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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证将呈      ...


  •   沈明远公开堂审的这一日,黎愿已经安稳落脚白鹭渡。

      此前陈文安护送她一路行至镇江码头,按照黎愿的吩咐,即刻调转船头折返京城。

      临行前,黎愿站在码头石阶上,当面交代妥当,京城但凡出现异动急事,不必走陆路折腾,直接顺水路南下,三日之内便可抵达白鹭渡传信。

      陈文安郑重应下,撑船离岸,径直向北而行。

      黎愿独自在镇江换乘商船,一路沿水路向西,在船上静置休整一日一夜。

      船抵白鹭渡渡口时,天色暗沉无光,河面浮起一层轻薄雾气,笼住整条河道。

      沈青溪早已在渡口等候多时,阿黄乖乖蹲在她脚边,耳朵贴伏,远远听见商船破水靠岸的声响,立刻起身晃着尾巴,来回踱步。

      黎愿提步下船,沈青溪没有开口问询她此番回京入宫、周旋朝堂的始末,只抬手递过一件叠放整齐的半旧厚布衣裳。

      “钟先生已经等你两天了。”

      黎愿接过外衣搭在臂弯,随手将肩头的布包袱搁在渡口边的竹篱之下,转身径直往宅院灶房走去。

      钟镜湖正坐在灶边矮凳上,指尖搭在随身旧竹杖上,静静端坐。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头颅微微偏转,朝着来人的方向。

      “京城的事,办妥了?”

      黎愿拉过一张矮凳,在他对面落座,拿起桌边陶壶,倒出两碗清水,推一碗到钟镜湖手边。

      “沈明远成功下狱,陆伯父的罪名全部洗清,皇帝没有追责牵连旧日朝臣,朝局暂时稳住了。”

      钟镜湖听完答话,没有立刻应声,指尖在竹杖纹理上缓慢摩挲,一下一下,动作规整,许久才再度开口。

      “黎巍留给陆敬之的那封旧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黎愿应声。

      “那就无碍。”钟镜湖语气平稳:“那封信是黎巍当年预留的最后退路,规矩就是非绝境不动用。

      如今退路尚且完好,就说明所有人都还没被逼到真正的绝路。”

      入夜之后,院内十分安静,黎愿搬了竹椅坐在院边竹篱下,静坐歇息。

      沈青溪收拾完灶房琐事,端着两个刚煨熟的芋头走出来,在她身侧坐下,将一颗温热的芋头递到她手中。

      “钟先生昨日同我说,他打算回太湖了。”沈青溪先开了口。

      黎愿剥芋皮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说白鹭渡这边的事情尽数了结,铜镜寻回、密字解开、陆家保全,该落地的局都落定了。”沈青溪继续道:“他继续留在此处,反而会成为旁人盯住的破绽,徒增事端。”

      黎愿握着芋头,沉默不语。

      沈青溪看得明白,却没有点破,只轻声安抚。

      “他只是归乡,不是别离,太湖距离此处水路通畅,想见随时能见。”

      黎愿微微点头,低头吃完手中芋头,抬手拍干净掌心碎屑。

      夜里,她躺在宅院熟悉的竹床之上,这间屋子她居住许久,屋梁木纹、窗棂缝隙、桌椅摆放,每一处细节都烂熟于心。

      她放平身子,指尖摸出怀中玉佩,稳稳扣在掌心,闭眼静养。

      三日转瞬而过。

      天还未破晓,江面雾气浓重,渡口一片寂静,急促的拍门声骤然打破清晨安静,黎愿即刻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陈文安站在院门外,浑身衣物被水汽打湿,发丝滴水,肩头沾着晨露,掌心紧紧攥着一只防水油纸包,气息急促,面色发白。

      “京城……出…出事了。”

      黎愿侧身让他进屋避风,顺手合上院门,她点亮桌案油灯,拆开层层裹紧的油纸包,内里放着两封信件。

      第一封字迹利落,是陆云祁的手笔,篇幅简短,字字紧要。

      父已递辞呈,圣上未批复,沈明远堂审当场翻供,咬出北境旧档疑似存有黎巍伪造笔迹,速归。

      第二封是谢允之抄送的堂审记录抄件,详细记录沈明远当庭供词。

      他推翻此前所有认罪口供,直指当年一批北境军需账目存在造假嫌疑,一口咬定经手人黎巍伪造底单、虚报军需,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已故的黎巍身上,意图脱罪,拉扯旧案浑水。

      黎愿坐在灯前,将两封信件反复通读两遍,确认所有信息无误,抬手凑到灯焰旁,看着信纸燃成灰烬,落在桌角。

      沈青溪立在灶房门口,静静看着全程,没有开口问询半句。

      “你进屋休整半个时辰。”黎愿转头看向陈文安,语气干脆:“天亮即刻动身,折返京城。”

      陈文安抬手抹掉脸上水汽,重重点头。

      天光微亮,黎愿提前起身,去往钟镜湖房中道别。

      钟镜湖已然醒透,端坐在竹椅上,面朝湖水方向,身姿安稳。

      “钟伯,我要回京城。”黎愿在他身前蹲身。

      “该回了。”钟镜湖缓缓开口:“沈明远当庭翻供,刻意咬扯黎巍,避开了陆敬之。

      他是自知罪责难逃,只想拉扯旧人垫背,搅乱朝堂视线。你此番回去,只需稳住局面,替你爹把当堂的污名彻底洗干净。”

      “您后续如何安排?”黎愿问。

      “我即刻动身回太湖。”钟镜湖道:“等京城风波彻底平息,你带阿黄过来小住即可。”

      黎愿闻言,微微躬身行礼。

      钟镜湖抬手虚虚一扶。

      “当年你父亲临走前,也是这般行礼,我眼盲看不见样貌,却记了十几年这个动作。”

      黎愿直起身,转身走出屋门。

      沈青溪牵着阿黄在渡口等候,阿黄嘴里叼着一只旧布鞋,乖乖蹲坐不动。

      黎愿俯身,轻轻取下它口中的鞋子,指尖揉了揉它的脑袋。

      “等所有事了结,我回来接你。”

      阿黄晃着尾巴,轻轻低叫一声。

      商船准时离岸,顺着河道向北而行,黎愿端坐船头,短刀平放膝头,目光平直望向前路。

      陈文安立于船尾,持篙撑船。船身破开晨雾,渐渐远离白鹭渡渡口。

      一路水路辗转,镇江换乘快马,日夜兼程,三日之后,一行人趁着夜色抵达京城。

      黎愿没有先回酱坊休整,按照陈文安提前打探好的路线,径直去往都察院外临街的小茶摊。

      夜色笼罩街巷,街边摊贩大多收摊,只剩这家茶摊亮着灯火,人烟稀少。

      黎愿寻了一处靠窗的空位落座,点了一碗粗茶,安静等候。

      半柱香的时辰过后,陆云祁缓步走来,他身着一身素色灰布长衫,下颌带着几日未修整的青胡茬,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盯查案情的疲惫。

      他径直走到黎愿对面落座,不发一言,抬手端过她面前微凉的茶水,仰头饮尽。

      两人隔着一张木桌静坐许久,周遭只剩茶摊摊主收拾碗筷的轻响。

      陆云祁放下空碗,开口出声。

      “明日当堂复审,郑元白要调取旧档原件比对笔迹。”

      “兵部已经收到调档文书,准备取出存档。”他话音微顿:“我爹亲口告知,当年那批黎巍经手的军需底单,兵部存档并非完整原版。”

      黎愿抬眼看他。

      “一式两份的底单,一份归兵部存档,一份留存户部。”

      陆云祁继续细说:“沈明远当年执掌户部多年,经手无数旧档,户部留存的那份原版底单,早就被他暗中销毁,全无踪迹。”

      黎愿指尖轻轻转动桌面空茶碗。

      “户部底单被毁,兵部存档残缺,但还有第三份凭证。”

      陆云祁抬头凝眸看她。

      黎愿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折叠整齐的极小布包,层层展开。

      内里是一片薄脆旧纸,纸色泛黄,边缘多处断裂磨损,纸面字迹却依旧清晰完整。

      “我爹当年给陆伯父的私信之中,附带了这份完整底单抄本。”

      黎愿语速平稳:“陆伯父多年妥善珍藏,从未示人,也从未动用。”

      “这份凭证,明日由你送入大堂,交由裴轩核验比对。”

      “这件事本该由陆家收尾,由你递交,最为稳妥合适。”

      陆云祁伸手接过旧纸,指尖动作极轻,生怕折损脆纸。

      他仔细对折妥当,贴身放进衣襟夹层,稳妥藏好。

      随后他起身,朝着黎愿伸出手,黎愿抬手,掌心落进他的掌心,他轻轻握了一瞬,即刻松开。

      两人先后起身,结了茶钱,走出茶摊。

      街间夜风微凉,吹动墙头枯草轻轻晃动,街巷灯火稀疏,四下安静。

      陆云祁转身往陆府方向走去,准备回府待命、稳住家中事宜。

      黎愿转身走向酱坊后街,休整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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