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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御前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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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黎愿立在皇宫侧门外。
周秉安提前打点好了门禁,不需要走朝臣列队的正门,也不用繁复通传。
不多时,一名小黄门从侧门的小门洞里走出来,年纪不大,垂着头,只抬眼示意她跟上。
黎愿跟上他的脚步,两人顺着长长的内墙甬道往里走。
高墙夹在左右,墙顶脊兽轮廓清晰,晨光照在砖瓦上,泛出冷白的光。
她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刻意放轻,也绝不张扬。
身上穿的是一件洗过很多次的深青色布衫,布料边缘微微起毛,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腰间空空,没有任何玉佩配饰。
怀里贴身藏着那两块拼合完整的玉佩,铜镜、拓片全都留在酱坊,一件都没有带进宫。
今日要对峙的筹码,只有这枚刻着“晏”字的合玉。
一路走到养心殿西暖阁,小黄门停在门外,躬身退下,木门轻轻合上,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暖阁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榆木案几,两把木椅,墙面悬着一幅手书。
黎愿踏入殿内,抬眼就看见皇帝背身站在字幅之前。
她敛神,端正躬身行礼。
“坐。”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黎愿没有落座,依旧站在原地,她抬手探入衣襟,取出那枚拼好的玉佩,俯身,轻轻放在案几正中。
玉石落在木面上,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楚。
皇帝这时才缓缓转过身。身形比黎愿预想的更瘦削,两鬓灰白,眼下浓重的青黑,是连日不眠堆出来的疲惫。他目光先落在案上那块玉上,再移到黎愿脸上,静静打量。
“你就是黎巍的女儿。”
“是。”黎愿应声。
皇帝走到案后坐下,伸手拿起玉佩,指尖沿着玉上的纹路慢慢摩挲,一点点细看,像是在辨认一段封存多年的旧事。
许久,他才把玉佩放回原处。
“先帝还在世的时候,朕见过这块玉。那时候,玉一直握在你父亲手里。”
黎愿垂着手,没有接话。
“你父亲把它留给了你。”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止这一块玉。”黎愿平稳回话:“还有一面铜镜,几封亲笔信。”
皇帝看着她,目光沉而稳,没有逼人的锐气,却沉甸甸压过来。
“你今日闯进宫,是来替陆家求情,还是为你父亲讨要当年的公道?”
黎愿抬眼,直视帝王,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
“我父亲的公道,陛下给不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传到对面。
“当年他卧病在床,御医推脱不来,往日一同共事的旧部闭门不肯登门,是有人一步步把他困在绝境。
这件事里的弯弯绕绕,陛下不会当众认下,我也不必在这里讨要一个口头说法。”
暖阁里静下来,窗外偶尔能听见飞鸟扑动翅膀,几声细碎响动。
“我今日入宫,只求两件事。”黎愿继续开口,语气始终保持平稳:“第一,陆敬之无罪。他整理呈上北境旧档,是兵部分内的差事,并非结党谋私。
沈明远的人篡改账目栽赃的事,郑元白已经着手核查,陛下心里清楚其中原委。”
“第二,先帝当年定下的约定,不该只封存在铜镜与玉佩里面,陛下掌权,可以收拢权柄、清理朝堂旧人,但先帝同黎、陆两家立下的盟约,本意是守天盛的江山。
陛下可以不认同这份旧约,却不能亲手将它毁掉。”
皇帝听完,抬手将玉佩轻轻搁回案面。
“你比黎巍敢说话,当年你父亲站在朕面前,很多话到嘴边,最后都咽了回去。”
“我父亲不敢说出口的那些话,全都刻在了铜镜上,我看懂了里面的意思,就该替他说出来。”
皇帝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慢慢起身,走到窗边,依旧背对着黎愿。
窗户外只有高高的宫墙,墙外面就是灰蒙蒙的京城街巷,隔着一重宫墙,什么人声都传不进来。
“朕没办法把逝者唤回来,先帝当年的选择,也没法更改。”
他的声音低沉。
“但是陆敬之,朕可以留下,他递上来的北境旧档本身不假,沈明远拿出的只是篡改后的伪证。
朕要的是能踏踏实实办事的臣子,陆敬之有这个本事。”
“那先帝的约定呢?”黎愿追问。
皇帝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明显情绪,眼底裹着疲惫,还有帝王骨子里不肯退让的强硬。
“盟约维系的是人心,人心终究要靠人守住。”
“朕守的是这片江山,朝堂法度,你们守的是早年立下的私约。
两件事,有时能共存,有时会相悖,如今朕不追究陆敬之的罪责,不抄陆家,也不会派人收缴你手里留存的旧物,这已经是朕能做出的让步,除此之外,朕没有别的可以给你。”
黎愿静静站着,听完他这一番话。她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帝王能给到的底线。
他不会认错,不会为黎家平反,不会承认当年对黎巍的猜忌与打压。
可只要陆敬之保全,陆家就不会走上黎家覆灭的老路。
这次博弈,能换到这个结果,已是极限。
她俯身拿起案上玉佩,贴身收好,随后深深躬身行礼,比进门那一礼,沉上几分。
“谢陛下。”
两个字音量不高,字字有分量。
皇帝望着她,没有再多言语。
黎愿转身,朝着殿门迈步,快要踏出暖阁门槛时,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黎愿。”
黎愿脚步停下。
“你父亲死守的那份旧约,朕不会主动去毁,但朕绝不允许任何人,拿着几十年前的约定来制衡皇权,你要记住。”
黎愿没有回头,脊背挺直。
“臣女记住了。”她语速平稳:“也请陛下记住,人心不是单凭一句不毁,就能留住的。”
话音落下,她伸手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甬道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不少,阳光从高墙顶端斜切下来,在青石板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秉安派来的人就在宫门外等候,看见她出来,没有开口问询结果,只是上前一步,掀开一旁等候的青布小轿的轿帘。
黎愿弯腰进轿,轿帘落下,隔绝外面的光线。
轿夫起步,轿子走得很稳,起落之间几乎没有颠簸。
黎愿坐在轿内,手心攥得紧紧,一层薄汗浸出来。
她反复松开、握紧拳头,怀里玉佩紧贴心口,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
一路上,她没有闭目,静静听着轿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心里把暖阁里的对话再过一遍,确认没有留下别的破绽。
轿子一路穿行街巷,最终停在酱坊后方的巷口。
陆云祁坐在宅院的门槛上等她,目光一直盯着巷口方向。看见轿帘掀开,他立刻站起身。
黎愿下轿,缓步走到他面前。
“陆伯父没事,陛下不会动他。”
陆云祁轻轻点头,没有急着追问暖阁里所有对话细节,视线落在她脸上,一眼看出她脸色比清晨出门时白了很多。
“宫里这一趟,不容易。”
黎愿抬手从怀中取出玉佩,拆开裹着的粗布,重新一层层包好。
“我去求了两件事。一件拿到了结果,另一件,暂时没有定论。”
“这样就够了。”陆云祁开口,目光扫过安静的巷子:“其余那些遗留的事,剩下的账,我们慢慢处理。”
黎愿没有接话,挨着他一同坐在门槛上,把包裹妥当的玉佩重新收进衣襟。
不多一会儿,陈文安从灶屋端出两碗粥,热气腾腾,放在门槛边的地上。
三人并排坐着,各自捧起一碗。粥熬得稠厚,温度很高,冒着淡淡的白汽。
黎愿小口慢慢喝,粥汤滑进喉咙,驱散了身上从宫里带出来的寒气。
安静片刻,黎愿放下粥勺。
“陛下今天跟我说,约定是人心,人心要靠人守。”
陆云祁把粥碗搁在脚边。
“他这句话本身没错。只是他要守住的,是江山皇权!我们守的,是当年和父辈一起许下的承诺,根本不是同一件东西。”
黎愿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将空碗放到一旁。
“等京城这边所有风波尘埃落定,我想回白鹭渡,时节到了,沈姨养在湖里的螃蟹该肥了。”
陆云祁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笑意,陈文安坐在旁边,听见这话,也跟着轻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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