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布局 近来维 ...
-
近来维县百姓都在津津乐道之事,就是何家也开始开店卖粮了,而且卖得格外便宜,格外实惠。单就稻米来说,只卖二十五文一斗,比别人家足足便宜了五文钱。百姓们闻风而动,一时何氏粮店门庭若市。其他店家看着自己无人在意的冷清门庭,心里把何家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个遍。
骂完解气了,然后呢?
跟着降价呗!更有甚者破罐破摔,拿了个打价格战的主意,价钱压得比何家还要低。
当然也有闻风不动的,只当是如前几年一般的小打小闹。然而过了好几日不见转机,便有坐不住的漏夜前往陈府。
陈家主八风不动,个个安抚好了,交待管家带上新寻来的珍稀字画去县衙。第一次去,明府没空;第二次去,依旧没空。吃了两回闭门羹,就咂摸出事情不同寻常的意味来。陈管家小心翼翼,不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只将字画收好,奉上一杯热茶。
砰——
茶汤四溅,名贵的青玉薄胎盖碗碎裂开来。
管家忙拿帕子捂住陈家主沾了水渍的手:“家主,茶水烫手,您怎么这样不小心?”
陈家主豁然坐下,冷笑一声:“当我是软柿子不成?有让他来求我的时候!”他起伏的胸膛平抑下来,目光如蛇般阴毒,“传下去,我们也跟着降价。”
“我们还要降价吗?”
掌柜上二楼,绕到一处支着小窗的房间门前。那包间处于整栋楼的东南角,视野开阔,里面的人不必开门,从小窗探出头,能将整个一楼的场景揽入眼帘。他微微躬身,姿态尽显恭谨。
“陈家的稻米,如今卖到十五文一斗。前段时日别家降价,我们已经跟着降到了二十文。如今还要降吗?”
何青琳低头算账,头都未抬:“不降。”
掌柜并不争辩,无声退出去。
顾珉从暗处出现,在窗边倚着看了一会儿。两位大娘喜气洋洋地给了钱,各背着一大袋子米离开。她回身凑到何青琳身旁去看账本。
“如何,赚了还是赔了?”
何青琳搁笔,蔻削葱般的手指轻叩桌面,面上是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顾县慰这买五减五的法子倒真划得来。”
所谓买五减五,就是买五斗米减五文钱。
她微微抬头,艳丽的眉眼十分绚烂。
顾珉被她的美貌狠惊一惊,想起自己如今是个男儿身,连忙后退两步:“一般来说一家不会买五斗米这么多,但买五才减五,便宜再小也要占,于是便和他人一起买。此举一是多售,二是拉客。”
何青琳的眼神刺过来:“只人家卖到十五文,我便是买五减十也没用。你说对吧,顾县慰?”
顾珉笑笑:“接下来还需何家帮忙。”
关于到底如何平抑粮价,顾珉回去想了一个通宵,第二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章程呈给周启礼。首先有一点很清楚,官府穷,所以她这法子绝不能申请财政支持,否则立马就会被还有些摇摆的周启礼打回来。然而干这事儿又不能不花钱,顾珉就将主意打到了何家身上。
早降晚降都是降,何娘子深明大义,必不会斤斤计较这点得失。
何青琳语气凉凉地应下了。
顾珉想得很简单,先将一批低价粮流向市场倒逼各个粮商你争我抢地降低粮价,等到商人们都撑不住的时候再上政治手段。官府召开维县粮商座谈会,白纸黑字定下收粮的最低保护价和卖粮的最高限价。一个巴掌配一个甜枣,威逼利诱把粮价稳定下来。
想法很美好,现实也还行。要说唯一的变数,就是周启礼的态度。可听说陈家主吃了好几回闭门羹,顾珉觉得赢面很大。
几日后,粮商座谈会如愿召开。
周启礼坐上首。顾珉立在他的旁侧,面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堂中坐着近来苦不堪言的各家粮商,有几个眼瞧着衣带渐宽。陈家主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周启礼:“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何事,诸位应当知晓一二。”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率先说话。
“某为官多年,虽无一二建树,却知晓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基,此万世不易之理也。太祖皇帝下令各地修粮仓、抑粮价、惠民生,都是千秋万世的基业。这段时日城中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诸位有何需求畅所欲言便是。但凡有利百姓安乐,维县富庶,本官必不遗余力。”
一人率先起身道:“名府,小人没读过什么书,但经商多年,还是有一些话要说。粮价一降再降,看起来对百姓好,其实全是在害人!我们手上这一批卖完没挣到钱,去农户手上收下一批时就只能压价。农户们少了钱过不下去,明年的粮食从哪指望?”
“有人目光短浅,为了一家之利恶意贱卖粟谷才引得如今的局面。现在我是日日亏钱,这店实在开不下去了!名府,您可以一定要为我们做主!”
他说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
何青琳幽幽喝茶气定神闲,何钰一张白脸涨红成猪肝色,眼中喷火,要不是被按住,只怕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同此人大骂八百回合。
何青琳轻一抬手制住躁动的何小郎君,悠悠道:“您是…马掌柜,听您方才的话,是说我们何家恶意贱卖粮食才引得如今的恶果?”
那人冷哼一声:“那是当然!”
何青琳微微一笑:“单就稻米而言,我家如今卖的是二十文钱一斗。”她的眼神游走一圈,“算起来应当比在场各家卖的都要贵,敢问诸位,这恶意贱卖者,究竟是谁?陈家如今可是只卖十三文一斗呢。”
“当然,我知道可能有人要说,当初明明各家卖的都是三十五文一斗,怎么偏偏我家开了店,就要卖二十五文。所以这诸多事由,分明由我何家而起。”她搁下茶盏,落在实木小案上一声脆响。
“正是如此!”
何钰眉毛一竖:“胡扯!分明是你们有意抬价,这么多年没人管,你们——”
“何钰!”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堂中。
这一下忽如其来,打得又脆又响,不单被打的人措不及防,众人也都看傻了眼。何钰还保持着脑袋微偏的姿势,捂着自己的半张脸,整个人好似被打懵了,垂着头半天不说话。何青琳的右手在空中顿了顿才慢慢收回,脸上有一闪而过几乎是错觉的尴尬和悔恨,然而她很快就恢复了平素的凌厉。
“我让你说话了吗!”她朝一旁的侍从挥挥手,“带他走。”
何钰一把打开侍从伸过来的手:“我自己走!”
顾珉瞧着他失魂落魄又倔强的背影,不由得内心叹息。少年最最敏感的自尊心啊。
何钰走后,何青琳朝着周启礼和各个商户微福身子:“家事,让诸位见笑了。”
她接着道:“我家店中的粮,均是从邻县农户手中买入,如稻米只用十五文收一斗。店面是改的从前关家歇业的酒楼,租赁修葺所花费的费用不过寻常的一半,再加上人工费,统共由账房算了个总数出来。不瞒诸位,这二十五文的定价,合情合理,赚钱绰绰有余。哪怕后来拜诸位所赐,卖到二十文一斗,如今的账面,那也是有富余的。方才马掌柜所言恶意贱卖,恕我何家不能认。”
“马掌柜,你开店卖粮多年,应该没有什么租赁装修的费用。而你店中的伙计又都是买来的奴仆,这人工费也大打折扣。在我县收粮,稻米不过十二文一斗。您如今卖的是十八文一斗,这店怎么就开不下去了?陈家主可是卖的十三文。”她轻轻哼笑一声,“就算如今真亏钱了。从前三十五文一斗时赚来的,难道还不够您撑着吗?”
马掌柜面色涨红,虽有不服却无话可说。
何青琳所言可谓正中要害,他们确实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但再这么降下去,那就是迟早的事儿。
“那就这么让粮价降下去?就算现在撑得住,将来怎么办?”
众人纷纷附和。
顾珉安安静静看了这么久的戏,终于等到自己上场的时候,上前道;“名府,诸位,下官有一计,或可解当前困局。”
“讲。”
“下官家中一位远方叔父亦是商人,他传了一些生意经给在下。”
顾珉试图用这帮古人能听懂的语言讲市场竞争与宏观调控,讲市场有利有弊,他们现在打的价格战就是自由市场弊端,这时候就要官府出手,用宏观调控的手段来拨乱反正,稳定市场。
在场有识货的,听见这套理论不由得眼前一亮。
“尤其粟帛这类事物,乃是生民之命脉,国家之元气,更应纳入朝廷调控范围之内。下官提议,不若设定卖粮的最高价与收粮的最低价,谁都不能越过这个限度去。比如从农户手中收粮时不得低于十五文一斗,这样粮商就不会无限贱卖粮食,也可保护农户;而卖粮时则不得高过二十五文一斗,以防百姓买不起粮。再有常平仓调节,由此一来,便既可防止谷贱伤农,又可防止谷贵伤民。如今的局面也可迎刃而解。若是在粮食上实行的好,将来别的方面也可用这套法子。”
周启礼微微一笑:“诸位以为呢?”
众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原想的是让官府出面调停把粮价提回去,未曾想扯出这么一整套来。倒是不用你争我抢的降价了,可这生意赚头也就没了。
“甚好。”何青琳赞道,“未曾想顾县慰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妙计。”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有几个坐不住的,眼神频频往陈家主身上飞。
从头至尾一言未发的陈家主,此时缓缓起身,赞许的眼神先是投向顾珉,而后又落到周启礼身上,他道:“陈家也以为此计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