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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哄人 吴县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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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县丞坐在树荫下,理各乡里正交上来的籍帐册子。
顾珉翻过一页,眼前是横平竖直排列组合的字。她一目十跳地看,北街宋平,家中田产二十二亩……怎么有点熟悉?刚才是不是看过这一页了?
“你是想什么?这一页看你翻来覆去快五遍。”
哗啦啦翻页的动作止住,顾珉嘿嘿一笑,干脆把册子合上。
“心中不安。”
吴县丞微抬埋在册子里的头。
“这段时日我忙于其他事务,户籍核定一事真是多亏了吴县丞。非瑜在这里谢过了。”
顾珉起身作揖。
吴县丞笑着摇头:“你忒没诚意了些。”
“那我请县丞喝酒。”
“谁稀罕你的酒。”吴县丞把手中的册子合上,“不说实话,忒没诚意。你分明还在想粮价的事儿。”
顾珉尴尬地摸摸自己鼻子。
“吴县丞真是火眼金睛。我是觉得陈家认得太容易些。这可是块大肥肉,难道就这么轻易让出来了?”
“不认又能如何。陈家是商户,不是世家,族中子弟官做得最大的也不过河南道某县县令。民不与官斗,贫不与富斗。他若能不认,就不会多年逢迎讨好。赚了这么多,该知足了。”
顾珉追问:“如何逢迎讨好?”
吴县丞讳莫如深看他一眼:“明府醉心风雅,喜好孤品字画,名家诗集。若有珍花奇木欣赏一二,也是极好。”
顾珉眨眨眼,终于反应过来陈家主手中最后的筹码为何。那日他只同意了官府限价,然而这最低保护价和最高限价究竟几何,这门生意究竟还能赚多少,都是未知数。既然是未知数,就有转圜的余地,就有谈判的可能。
而从前陈家送到周启礼手中的字画诗集,就是他同周启礼谈判的倚赖。
这可全是贪污的证据啊!
顾珉豁然起身,二话不说就要走。
吴县丞一伸手拦住她:“你急什么,明府会这么轻易就被陈家主拿捏吗?”
“你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次日陈家主又找上门,同周启礼关在书房里密谈两个时辰,一直到夕阳压山才离开。据传,陈家主离开时面色不改,步履匆匆,还是一贯严肃神情,只跟在身后的管家露了怯,面上有几分苦恼神色。而周启礼当晚悠悠踏至新弄来的几盆秋菊前,对着月色侍弄花草。
顾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位上官是只成了精的狐狸。最后的价钱定的合情合理,阿方拉她去酒楼庆祝,要了壶好酒,兴冲冲地给她倒上。
“县慰,真是多亏了你。我阿娘知道粮价的事,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些奸商再也别想赚黑心钱了!”
顾珉:“全仰赖明府一心为民。”
阿方一脸了然地贼笑。
正说话间,忽然炸起一声裂响,惊得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流肆一地的酒液和四分五裂的酒坛碎片静躺着,原来是从二楼某个包间中扔出来个酒坛子。
“还不快去收拾!”一个愣小子被身旁掌柜模样的人一推,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找笤帚。
那掌柜歉笑着向诸位客人赔礼:“想来是楼上的客人喝多了,一个不小心才扔了坛子出来。抱歉,实在抱歉。杨某在这里向诸位赔不是了。”
有人嚷道:"这要是砸人头上怎么办?你赔还是他赔!"
“我这就去提醒楼上的客人,诸位放心,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顾珉提起自己被酒液沾湿一角的衣袍,心道好险,这酒坛砸的也离她太近了些,差点就要脑袋开瓢了。
她问阿方:“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酒楼?”
阿方想了想,道:“应该是何家的。”
二楼,掌柜打开那扇紧闭的门,缝隙间漏出混同灰尘的一线光亮。顾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起身。
“等着,我去见个人。”
二楼包间内。
"小祖宗,您这是做什么,要是酒坛下去砸到人怎么办?"
何钰喝得面色通红,把杯子狠狠往桌上一戳:“要你管!砸到了赔钱就是,小爷我最不差的就是钱!”
掌柜是何家的老人了,也算是看着这位小主人长大,苦口婆心地劝道:“话不能这样说。您不高兴,在屋里怎么砸都成,但砸在外面,那就不是赔钱的事了。更何况小郎君将来要走仕途,最重清名,您——”
“别说了!”何钰狠拍桌子,“你跟他们一样,每天就会说这种话!”
掌柜正待再劝,却被敲门声打断。
“谁?”
“送酒的。”
何钰一想,自己的确要了不少酒。刚才伙计说有一样好酒埋在地窖里,取出来得废些时间。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位面容清秀约莫十七八岁的白面郎君跨步进来,而后同包间内的两人面面相觑。
何钰的神色变了又变:“你来干什么?”
顾珉捧着手里的酒坛子尴尬一笑。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原以为砸酒坛是何青琳给的信号,要她上来有事相谈,没成想自作多情,何小郎君借酒消愁,那坛子真是一个巧合才砸到自己脚边的。
顾珉垂首敛目,快步把酒坛放下就要离开。
“站住。”掌柜眸中精光一闪,“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顾珉绞尽脑汁:“我是……”
“你来做什么!”何钰忽然反应过来,拍桌而起,“你这个见死不救的,来看我笑话吗!别以为你是县慰就了不起,我告诉你,我迟早会出人头地的!到时候,没人能骂我,没人能看不起我!”
“小祖宗!你快住嘴吧!”
掌柜早听闻新来了位年轻县慰,自家同陈家的案子就是这位县慰办的。未曾想如今这位就在自个儿眼前,自家小郎君还指着鼻子骂人家。
他忙向顾珉赔礼道:“原是顾县慰。真是久仰大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我家郎君喝醉了,说得都是胡话,您别介意。”
顾珉特和善地笑笑:“何郎君难得真性情,我怎会介意?他这般饮酒,想来是为了前日的事情,我明白。”
掌柜顺水推舟:“我去为二位备菜。这里还望县慰劝解一二,小主子再这样喝下去,我没法同家主交待。”
顾珉点点头。
别看何钰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其实只醉了一二分,这两天坐这儿酒只开了一坛,余下喝了快半缸水。自从陈家的事以后,他喝酒都不敢放开了喝。
何钰瞅一眼顾珉:“你来做什么?”
顾珉眼珠子一转,往何钰身旁坐了:“你姐姐叫我来看你。”
“胡说,她才不会!”
顾珉给自己倒酒:“那你说,我还会为什么来?”
何钰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她,半天不说话,好半晌才蔫蔫地问:“真的?”
顾珉极认真地点头。
“现在知道管我了?那她当时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不就好了。”何钰气愤地吼了这一句,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往外倒豆子,“她要是不想带我去,别让我去就行了。干嘛非得让我去了又半路把我骂出来?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从小就这样!从小就这样!!还有那次赌坊的事,她就不能回家管教我!”
顾珉拍拍人的肩膀:“你姐姐怎么会不想带你去?那日的场面,她带你在身边,分明就是要历练你。”
“那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
那还不是怕你嘴上没个把门,眼看就要一句话惹周启礼不高兴。
何钰眼眶微红:“就不能跟我好好说……”
顾珉微叹口气。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亲人,也就没有完美的爱。我听闻何娘子不到及笄就操持中馈,若不厉害些,如何能服众?痛和快是一体双面的,你既承受着姐姐的爱护和教养,就得受这份爱带来的苦和束缚。”
何钰红着眼并不说话。
“再有,何娘子并非不明事理。你好好同她说清楚,她心里不知怎样疼你,下次一定会顾及你的想法的。”
何钰听到这,不知怎的又来气了:“我同她说过,还同阿耶说过。我不想科考,我根本不是这块料,让我跟着家里做生意多好。结果呢?谁顾及我的想法了?”
闹了半天你是不想参加高考。顾珉头痛,看人眼泪都出来了,赶紧拍着背给人顺气:“你父亲和姐姐见识的多,给你选了他们认为最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一条路。你成天嚷嚷着不想考,他们只会觉得你孩子心性。与其这样,不如尽力尽力考两年,若是能考上便走仕途,考不上就告诉他们你不是这块料,这时再提回家做生意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何钰盯着这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看了半天,一面觉得这人说得不无道理,一面内心升起一股别扭的嫉妒心,装什么?不就是当了个九品小官,这就拿出长辈的架势教训人了?
他一把挥开悬在自己后背的手。
“你说的话,我会考虑的。”
顾珉背着人翻了个白眼:“那我就先走了。”
她起身往门口走去。
“等等!”
顾珉回头。
何钰侧着身子对她,脸一下红到脖子根,十分吝啬地偏了一个眼神过来,说是声如蚊呐也不为过:“谢……谢谢。”
顾珉当然听到了,于是故意特别大声地说:“不用谢!”
何钰涨红了脸猛然瞪过来。
眼前却只剩紧闭的房门,这两息之间顾珉就溜走了。何钰嘀咕着什么,轻轻笑了。
阿方瞧见顾珉下来,迎上去问:“县慰,你进去这么久干什么了?”
顾珉无奈地叹口气:“哄孩子去了。”
阿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