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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焚尸 蒋局,疲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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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燕川刚迈入盛夏,迎来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段时间,此时是早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刚扯着嗓子啼了没一会,就被呼啸而过的红蓝爆闪灯和警笛声盖了过去。
快凌晨四点时,燕川市公安局接到辖区分局移交上来的案件,燕川市一处偏远水库的值守人员报案称发现一具男性焚尸,嫌疑人疑似焚尸后开车逃离现场,市局接管案件后当即派出警力前往现场调查。
前往水库的路上,两辆警车打头阵开道,后面还不紧不慢地缀着一辆黑色的大众途昂,不知道是哪位倒霉蛋在清晨被叫来出现场,甚至还是私车公用。
三辆车在案发现场外围的水泥路上稳稳停住,警车上的人还没下车,途昂车主就使出一记大力脚踹开了车门,然后伸出一条长腿跨下车。估计是起床气还没消干净,他两只手插在卫衣外套的口袋里,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然后站在车门边上仰头合眼,居然站在原地入定参起了禅,全然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看来是个肆无忌惮的主。
“昭钧岳!别他妈梦周公了!”一个头发乱得像是把路边杂草薅下来,胡乱修剪打理了一下就装到自己脑袋上的男警察冲着白日参禅的那尊佛喊了一声。他这一声粗鲁中还带着几分荡气回肠的喊魂,居然成功把昭钧岳喊醒了。
大梦初醒的昭钧岳伸手胡乱抓了两把头发,竟随手抓出了当下时兴的美式前刺的效果,他的右眉尾上有一小道伤疤,把眉毛截成两段,即便是一副懒懒散散睡不醒的吊儿郎当样,反倒生出一种不顾一切的慵懒雅痞,可见底子确实不差。
他回身抬起一脚,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这尊佛边朝着现场走去,边和跟到身边的杂草头抱怨起来:“老蒋什么毛病?老子睡着呢,一个午夜凶铃就给我叫来出现场!老子疲劳驾驶撞死了有抚恤金拿吗!”
杂草头名叫成勋,燕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好巧不巧,昨晚上是他值班,他原本窝在值班室里睡觉,感慨今夜又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法治社会美好夜晚。结果天还没亮,下面就移交上来一起焚尸案,他也是刚散了一脑门官司。
成勋脾气素质都比昭钧岳好,并没有随地骂街顶撞老局长的习惯,他用胳膊肘轻捅了一下自己的倒霉上司:“你声音小点,嘴怎么这么不干净,法医科和辖区派出所的人比我们还先到现场,人家都没说什么。”
昭钧岳,燕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大队长,也就是这位嘴臭得没边、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睡神,同时还是一位三十三岁的大龄寡王。他昨晚上在自个爸妈家连蹭饭带洗碗,然后一脚油门回了自己家开始埋头打游戏,凌晨两点才爬上床。没想到躺了没几个小时就被顶头上司的午夜凶铃轰来了现场,实在是严重睡眠不足。
昭钧岳刚想反驳些什么来捍卫自己的权利,他张了张嘴,字没吐出来,反倒又和狗似的打了个哈欠。
技侦队长何铧和重案队长叶潇霖从另一辆警车上下来,冲昭钧岳打了个招呼,昭钧岳对两人点了点头:“走吧,倒霉孩子们,一起去看看。”
待技术人员和法医结束拍照勘验后,一伙人才从警戒线下钻过去,昭钧岳接过成勋递来的口罩给自己戴上,他蹲在地上借着灯光打量了一下这具尸体。
尸体身上身上盖着厚厚一层粉尘式灭火器喷出的粉末,不远处的草丛里躺着一个红色的灭火器瓶,似乎是滚进去的,沿着轨迹压倒了一片野草。由于火势扑灭的及时,尸体并没有被彻底烧毁,但体表也被高温烤得严重碳化了,散发出一股诡异的焦味。昭钧岳抽了抽鼻子,站起身示意技术人员清理现场。
“老大,是他杀,但是不确定是仇杀还是别的什么,”何铧和先到现场的同事们了解了基本情况后,转身向昭钧岳和成勋走来,“尸体DNA送去化验了,信息比对很快就能出来,目前可以确定是凌晨两点到三点间被人抛尸到这焚烧的,死者是中年男性,没有挣扎痕迹,不排除毒杀可能。目前身上没有发现可以确定身份的物品,也有可能是被烧毁了。那边沙石地上留有车辙,根据痕迹判断是一辆中大型越野车,车胎磨损有点严重,应该好几年没换过胎了。”
昭钧岳走到另一边发现车辙印的地方,揣着手在印记边上转了两圈,伸脚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沙石:“车技一般啊,这种路都要打几把方向盘才倒出去,估计开的不是自己的车。”
他冲何铧扬了扬下巴:“去联系交警大队调监控,我们开过来都要一个小时的车程,人大概率没跑远,把周围主干道上的监控查一下,重点排查越野车。”何铧欸了一声,转头干活去了。
昭钧岳身子往后一仰,冲着边上焚尸现场的成勋扯着嗓子喊:“成勋!找蒋局联系交管那边,高速路口全部设卡,有神色可疑的人统统给拦下来!”成勋对着他远远地比了个中指,昭钧岳也不介意,反倒抛了个很恶心人的媚眼回去。
此时太阳开始从山头上爬起来,周遭晦暗朦胧的环境渐渐明晰,颇有点山清水秀的味道。
只可惜这是一处焚尸案现场,而那位受害人刚被法医科抬走带去进一步尸检。昭钧岳暗自惋惜了一下,转身走向叶潇霖:“小铃儿,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呢?带我去找他了解下情况。”
叶潇霖,外号小铃儿,燕川市刑侦支队的重案大队队长,年方二七,是位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同志。
叶潇霖带着昭钧岳向水库边的一处小屋走去:“水库的值守人员报的案,报案人名叫刘率,55岁。据他说他原本在休息,听到车声也没在意,因为这边经常有晚上来钓鱼露营的人。他的床边有扇窗户,火光照进来给他惊醒了,他带着灭火器和手电赶过去灭火,结果被吓得够呛,现在还有点精神恍惚,本地辖区派出所安排了两个人守着他。”
两人站在小屋外的窗户往里探了一眼,刘率正靠坐在床上,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什么,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看来是吓得一宿没合眼。
昭钧岳给门口的两位民警散了根烟,示意叶潇霖站到上风处去避避二手烟,然后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这个人还能正常交流吗?”一个年纪稍大的民警摇了摇头:“难说,人上了年纪,多少有点怕什么牛马鬼神的。何况他一个人大半夜发现的尸体,我们试着和他说话都没用,看样子吓得不轻。”
昭钧岳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茬:“实在问不出什么也不强求,他应该也没见到凶手,我们待会带人去村里走一圈,还得麻烦各位配合我们工作。对了,这刘率以后还在这水库呆着吗?怕会出事吧?”
“这是当地村委会的事了,村支书应该会安排人善后的,我们这边后续也会跟进,”另一位年轻的民警咬着烟头含糊不清地附和,“我们先前找刘率了解情况时,他一直重复说有鬼,说是女鬼来杀人了。”
听闻此言,叶潇霖立即敏锐地和昭钧岳对视了一眼,她率先开口问道:“女鬼?刘率怎么确定的?”年轻警察摇了摇头:“他一直在重复这句话,我们想多问两句,他就抱着头开始哭叫,我们也问不出多的了。”昭钧岳抬脚踩灭烟头,冲叶潇霖一招手:“来,我们和刘率聊聊。”
叶潇霖抬手敲了敲门,然后两人推门走了进去,屋子构造是一个标准的单人间,四面墙都开了窗户,方便值守的时候观察水库周围情况。
刘率对两个外人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自顾自地叽里咕噜念叨着什么,像是本地的方言。叶潇霖伸手夹着自己的证件,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大叔?大叔?我是市公安局刑侦队的同志,这位是我们刑侦队的队长,我们想和您聊聊,麻烦您配合下工作。”见刘率还是没有反应,昭钧岳伸手扒拉开叶潇霖:“我来。”
叶潇霖一脑门雾水,她站在边上像个狐獴一样好奇地探头探脑,寻思自己队长能有什么奇招,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怎么不知道自家老大身怀绝技。
只见昭钧岳从卫衣口袋里掏出烟盒,然后弹出一根递给刘率,没想到这刘率这下居然真的有了反应,只见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接了过去,把滤嘴塞进嘴里,昭钧岳十分狗腿子地打着了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上,还顺手拢了拢火。
叶潇霖折服得五体投地,她真是服了这伙恶臭的老烟枪!简直是破坏人民警察的形象!
等刘率抽完昭钧岳一根好烟,神智才被尼古丁拉回来一点,嘴里也不胡乱念叨了,昭钧岳见时机成熟,冲叶潇霖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准备做笔录,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刘叔,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来找您了解点情况。”
刘率呆呆地点了点头,眼神却还是涣散的,昭钧岳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胳膊撑在腿上,俯身去找刘率的视线:“大叔,昨天晚上您是几点发现有人开车来水库的?”
刘率的嗓子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他咳嗽了一下,说道:“记不清了,应该是两点以后,我两点的时候要出去巡逻一圈,我记得我是巡逻结束才回来的,我当时在床上躺着睡着了,迷迷糊糊听到有车开到水库这边......”
“您看清楚是什么车了吗?”昭钧岳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引导他暂时避开了下一段经过,“没事的,您别紧张,慢慢来。”
叶潇霖见状,从边上倒了一杯水递给刘率:“大叔您别急,喝点水。”刘率颤颤巍巍地接过去,把杯子当救命稻草似的握在手里,他咽了口唾沫:“没开灯,天太黑了,我看了一眼,但是什么也没看见,后面......后面就烧起来了,我坐起来,看到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白色的......白色的,是白色的......”
刘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直接坐在床上发愣出神。昭钧岳见状,自觉追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带着叶潇霖悄悄离开了,临了还又往刘率手里塞了根烟。
他俩走出门,那个年轻的警察凑上来问道:“情况怎样?”叶潇霖翻了翻手上的小本子,然后十分无奈地一摊手:“和你们问到的结果差不多,看来技侦那边没查出结果前,我们今天这趟走访是免不了了,上午还得麻烦各位一起忙了。”老警察摸了一把自己斑白的寸头:“这周围不少村子,一个个排查过去,工作量太大了。”
此时已是上午近七点,太阳已经完全爬出了山头,气温渐渐升高。昭钧岳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扎在腰间,显露出了结实的腰身,他在叶潇霖的脑袋上慈祥地摸了一把:“凶手倒汽油焚尸,他大概率不是从加油站买的汽油,否则会被监控录下来,从而导致自己的行踪暴露。如果他把尸体藏在后备箱,那就只能把汽油放在前后座,出于安全考虑,他应该就是在水库附近的村子里买的汽油,带人去沿路的农户家里问问,尤其是家里有车或者农用耕具的。”
叶潇霖听到这惊人的工作量,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哀嚎:“老天——,我说老大!我们真的不能先等技侦那边查监控吗?”昭钧岳的起床气刚散了没多久,他扭头对叶潇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然后和蔼可亲地说道:“行啊,你不是一直想去旅游吗?要是人跑出燕川了,你就等着出外勤蹲点连轴转吧!”
如果市局有天决定要严抓这伙老烟枪,我们的小铃儿一定首当其冲,率先带头把昭钧岳抓上去宰了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