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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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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赶巧的是,沈明远正式下狱的当日,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整条街巷的地面、墙头、屋顶都落了一层白雪,雪粒细密,落地不化,薄薄铺了一层,盖住了街巷平日里的尘土。
陈文安在外打探消息,一路快步跑回酱坊后院。
风雪打在他身上,肩头、发间积满碎雪,头上的棉帽在奔跑途中掉落,他也顾不上捡拾,一把推开院门,径直冲进屋内。
“抄了!沈明远的府邸被奉旨查抄了!”
他气息不稳,语速急促,进门就高声回话,手上还攥着一张褶皱的纸质抄单,纸面沾着风雪潮气,边角揉得发皱。
黎愿正蹲在灶膛跟前,添柴热粥,灶内明火安稳,柴火噼啪轻响,她手上握着柴火钳,动作平稳,听见喊声也没有停顿,依旧慢慢往灶里添着细柴。
陆云祁从里间卧房走出来,脚步轻稳,伸手接过陈文安手里的抄单,低头逐行细看。
纸面字迹规整,是都察院官方制式,白纸黑字写清事由,奉旨彻查沈明远私藏账册、篡改军需旧档一案,查抄府邸当日,搜出大量隐匿金银、田产地契、私密往来书信,还有一册未曾来得及销毁的北境粮饷明细底册。
此案由郑元白全程亲自督办,所有搜出的证物当场贴封装箱,专人看管押送大理寺封存归档,沈明远本人当堂拘押,送入刑部大牢待审,三日后正式开堂公审。
陆云祁看完,抬手将抄单平铺在木质桌面上,指尖抚平褶皱的纸边。
“郑元白下手很快。”
黎愿关火,拿起抹布擦净灶台边缘的水渍,端起冒着热气的粥锅,将三碗温热的白粥逐一盛好,摆上桌案。
三人围桌落座,各自拿起碗筷用餐。
陈文安扒着热粥,语速不停,说着方才在街上听闻的动静。
京城大小码头、沿街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沈明远倒台一事,人人都说他罪证确凿,此番绝无翻身的可能。
黎愿安静喝粥,全程没有搭话,眉眼平静,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陆云祁抬眼看向她,没有出声问询。
朝堂局势明眼人都能看清,沈明远彻底倒台,从头到尾,都是皇帝默许纵容。
都察院奉旨办事,全程按规矩流程推进,皇帝只批复一个“准”字,不插手、不阻拦、不发表任何态度,全程冷眼旁观。
待三人吃完早饭,陈文安收拾碗筷去往灶房清洗。
屋内只剩两人相对静坐。
“沈明远一入狱,北境粮饷重审案就算彻底落地。”黎愿抬手擦了擦桌沿,动作利落:“郑元白办成这桩大案,左都御史的位置就能彻底坐稳,往后都察院行事,再无人掣肘。”
“裴轩身在都察院任职,二人同衙共事,立场未必相合。”
“但比起沈明远把持朝堂、一手遮天的时候,眼下的局面已经稳妥太多。”
黎愿微微点头。
“沈明远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旧部遍布各处,此番首恶伏法,必然会有旧日门生故吏纷纷上书求情。”
“皇帝不会理会。”陆云祁语气笃定:“圣旨只追责首恶,明确下令不牵连旁支余众,所有从属官员,照旧各司其职、当差履职,没有半分变动。”
黎愿停了手上动作,抬眼看向他。
“你爹今日上朝了?”
“一早便入宫赴朝。兵部有军务奏议,必须到场。”
黎愿站直身子,目光落在桌面的抄单上。
“沈明远倒台,粮饷案尘埃落定,所有旧的风波看似平息。
但陆伯父一日身在兵部,执掌军务重权,皇帝心底的疑心,就一日不会消散,这件事,你必须时刻放在心上。”
陆云祁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屋内气氛安静,只剩灶房里陈文安刷洗碗筷的轻响。
午后雪势彻底停歇,街巷积雪依旧未化,空气寒凉。
陆云祁换了一身外出常服,独自动身去往陆府。
陆敬之刚刚从朝堂回府,褪去朝服,换上一身素色家常布衣,独自坐在书房内,翻看堆积的军务折子,案头书卷堆叠整齐,笔墨摆放规整。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直到陆云祁走到案前站定,才抬手合上手中折子,推至桌旁。
“沈明远的事,你已经知晓。”
“知晓了。府邸查抄,本人下狱,三日后开堂公审。”陆云祁应声。
陆敬之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连日操劳的疲惫,神色沉敛稳重。
“他倒得如此迅速,不是郑元白手段过人,是皇帝本就不想再保他。”
“皇权之下,帝王想留的人,再多罪证也能压住,帝王想弃的人,只需一份实证,便可彻底倾覆。”
“我明白。”陆云祁垂手立在案前。
“你今日专程过来,不是只为问这件事。”陆敬之看着他。
陆云祁抬眼,直言发问。
“我想问爹,当年黎巍伯父留给你的私信,为何多年迟迟不肯取出,不肯示人?”
陆敬之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靠墙书架前。
指尖掠过一排排陈旧书册,抽出一本厚实的古籍旧册。
册页陈旧,纸页泛黄,书页夹缝平整干净,显然常年妥善收存,极少翻动。
他翻开古籍夹层,里面稳稳夹着一张薄纸,纸面老旧,墨迹沉稳。
陆敬之伸手抽出信纸,递到陆云祁手中。
陆云祁低头展开,纸面只有一行落笔端正的字迹,是黎巍独有的笔锋。
敬之兄,若有一日朝局不可为,可将此信呈上。若尚可周旋,不必。
字迹沉稳有力,落笔克制,没有多余字句。
陆云祁反复看了两遍,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古籍夹层原处。
他瞬间全然通透。
这封私信,从来不是用来保命的捷径,是黎巍早年为陆家预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局势尚可周旋之时,隐而不发;真正山穷水尽,才可动用。
“你父辈之中,我最敬佩黎巍。”陆敬之缓缓开口:“他离世最早,却看得最远、铺路最长,旁人看不见的暗流凶险,他早早尽数算到。”
陆云祁站在书房内,沉默良久。
他想起黎愿御前对峙的模样,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直白硬话,忽然懂了黎、陆两家多年羁绊的根源。
从来不是刻意结盟依附,是一代代人藏在书信、旧物、隐忍退让里的坚守,默默撑着彼此,走过数年朝堂风雨。
辞别陆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街巷积雪被往来行人踩踏得紧实,路面微凉。
陆云祁没有直接回酱坊,顺着长街步行,拐进北衙后街。
周秉安今夜轮值宫内,无暇外出。他手下一名亲信守在巷内僻静处,见陆云祁前来,主动上前传话。
“周大人让小人带话,沈明远羁押刑部大牢后,数次点名,执意要面见郑元白。”
“郑大人拒不曾狱,直接回绝。”
陆云祁开口询问:“为何不见?”
“郑大人原话,审案是朝堂公事,叙旧是私人私情,公私不可混为一谈,故而不见。”
陆云祁颔首,抬手示意知晓,转身离去。
走在寂静街巷里,他彻底看清了郑元白的行事章法。
此人一辈子不结党、不站队、不恋旧情、不徇私恩怨,毕生只遵朝堂规矩、只办分内差事。
沈明远倒台,他办成重审大案,稳固自身权位。
往后都察院所有事务,他只会依规办事,不会偏袒任何人,也不会刻意针对任何人。
天色彻底黑透,街巷灯火次第点亮。
陆云祁折返酱坊后院。
屋内灯火明亮,黎愿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一只不大的粗布包袱,规整叠放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包晒干的干粮,还有半片打磨规整的铁片。
随身旧铜镜,她留在了陆云祁这里,贴身玉佩随身携带,其余所有重要抄件、纸质凭证,她提前拆分,分三处隐秘存放,白鹭渡、清溪镇、京城各留一份,互不牵连,稳妥避险。
黎愿听见推门声,抬眼看来,伸手将包袱绳系紧,平稳放在桌案之上。
陆云祁落座,将陆府见闻、周秉安传话、郑元白拒见沈明远的所有动静,逐一如实告知。
黎愿静静听完,只淡淡开口一句。
“郑元白做得没错。”
她抬手整理包袱边角,动作从容。
“沈明远急于见他,无非是想拿早年隐秘旧事做筹码,求情换命。
郑元白一旦赴狱相见,便会落下无数把柄,受人牵制。
他避而不见,公私分明,沈明远便无人可攀,只能独自扛下所有罪责。”
“他扛得住吗?”陆云祁问。
“扛不住!这种一生依附权势、靠巴结立足的人,风光时前呼后拥,落难时众叛亲离。
牢狱之中无人帮扶,无人求情,用不了多久,便会全盘招供。”
她说完,背起桌案上的包袱,站直身子。
屋内一盏孤灯静静燃着,灯光落在两人身上。
“明日一早,我动身回白鹭渡。”黎愿开口,语气平稳:“你留在京城,沈明远三堂会审过后,朝堂会安稳一段时日。
陆伯父在兵部、谢允之在吏部、裴轩在都察院,三处要害皆有可靠之人坐镇。郑元白依规行事,无需我们费心周旋。”
“眼下所有明暗风波暂时平息,剩下的,只需静观皇帝下一步动作。”
陆云祁抬眼看向她。
“你何时回京?”
“等京城彻底安稳无波,等白鹭渡秋蟹成熟。”黎愿应声。
“好。”陆云祁应声。
黎愿看着他,语速清晰,逐一交代妥当。
“铜镜你妥善收好,无论何人问询,一律不得交出。”
“若是日后真到绝境,你无力保全,便将铜镜送回永安台,周秉安知晓隐秘埋放位置,可妥善封存。”
“不会有那一天。”陆云祁语气笃定。
黎愿没有再接话,不再争辩,转身拎起包袱。
院内,陈文安早已收拾妥当,背着小包袱,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静静立在院中等候。
瞧这地上的残雪,不知不觉也冬季来临了,夜色寒凉,巷内安静无人。
黎愿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微顿,回头望向巷口立着的人影,只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随即转身继续前行。
他将随身短刀放在铜镜旁,独坐灯前。
屋内寂静无声,灯火安稳燃着,一切平静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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