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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问心无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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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价事了,顾珉落了一段清闲时日,便托着阿方带她四处游玩。每日下了值四处奔走,赌坊酒馆去,田野乡间也去。这是一片淳朴勤劳而又干旱贫瘠的土地,她顺手拽了一把草,用袖子蹭蹭灰放进嘴里吸吮。这草田间特产的作物,根部有甜津津的汁水。农户说是孩子们最喜欢的零嘴。
她侧耳听阿方和农户交谈。
“雨水少就收成不好。”
快要入秋,太阳却还是高悬,热得要把人烤化。老叟抹一把头上的汗,席地坐下,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田野:“十几年前那渠还能引水,日子没有如今这么难过。”
阿方嘴甜人机灵,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人哈哈大笑。
“会好的。”
顾珉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十分认真对百姓道:“会好的。”
各乡送来新整好的籍帐册子,足足堆满了一个案头。吴县丞告假在家,顾珉接手过来,一一登记归档。她草草算过,登记在册的共有五千九百多户人家,比原先还要多出二百来户。
她翻出记载户数最多的册子。当天去了乡中走访,最后却发现记载在册有三成都是虚数。要么人死而户未销,要么未分家的一户人家记成两户,要么干脆明明已经举家搬迁却仍登记在册。其余的虽未查过,但结果也可以料想。
她并未立即发作,而是召来各乡里正乡长,乌泱泱塞了一整个屋子。
顾珉年纪小,姿态也放得低:“诸位都是我的前辈。珉初来乍到,若非侥幸,实难成事。若论才学胆识,比之同辈相差甚远;若论阅历见闻,又远逊于在场诸位。将来县中诸多事务,还要仰赖大家。否则明府面前,我实难交待。晚辈在这里先谢过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他们哪能一动不动地受这一礼,连忙侧身避开,纷纷道:“县慰说的哪里的话,您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顾珉道:“我知各位素日繁忙。稽查户口、重定户等一事繁琐非常,极耗心神。其中若有缺漏贻误,实乃人之常情。只是——”
她顿住,眼神一一扫过诸人神色各异的脸。
“此事关系赋税,更牵民生。若是户数虚高,要上缴朝廷的税也多。这税额摊派至百姓头上,就会是原来的两倍乃至三倍。于维县百姓而言,实乃无妄之灾。若是户数少了,将来上面问责下来,还以为维县故意逃税。”她幽幽叹气,话说得大义凛然,“不若诸位便将籍帐册子再核查一遍,三日之后重新上报。这几日我也会同吴县丞走访乡里。虽辛苦些,但职责所在,义不容辞。非瑜在这里,先替维县百姓谢过诸位了。”
县衙门口,各人一一同熟识之人笑着告别。
“王兄,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啊?”
“怎么看?”被称为王兄的人哼笑一声,“我们这位小县慰,还是年轻。”
三日之后,新的籍帐册子递交上来。顾珉沉着脸看到正午,连饭都没顾上吃。阿方又敲了一回门,顾珉让他进来问有什么事,阿方劝说县慰该先去吃饭,吃完再看也是一样的。顾珉只摆摆手说自己不饿。
这重新交上来的册子,有半数同先前相比一字未动,再有半数的更改不提也罢。她又翻出往年的册子对比,发现有些人竟然是把从前的誊抄一份交上来,简直敷衍至极。
顾珉只能再把人召集过来。
这次倒直接得多:“城东的张家举家搬迁,连一只狗都没留下;城南陈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五一个十二,分不了家;严郎君死了一年半,人死户销,孤儿寡母按律免税;城北宋大郎家的地卖给了林家,地移税却未移;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顾珉看看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姓氏,“我就不一一念了。”
“诸位,此事繁杂,差错不可避免。但——”顾珉面无表情,“差错到这个地步,是否太过了些?”
堂下一片寂静。
半晌,终于有人率先出头:“顾县慰,你如此行事,明府可知?吴县丞可知?”
“此乃政令。”顾珉一字一顿道,“陛下知,百官知,百姓知,明府和县丞知,你我也该知。”
她的声音清越有力,字字铿锵的话语回荡在房间里。
“好,好,好。”方才出头之人冷笑连连,三个好字淬了毒一般阴冷,“既然如此,烦请县慰再给我等一个机会。”
顾珉送走一干人,坐在案前翻阅县志。此县志从周启礼为官第一年就开始修订,颇有些维县史书的意思。更难得的是字字详实内容客观,其中并无太多虚头巴脑逢迎颂德之语。顾珉两天看完了三年半。
日头拉得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并未抬头,只当是阿方来送饭,等着听人放下饭关门离去的声响。
然而迟迟未响。
顾珉疑惑地抬头,看见吴县丞好整以暇地坐着,沉沉地盯着她,见她抬头也不说话,只眼神一瞬不动地推推碗,示意她吃饭。
顾珉装傻:“县丞怎么提前回来,家中的事可处理好了?”
吴县丞不说话。
顾珉脸皮厚,从容地扒饭。
好一会儿,听得一声幽幽的叹息,对面的人败下阵来:“你说你是何苦?”
顾珉一口饭没嚼两下咽了肚:“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想求个问心无愧。”
吴县丞逼问她:“怎么求?这册子过了你的手,到了明府那里也要被打回来。一贯如此的事情,你偏要世人皆醉我独醒。若你当真有改天换日之力也罢,偏偏你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图什么,在这安安稳稳做完四年等着升迁不好吗?”
顾珉搁下筷子,笑得有些勉强:“尽力一试。成不成的,另说吧。”
吴县丞不自觉一下一下去摸他的山羊胡,顾珉眼看着,觉得那胡子比她刚来时稀疏不少。
“你是聪明人,这些弯绕怎会不懂?户口增加,刺史加阶,县令减选,优与处分。凡是做官的都知道,官员考课以户口增减为其殿最,在任期间户口多了,垦田多了,朝廷才能多收税,才能往上升!届时维县考课上等,你难道不会跟着沾光吗?”
顾珉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报了这么多上去,哪里有这么多人?到时税收从何而来?还不是要一家交两家的税。长此以往,逃户愈多,虚报愈多。如此往复下去,百姓还怎么活?届时东窗事发,你我只怕都要锒铛入狱以死谢罪了。”
“你说的这些自有明府考量。我们只管听差办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顾珉不轻不重按上自己的眉心,手掌片刻挡住疲惫神情,手臂垂下时又是往常一贯嬉笑从容的神色。
“粮价,原本也是听差办事。”她眸中有坚定又熠熠的光彩,“总要有人踏出这一步。再者,我有私心。”
吴县丞气得直瞪她:“得罪上官的私心?”
“不瞒县丞,我有个朱紫加身,封侯拜相的美梦。若走寻常路,下辈子都不一定能等到。”她笑笑,“这是我给自己选的不寻常路。”
顾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纸团扔得满地都是,写出了一封惊天动地言辞恳切的信,准备到时呈给周启礼。她先在信中把周启礼塑造成一心为民的好官形象,必不会为了升迁而虚报户口。然后写民生、写百姓、写政绩,从长远来看,唯有如实上报才是久远之计。最后展望未来,在明府极有长远目光的治理下,维县必会越来越好,政通人和,明府务实求真敢为人先淡泊名利的大名必将流传千古,诗歌传诵!
这信写得顾珉绞尽脑汁抓耳挠腮,简直要化身马屁精,把上下两辈子积累的夸耀之词全都用在周启礼身上,盼望着把人捧高兴了他就真的良心发现。
吴县丞将整好的户口册子连同信一同交上去。出来瞧见伸长脖子往里看的顾珉,只说了一个字:“等。”
顾珉于是等,一边等一边思考退路。
两日后,吴县丞将她叫一旁:“明府有令,户口一事你不必管了。他遣了郑主簿来帮我。”
顾珉张张嘴,却没说什么。
吴县丞拍拍他的肩膀:“别折腾了。”
顾珉略有失落:“意料之中罢了。我再想别的法子就是。”
“那你打算怎么做?你还能怎么做?事关政绩,这事儿别说明府不同意,使君也不会同意。大家都做的事情,你偏要钻这个牛角尖!”吴县丞瞧他还要接着折腾的样子,一时气结。
“我在长安之时,看到许多面黄肌瘦逃荒而来的灾民。仔细想想,纵有天灾,人祸也半分逃不得。我再试试,不行了说放弃也不迟。”
吴县丞摇摇头走了。
顾珉叫上阿方去何府。管家把他们带到一个屋子里喝茶,不一会儿,何小郎君神气地出现了。
“怎么不见何家主?”
“我阿耶出门办事了。有事跟我说是一样的。”
顾珉心道跟你说话多不方便。我想见你姐,跟何家主七拐八拐隐晦地提一句就好,跟你得把这五个字直白地戳到眼前。
顾珉放下茶杯:“是粮价的事。不知何娘子可在,此事也该让何娘子知晓。”
“我姐在园子里赏景,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