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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贵妾 她被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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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带到上次同何青琳下棋的园子里。
八角亭外树荫繁茂,绿植掩映,何钰带完路就被姐姐打发走。顾珉道:“此处景好,偷听也易。”
何青琳淡道:“县慰有话直说就是,在何家,这点规矩下人们还是懂的。”
“是我多虑了。何娘子爽快人,既如此,那我就有话直说了。”顾珉略正了正神色,“我来此,是要相助何娘子。”
“哦?”艳若桃李的美人懒懒撩起眼皮,“县慰要助我什么?又要如何助我?”
“何娘子应当听说了,朝廷勒令各地稽查户口重定户等,以之作为依据重新划定税额,摊派各地税收。”
何青琳轻摇团扇:“听说了又怎样,你们当官人的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朝廷考课官员评定政绩,多看地方官在任期间户口增减,户口多了税收多,户部评级才会好,因此各地官员多有虚报户口的情况。可是这样,多出来的税收就要分摊到百姓头上,再加上各种苛捐杂税,赋役繁重,百姓苦不堪言。此乃弊政。”
“顾县慰心怀天下,青琳佩服。可青琳一介后宅妇人,您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何娘子真是过谦了。”顾珉轻轻一笑,“解这弊政的关键人物,可就是何娘子您。”
斜肩塌腰的女子坐直一些,看过来的眼神中带一丝毫不掩饰的锐利:“顾县慰何意?”
顾珉道:“娘子是聪明人,应当不会不懂。我想请你向使君揭发这弊政。”
“然后呢?告诉他这样做是为一己私利而罔顾万千百姓,告诉他应当为官清正不为几阶升迁折腰。顾县慰,你是这个意思吗?”
“正是。”
何青琳冷笑:“顾县慰,是你脑子有病还是我脑子有病?”
顾珉认真道:“你和我的脑子都没病。”
何青琳像看智障一样看她。
“何娘子,你是使君府的贵妾。”
话音一落,顾珉便感觉到何青琳的眼神陡然变得危险起来。她懒散的身子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直,然而很快松下来,斜睨着顾珉。
“是啊,我这个使君府的贵妾,只消在枕边吹上几句耳边风,就能让你这个年少登科得意郎君的仕途彻底断送。要试试吗?”
“我并无轻视你的意思。”她看着何青琳的眼睛,“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只要这路走得不损人利己,不怨天尤人,不将中途遇见的不如意全怪罪到别人身上,那每条路就都是一样的,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何娘子当初做出了选择,才有如今何氏愈发昌隆,才有前些时日惠民利民的粮价一事。何娘子纵在后宅,心有天下,令人敬佩。”
何青琳淡淡一笑:“那你可就想多了,顾县慰。不过是陈家污蔑我弟弟且要挟在先,我毁他粮食生意顺便插一脚赚钱在后,你所说的心怀天下,惠民利民,那可真是折煞我了。”
顾珉并不反驳,只道:“那便为你自己想想。容貌易衰,春花易谢。刺史府中美人如云,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事情你应当比我见得多。何娘子,纵使你不一样,你可以凭借你的美貌、智慧、财富还有万中无一的性子将这份宠爱尽可能地延长,可是男人——你也比我见得更多,他们的厌弃、嫌恶、花心,向来是无端无由的。纵使你仍和今天一样美貌、聪慧、独特,他也可能抛弃你。”
何青琳眼神微变。
“可是权势不一样,那是他们毕生所求的东西。与其做他后院里可有可无甚至随时会被摘下来送人的花朵,不如做他为官路上进言献策的谋士,将他的仕途攥在手里。只要他还在追求权力,那么他就永远离不开你。”
一时寂静无言,顾珉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何青琳开口。半晌,她才道:“顾县慰,你说的的确很让人心动。可惜了,我见识短浅。比起我了解不深的官场,我更有把握在后宅里拿捏男人一辈子,然后让他心甘情愿地被我利用,得到我的一世尊荣。”
“所以我说我可以帮你。”顾珉的声音近乎蛊惑,“你会老的,何娘子。你的皮肤会爬满皱纹,性子会在磋磨中愈发无趣,你拿捏不了他一辈子。但是仕途可以,你要拿捏他的升官路。你是有识人之能的,我今年和令弟是一样的年纪,九品官是有些小,但是没关系,来日方长。你可以试着和我合作,赌一把我是池中物还是化龙鲤。”
何青琳沉默。
顾珉接着道:“何娘子,现在到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三日后是七夕。何娘子若是考虑清楚,就放一盏荷花灯给我看吧。”
何青琳并不接话,道:“我只听出来,你脸皮是够厚的。”
顾珉摸摸自己面皮:“有吗?我怎么不觉得。”
花木扶疏的尽头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何钰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走至近前正看到顾珉同何青琳告别。
“你们说什么了?”
“只是一些粮店的事。”何青琳缓缓扶着石桌起身,“阿钰,送顾县慰出府。”
何府大门前。
何钰的眼睛一路定在顾珉身上。顾珉方才满腹思虑,压根没注意到何钰的眼神,这会儿阿方在身边提醒才反应过来。她心道,自己也没得罪这位小祖宗吧?
“何郎君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你有什么冲着我来。”
顾珉不解:“嗯?”
“不要欺负我阿姐。”他的神色和声音都难得特别严肃,“方才我阿姐的表情都不对,我从没见过她那样。肯定是你和她说了什么。”
顾珉微微一愣,随即道“你是个好弟弟。”
何钰不屑:“还用你说?”
“放心吧,你姐姐那么厉害,一般人欺负不了她。我只是和她说了一些会让她烦心的事情。”
“什么事?”何钰立马问。
“去问你阿姐。”顾珉一挥手,“我走了。”
何钰对着他的背影跳脚:“我阿姐要是愿意告诉我我还问你!”
顾珉带着阿方回到县衙,正碰见郑主簿带着一帮人从她那里搬东西。人流进进出出,手上捧着的是各式各样的册子。她原本堆得乱七八糟的桌案被人腾空了,只剩几只秃毛的笔歪斜着。
顾珉没说什么,阿方沉不住气,率先质问道:“你们做什么!”
她赶忙把人往自己身后扯:“主簿是来拿籍帐册子吧?我为人惫懒了些,这册子乱放在一起,也没个次序。还要劳烦主簿拿回去好好整理一番。”
郑主簿略一点头,连个笑容都没有:“好说。这段时日劳烦顾县慰了,什么都要伸手管一管,差错自然多。放心,明府既将此事交给了我,我一定会尽心尽力。”
顾珉笑着同人客套:“我自然比不上郑主簿。”
不一会儿,一帮人浩浩荡把东西搬完了。
顾珉看着自己凌乱的房间,不由得微微叹气。
“县慰,你就这么由着他们作威作福!就算要拿东西,那也得等你回来吧?哪有主人不在就直接翻别人东西的!”阿方气愤道。
顾珉捡起地上一本散开的书,“郑主簿同陈家来往得密,心里没气才不正常。他不过翻翻我东西,我可是切切实实断了他的财路,让让他怎么了?”
阿方觉得顾珉说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挠头道:“这是一回事儿吗?我怎么觉得就算没有陈家的事,你今天也会让他乱翻的。”
手中的书顺势卷起来,顾珉一敲阿方的头:“答对了。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他品阶比我高,严格来说算半个上官。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上,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否则就有可能麻烦不断。我懒,不想处理麻烦。”
“那郑主簿要是一直给你找无伤大雅的麻烦呢?”
顾珉把书放到原本的位置上,森然一笑:“那就看我能忍到什么时候了。”
阿方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县慰,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瘆人。”
顾珉瞪过去:“瞎说什么,我这么和蔼可亲。对了,三日后陪我去逛七夕夜市。”
阿方嘴上满口答应,然而七夕前一天找过来,支支吾吾东拉西扯,就是不说到底什么事。他脸颊有些不正常的薄红,眼神也飘忽。顾珉便明白过来这是少年怀春,很大方地挥挥手让人七夕不必作陪。
七夕那晚,街道热闹得非同寻常。
顾珉一路逛一路买,大包小包提满两只手都是零嘴,逛得有些累了就坐在路边休息。她还未见过这座小城如此蓬勃的生命力,昂首结伴的少年郎、和小姐妹低头咬耳朵的女郎、在父母的呵斥中满大街乱窜的孩童。黑夜是星月点缀被人间烟火染成的一片温馨,顾珉咬着糖葫芦,竟然破天荒觉得有些孤单。
“小郎君,要不要来碗汤饼吃?热腾腾的汤饼喽!”
“来一碗!”她豪气万丈。
什么孤单,见鬼去!
老板手脚麻利地给她端汤饼。冒着热气的满满一碗,几点翠绿漂浮在上面,随着上来的还有一小碟酱菜,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顾珉十分虔诚地举起筷子——
“要不要吃这个?”
耳边忽然传来耳熟的声音。
抬头一看,还真是个熟人。何钰一袭挺阔华贵的衣袍,发冠高束,腰间佩玉。同行的是陌生的一男一女,看衣着打扮都是富贵人家出身。听了这话,那男子没说什么,戴帷幔的女子硬邦邦道:“不吃。”
何钰大步往摊子走:“那我吃,你们先走。”
那女子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开展,气急道:“你——走就走!阿兄,我们走!”
男子劝道:“小妹,就吃这个吧。”
女子一把甩开男子的手:“不吃!回家!”
被甩开的男子看看妹妹再看看何钰,最后只得上前面有愧色地同何钰说了两句,然后追寻自家小妹而去。
顾珉看完一出好戏,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何钰在她对面坐了,招呼道:“来碗汤饼。”
“你同人家女郎出来,不说吃些难得的珍馐佳酿,也该去大酒楼里上好酒好菜,结果就带人家来路边的汤饼铺子?”
“汤饼怎么了?顾县慰不也在吃吗?”
“我又不用哄小娘子开心。”顾珉鸡贼地眨眨眼,“这是家中给你说的未婚妻?”
何钰的脸可疑地红了:“关你屁事!”
顾珉长长地哦一声,埋头吃汤饼不说话了。
何小郎君坐立难安,看着对面那人光洁的额头和乌黑的发顶,明显吃得正香的样子,愈发气不打一处来,狠狠一拍筷子。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