑娘瞥见褥子下压着本《裴氏玉谱》,好奇道:“你还看这个?”
“家母遗物。”谢婉凝迅速将书收进箱笼。
夜深人静时,她对着烛火涂药。膝头淤青骇人,她却盯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忽听窗棂轻响,一枚小石子滚落脚边。
推开窗,只见月色如水,庭中海棠落瓣纷飞。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罐膏药,瓷罐下压着张字条:“每日敷用。”
字迹清峻,与她今日在讲学堂见过的批红一模一样。
次日清晨,谢婉凝特意提早到讲堂。才坐下,李嫣便带着几个女生徒围过来:“谢妹妹,昨日少傅单独留你做什么了?”
她垂眸整理书卷:“补笔记。”
“哟,补笔记能补出伤药来?”李嫣突然抢过她案头药瓶,“这可是御赐的金疮药!少傅竟赏了你?”
谢婉凝伸手要夺,李嫣却将药瓶往后一藏。推搡间药瓶脱手,眼看要砸在地上——
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接住药瓶。顾清晏不知何时站在一旁,神色冷冽:“讲堂喧哗,成何体统。”
李嫣顿时白了脸:“少傅,我们只是...”
“课后退堂,各抄《监规》十遍。”他将药瓶放回谢婉凝案头,目光扫过她依旧微跚的步态,“伤未好全,不必逞强。”
课后谢婉凝留在堂内抄书。李嫣赌气摔了笔,故意从她身边挤过,袖口带翻墨台。
浓墨泼了她满袖,连今早刚领的新课本也污了大半。
“哎呀!”李嫣掩口惊呼,“妹妹怎么这般不小心!”
谢婉凝盯着袖口墨迹,忽然起身往外走。李嫣在后头笑:“怎么,要去告状?”
她却径自走向庭院东角的水井。初春井水刺骨,她咬着牙搓洗墨痕,手指冻得通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清晏站在廊下,蹙眉看她浸在冷水里的手:“为何不用热水?”
“膳堂热水要铜钱。”她继续搓着衣袖,“学生...省得。”
他沉默片刻:“在此等候。”
不过一盏茶功夫,书童抬来桶热水,还带着澡豆香胰。顾清晏亲自提桶浇在她衣袖上,皂沫混着墨汁淌下来。
“少傅...”她怔怔望着他专注的侧脸。
“监中苛待女生徒之事,我已知晓。”他拧干她洗净的衣袖,“明日会增设女舍热水灶。”
她眼眶微红,低头轻声道:“谢少傅。”
“不必谢。”他自袖中取出那方素帕,“物归原主。”
帕子洗净熏香,海棠纹旁多了行小字:“慎独于心,慎微于行。”
她捏着帕子指尖发颤,忽听他又道:“你继母昨日送来家书,托我转交。”
信纸展开,只有冷冰冰一句:“银钱已竭,好自为之。”
她将信纸揉成一团,抬头时却笑得温软:“有劳少傅费心。”
顾清晏望着她微红的眼角,忽然道:“每月初三,可来我处支取笔墨钱。”
“这如何使得...”
“故人之女,理应照拂。”他转身离去,月白袍角拂过门槛,带走最后一丝暖意。
谢婉凝站在原地,慢慢展开揉皱的信纸。背面竟有极小一行字:“裴家欲毁婚约,早作打算。”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火舌吞没墨迹。跳动的火光里,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