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101、艳蛊

　　孟旸此行匆忙，实在没空与她兜圈子：“我有要事求见鬼痴冢掌教，烦请兮兮姑娘指条明路。”

　　兮兮背对他，语气里充满鄙夷：“中原人真是不懂规矩，你竟不知，鬼痴冢已经二十年没有掌教了吗？”

　　孟旸又道：“听闻掌教不在时，贵派圣童也可代掌教务。”

　　兮兮笑了，眼中浮起的媚态与一双清浅酒窝显得极不相称：“圣童么，也没有。”

　　鬼痴冢与中原教派不同，历代掌教都是女子，男子只配充作掌教与女教众的奴仆。

　　而“圣童”由掌教从奴仆中选出，从小培养，长大后只需侍奉掌教、听从掌教一人之命，在鬼痴冢内的权力并不小。

　　“中原人，我们做笔交易。”兮兮狡黠道，“如今鬼痴冢内的确没有掌教和圣童，不过，有两位掌使，阿莎曼姑姑和昭丽姑姑。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们，但你要帮我看看，她们谁才是我母亲。”

　　孟旸听了更为疑惑，他只听说过某些男子始乱终弃，让孩子生下来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岂有兮兮这样，不知自己的母亲是谁的？

　　“这种事我如何评判？”孟旸无语，“你不如去问问你父亲。”

　　“他不肯说。我弄坏了他的鸩丝傀儡，他生了好大的气，把我赶了回来。”

　　兮兮说着，径自往林中深处走去。

　　周遭雾气越发浓郁，孟旸紧紧跟上，见两侧树木上盘踞着花纹奇异的蛇虫，更有毒蛛于角落处吐丝结网，他执剑在手，生怕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又耍什么花招。

　　“诶，你们中原男子都如此俊朗吗？”兮兮边走边回头看。

　　“什么？”孟旸无心闲聊，只得随口敷衍。

　　“你生得好看。”兮兮干脆转身倒着走，“弄坏鸩丝傀儡的那个小哥哥也好看，尽管我讨厌他，却又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入了仙姝林往东，走出七八里路，道旁长着孟旸认不出的花，紫的、白的、蓝的，大片大片地蔓延，花海尽头有一处寨子，竹脚高吊，屋舍建于层层错落的竹阶之上。

　　“今天吹什么风，竟把兮兮吹过来了。”守卫寨门的男奴看见兮兮，露出一副垂涎三尺的猥琐表情。

　　“啪！”兮兮抬手便给了那男奴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我的名字？”

　　小姑娘手里不知藏着什么兵刃，一巴掌打下去，那人脸侧瞬间多出三道伤口，汩汩往外冒血。

　　此番争执惊动了寨内，一名身姿窈窕、容貌妖冶的女子走了过来，扫了一眼兮兮，又瞥了瞥跟在她身后的孟旸：“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即便兮兮是个小姑娘，仍旧获得了客人的待遇。他们行至竹屋内坐下，即刻便有男奴奉上了上好的吃食。

　　容貌妖冶的女子笑了笑：“咱们兮兮眼光不错啊，身后这位，可是你驯养的男奴？”

　　兮兮将孟旸往身后挡了挡：“阿莎曼姑姑，他从中原来，有事问姑姑。”

　　孟旸抱拳，开门见山：“阿莎曼掌使，我是东曜剑派孟旸。半年前，我派弟子遭人屠戮，此事应与武林至宝山海令有关。请问山海令是否仍在贵派手中？无双奴罗殊如今人在何处？他曾于中原多次制造祸端残害百姓，究竟有何目的？”

　　阿莎曼笑得花枝乱颤，中原男子一本正经傻傻愣愣的模样真可爱，怪不得兮兮喜欢，便是她瞧了，也喜欢得紧。

　　兮兮在旁倏然脸色一变：“你要问的是……无双奴？”

　　阿莎曼摆手道：“问无双奴何必来问我？对吧，罗兮兮？”

　　兮兮口中所提到的父亲，正是“无双奴”罗殊。

　　“罢了，这些事过去太久，我也快记不清了。你既是罗殊的女儿，告诉你也无妨。”阿莎曼掩面轻笑，端得是风情摇曳，“何况我不说，你定会再去问昭丽，我二人争斗数十年，可不想你们父女待她比我更亲近。”

　　已故的圣童花仡罗是鬼痴冢百年难得一遇的练蛊奇才，他虽为男子身，却没有做过一天男奴。

　　前代掌教将他从一群小男孩中选出，看重他、培养他，与其说将他当作侍奉自己的专宠，倒不如说把他视为最为得意的弟子，以致于花仡罗成年后提出，希望去中原游历几年、增广见闻时，前代掌教都没有反对。

　　而罗殊不同，他出身低微，天赋平平，在鬼痴冢曾是最低等的男奴。

　　天意弄人的是，这位最低等的男奴竟然拥有最妩媚的面容，鬼痴冢无论女人还是男人，都可以随意强迫他、欺辱他。

　　“他那时还不叫罗殊，他没有名字，只因服侍男人与服侍女人的本事同样出色，便得了个‘无双奴’的诨号。”阿莎曼提及罗殊，竟有种回味之感。

　　经常被迫做那等肮脏龌龊之事，罗殊的身体透支得极快，他像一块破烂的棉絮般整日躺着，任谁走过都可以踢上一脚，或者不顾他的伤势，再强迫一回。

　　偶有一日，花仡罗出现在罗殊面前，不仅没有嫌弃他又脏又臭，还将他带回去治疗。

　　罗殊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从那无尽的深渊里爬出来。

　　花仡罗不仅为他疗伤，还教他读书识字，点拨他炼蛊之术，并且明令鬼痴冢众人不得再强迫他做不愿做之事。

　　念了些书后，罗殊便为自己取了这个名字，“罗”指的是花仡罗，“殊”是特殊之意。圣童于罗殊而言，的确是非比寻常的存在。

　　从一介卑贱男奴到圣童的身边人，罗殊虽暂时获得了庇护，但他天生风流媚态，依然招惹了不少爱慕与垂涎。

　　罗殊心下恐惧，只得竭力避开那些骚扰者，唯有一心向学，变得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己。

　　在花仡罗的悉心教导下，罗殊“艳蛊”之名渐渐流传出南临部，为江湖武林所知。

　　及至花仡罗离开鬼痴冢，前往中原游历，无人庇护的罗殊，再度陷入了绝境。

　　为求自保，他以自身为饵，引诱鬼痴冢内以阿莎曼、昭丽为首的两派互相攻讦争斗，并趁机逃离南临部。

　　阿莎曼道：“我与昭丽明争暗斗，越闹越大，掌教惩罚我俩，我俩不服，误杀了她。其实我二人皆受掌教大恩，实在未曾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掌教死后，阿莎曼与昭丽又觊觎起掌教之位。

　　此时罗殊带着圣童遗命返回，他手上戴着的圣童指环，是除掌教密令外最有分量的信物，无论谁想继任掌教，都要先过他这一关。

　　然而鬼痴冢之人，往往过不了他那一关。

　　罗殊的蛊毒之术无法望花仡罗项背，但床笫之间的功夫，却堪称天下无双。

　　阿莎曼与昭丽都许诺，若能继任掌教，便让罗殊做圣童，罗殊谁也没答应，却又能将两头都吊着。

　　与之同时，他潜伏于鬼痴冢，盗取秘术，而后再度离开南临部，前往中原。

　　罗殊两度逃离，前后过去了近二十年，期间鬼痴冢一直没有掌教，也一直没有圣童。

　　除二位掌使各收了几位徒弟，不使蛊毒之术失传外，鬼痴冢实如一盘散沙般长期分裂，既无心也无力与中原各派争雄。

　　兮兮失落道：“自我记事时起，就听人说，罗殊是我父亲，但他一直不肯认我。”

　　孟旸道：“女子十月怀胎生子，怎会不知自己有个女儿？你母亲没有与你相认吗？”

　　阿莎曼笑得柔媚：“这位英雄说笑了，我想认兮兮做女儿，是兮兮不肯认我。”

　　兮兮噘着嘴：“昭丽姑姑也是这么说的。你们都承认是我母亲，甚至、甚至有男奴也要认我做女儿，我怎可能有那么多个母亲？我只想知道真相罢了。”

　　“真相重要吗？我们又何尝不是可怜人，十几年来，一直对无双奴念念不忘。”阿莎曼惋惜道。

　　“所以罗殊不在南临部？”孟旸问。

　　“盼英雄略施援手，替我们寻回无双奴。他若愿做圣童，自有千千万万个女子任他挑选，以充掌教。”

　　离开阿莎曼那处，兮兮还想带孟旸去见一见昭丽。

　　孟旸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冷言婉拒：“我识别不出女子容貌，无法断定谁才是你母亲。”

　　“你跟我去见昭丽姑姑，我就带你去中原找我爹，我知道他在哪儿。”

　　孟旸无奈，若兮兮肯带他去，的确更省时省力，可他找罗殊是为了杀罗殊，难道他要当着女儿的面杀了她父亲吗？

　　想到此处，他心下一软，还是答应了她。

　　昭丽所言与阿莎曼如出一辙：“罗殊若愿意回来，我们奉他为圣童，将来兮兮就是下一任掌教，岂非两全其美？”

　　“昭丽姑姑，你连蛊毒秘术都不传给我，我将来怎么做掌教？”

　　“秘术岂是人人都能练的？再说，秘典已被罗殊盗走。唉！他没受过指引，不知要借秘术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孟旸一惊，罗殊以女童之血炼药，害了多少无辜性命，毁了多少百姓之家，恐怕皆因他修炼了秘术，却又不得其法。

　　那么他的目的亦不难猜测，当年花仡罗游历中原时暴亡，罗殊定是为他报仇，才在中原各处挑起内乱纷争。

　　罗殊执念深重，满心满眼只有报仇，旁人的苦楚在他眼中自然不值一提，所以孱弱如叶非郁，便被他随手当成了复仇的工具之一。

　　“罗殊在哪？”孟旸咬牙，死死克制着情绪。

　　兮兮似乎浑然不觉，仍对他笑：“你从东曜剑派来，一定知道会安镇吧？会安镇外有一处山洞，我爹就是在那儿做的鸩丝傀儡，我们去找找看。”

　　二十三年前，罗殊逃离南临部后遍寻中原，终于在会安镇外的一处山洞里找到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花仡罗。

　　花仡罗临终前将山海令交给罗殊，命他将此物远远送离南临部，也不要让中原各派得到，然后戴上圣童指环返回鬼痴冢，以他遗命平息教内争斗，休养生息，待事后选出新掌教，再辅佐她兴盛鬼痴冢。

　　花仡罗的遗命，罗殊都可以照做，唯有推选新任掌教，再辅佐她这一条，他做不到。

　　历代圣童只侍奉掌教一人，而在罗殊的心中，已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值得他尽心侍奉。

　　罗殊自认修为尚浅，还无法为花仡罗报仇，而与几位掌使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盗取秘术。

　　一朝得手后，他离开鬼痴冢，自寻一处深山闭关，待他习得秘术出关时，便要将世人欠他的，一一讨还。

　　鬼痴冢内强迫欺辱他者，当诛。

　　残害花仡罗致其夭亡者，当诛。

　　世间芸芸女子虚情假意，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