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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做戏 顾珉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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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珉去找周启礼汇报何府之事。郑主簿也在旁侧。
“下官近日安定下来,便到集市上闲逛添置些家用,恰巧碰见了何娘子。明府不知,那日是怎样有趣的场景。”
“哦?”周启礼来了劲儿,询问的眼神抛向她。
“我逛到一半,忽然一个金灿灿的身影从半空飞到下官脚前,摔下来好一声响。下官听着都替人肉疼,我一看竟是是何小郎君。原来他去赌钱被姐姐逮个正着,这是被打出来了。姐弟俩真如同猫捉老鼠一般。下官昨日去何府,何郎君还被关着禁闭见不了人,诗会请帖是何家主替他接的。”
周启礼笑道:“何娘子尚在闺阁之时便以泼辣能干闻名,早早打理府上庶务,家中生意也能帮衬一二。何小郎君是幼子,深受溺爱,只有这个姐姐能管教他。非瑜来得晚,这场景不稀奇,从前三天两头就要上演。”
“原来如此。”顾珉一副恍然的样子,“那日我去府上,何娘子还和管家提及买粮的事儿,我问了才知何娘子心系百姓,这几年收成不好,她做主要捐一批粮出去。看来这位娘子不仅操心家事,还忧心国事,真是令人敬佩。”
周启礼赞许地点点头。
“不过……”顾珉忽然面露难色。
郑主簿道:“有话顾县尉直说便是。”
“也是那日,何娘子怀疑府上负责采买的下人中饱私囊,我二人去粮店一问才知,这粮价竟然真是如此。单就稻米来说,竟要三十文一斗,虽不至天价,然事关民生,一分一厘不容轻视。官府有平抑粮价之责。明府,我们这……是否管一管?”
周启礼笑容晏晏,淡淡道:“非瑜有屈子之心。”
“不敢不敢。”顾珉忙作惶恐状。
郑主簿斜睨她一眼:“顾县慰自长安来,不了解实情也是正常的。长安一是商户云集,二是土地肥沃,这粮价自然低一些。我们这穷乡僻囊,卖得贵些才对。再有,明府为官一方,主政多年。若是粮价不合理,明府怎会不管?顾县慰真是多虑了。”
这话说得别有深意,礼貌又客气地嘲讽她自作聪明。
顾珉赔笑:“原来如此。珉初来乍到,见笑了见笑了。”
周启礼扶住她作揖赔礼的手:“我们不说这个。你这样忧虑是对的,若人人都有你这一腔热忱,那是我大周之幸。”
顾珉又应和着打了几句官腔而后告退。出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霎时收敛。
阿方见她面无表情地回来,迎上来问:“县尉,事情怎么样了?”
顾珉摇摇头:“明府说这是正常粮价,我多虑了。”
“那该怎么办?”
“意料之中,我原也没指望用这三言两语就说动明府。”
接下来的日子,顾珉该吃吃该喝喝,最操心的就是重订籍账,核定户等一事。各乡里正见了不知几回。吴县丞和她一起负责这事儿,相比起顾珉来,明显气定神闲得多。
“这些里正熟悉乡里,经验老道。有些掌事年限比你年纪还要大,不必太过忧心。”
顾珉口上觉得有道理,结果还是不放心,转身就去乡里视察了。
某日回来路过茶楼,她进去喝茶,正碰见何青琳。两人就在大堂,笑脸相对,当着众人的面好一番寒暄。
顾珉又去找周启礼,这次特地挑了郑主簿不在的时候。
“明府,下官方才遇见了何家娘子。”
周启礼示意她说下去。
“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下官与何娘子闲聊,她无意中说了一些话,下官觉得有必要向您汇报。”顾珉觑着周启礼的脸色,“何娘子提及使君有重修常平仓的打算。这几年收成不好,怕有大灾,此举也是未雨绸缪。何家的那批粮捐出去,便是用作此举。”顾珉顿了顿,接着道:“使君要做政绩。”
周启礼官场浸淫多年,自然听得出顾珉的言外之意。怀州当今的刺史已在任上做了十余年,有心搏一搏想要更进一步是人之常情。那么他自己修仓就不够,必要号令各县跟着一起修。而常平仓除了储存粮食以备灾年、荒年之用外,还有一个重要作用就是调节粮价。粮贱时高价买入,粮贵时低价卖出,以防谷价伤民。届时若维县粮价明显高于其他地方,实在不好交代。官商勾结未必,但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必要扣上来。
他若不早做打算……
周启礼狐疑地看一眼身前恭谨的少年。此子有几分横冲直撞的轴劲儿,又聪慧灵巧知变通。今日这一出,指不定就是特意唱给他的大戏。再有,据他多年的了解,自己这位直系上官向来秉持的是无过就是功的作风,若无朝廷旨意从不争先冒进,怎么就忽然转了性呢?
不能听信顾珉的一面之词。
“下官初来乍到,许多事情不大懂。今日同明府说这番话并无它意,只是觉得大事小事都得让明府知晓。没什么最好,若真有什么,也能让明府早做打算。”
周启礼舒展眉头:“非瑜有心了。有你这样的属官,是我的福气。你今日之言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事到这里暂时又告一段落。只听阿方说,那日她一走周启礼就召了郑主簿。
顾珉揉揉脖子。
后面还有连环招呢。
何家捐了一批粮,又去买第二批粮。只不过不同于第一次,这次因本县粮价略贵故在邻县购买并且直接运往州府,并且闹得沸沸扬扬。听说何小郎君在酒楼中吃多了酒,醉中大肆宣扬自家功德的同时痛骂陈家把持粮价,唯利是图剥削百姓。
这事儿一下传开了,好几天各处都在讨论。并且同之前的杀人案联系在一起,不知谁传出的谣言,说陈家当时故意污蔑何郎君勒索何家。
只能说吃瓜群众的力量真是强大。
周启礼那边没什么反应,只是见郑主簿的次数多了些。
赶在县试前,周启礼办了诗会。这诗会是露脸的好机会,因此书生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顾珉躲在角落里打呵欠,心想幸好自己老家那个县令不喜欢搞这套。真是麻烦死。
她撑着脑袋听了一会儿,还真有几首好诗出来。咏盛世繁华、拍县令马屁、赞美食美酒……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何小郎君坐在席间,不知为何今日略显沉默。到他作诗时,周启礼还特意说了好几句场面话。
何郎君作揖谢过,略一沉思便得一首。
平实真挚,沉郁顿挫,哀民生之多艰。一首咏叹粮贵民难的时事诗,竟有几分老杜之风。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顾珉不知为何有些想笑,看着如此正经的何小郎君,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她姐姐逼着他一遍遍改诗的场景。
周启礼面色稍一凝滞,很快恢复如常。赞了何钰两句就揭过这一篇。诗会后半程的兴致明显没有前半程高了。
顾珉等了两天,终于被周启礼叫去问话。
他先问何青琳买粮一事。
“下官听说是从平县购入,那里粮价略便宜些。何家直接在那里派马车拉着粮食运往州府了。”
“非瑜以为何家为何要做这些事?”
顾珉先说场面话:“听说何家与寻常商户不大一样,讲究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义之财非吾有也。何家重大义,家风正。”
然后说切切实实的真话。
“再有,于商户而言,名誉是一种无形的财富。你让百姓觉得你是好人,他们就愿意买你家的东西。所谓道德经商,农商俱利,这样子生意才能长久。何家好了,何娘子在刺史府的日子想来也能好过些。”
周启礼点点头:“非瑜想得周全。”他幽幽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一切有个前提。”
顾珉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投其所好,投其所好。”周启礼摸摸自己光滑的下巴,“使君真的要修常平仓,真的需要这批粮。”
顾珉等着周启礼再找自己。
这中间出现一个意外之喜。邻县县令竟然无缘无故重修常平仓了。消息一传来,周启礼就彻底坐不住了,立刻将顾珉找来。
顾珉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她推门而入,周启礼正拿了一本游记看,行为是闲散的,面容却有抹不去的忧虑。
“非瑜,我同你说几句真心话。”
顾珉一愣,随即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也算是为官多年,见过许多起起伏伏。除去那些当真穷凶极恶、盘剥百姓的贪官,余下不过两类。一是力求有所作为,要做政绩出来的,二是无功无过,只求不行差踏错的。前者升得快,但难免招人嫉恨大起大落,心性才能缺一不可;后者是熬资历,总会轮上你。”
“据我对使君的了解,他可一直是后者。你说要如何才能让一个人从后者变成前者?”
为什么?那你得问何青琳,她究竟怎么说服这位熬资历的使君的。
她想了好一会儿,道:“既然明府同下官说真心话,那下官斗胆,也同您说几句大不敬的话。”
“下官从长安来,虽只是举子,尚未涉足官场,但陛下年迈,朝中两位皇子如何如何的言论,不知从各处听了多少。有乱便有大变,宋使君或许想抓住这个机会。”
“再有,就算这是一场乌龙,使君仍是后者。明府做了,这就是您的政绩。总不会有人挑出错处。”
周启礼久久未言。
好半晌,他道:“那么此事,便交由你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