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残玉出逃京城》Lardey

49、棋手

　　陆敬之被传召入宫的那日，黎愿从清溪镇回来还没几日。

　　陈文安脚步急促地从外头跑回酱坊后院，神色带着几分焦灼。

　　“陆大人今早被召进宫，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陆云祁手上正擦拭短刀，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已经过去几个时辰？”

　　“三个多时辰。”陈文安回道。

　　陆云祁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院门口，脚步迈出去半步，又硬生生停在原地。

　　黎愿从里间走出来，看见他立在门边，身形僵住，便开口询问。

　　“怎么了？”

　　“我爹被召入宫，滞留宫内超过三个时辰，没有消息传出。”陆云祁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不对劲。”

　　黎愿伸手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随手披上。

　　“我去找周秉安。”

　　陆云祁回过头望向她。

　　“你留在此处等候，谢允之那边会送来消息，宫里的动向，我去打探，远不如你去来得快捷。”

　　陆云祁没有阻拦，黎愿转身走出院门，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街巷的石板路在脚下飞快掠过。

　　她赶到北衙后街，周秉安安排的人早已等候在僻静巷口。那人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周大人托姑娘看这个。”

　　黎愿展开纸页，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迹：皇帝今日逐项盘问陆敬之北境旧档的每一处来源。问话结束，留陆敬之在内阁待茶，茶水已经换过两回。

　　黎愿将纸条仔细收好，抬眼看向来人。

　　“周大人还在宫内？”

　　“在当值，脱不开身。”

　　“替我传一句话。”黎愿语速平稳：“倘若陆大人今夜无法出宫，请周大人设法，想办法递一条消息进去。”

　　来人颔首，转身隐入巷弄暗处。

　　黎愿没有折返酱坊，转而赶往谢允之的秘密联络点。

　　守点的人带来另一桩消息。

　　“郑元白今日也入了宫，以都察院重审案有新进展为由，要当面向御前禀奏。”

　　黎愿听完，心口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收紧。

　　陆敬之被留宫中，郑元白同时入宫，两件事撞在同一日，绝非偶然。

　　她快步踏上归途，回到酱坊后院时，陆云祁正立在院子当中，掌心攥着一封封好的信。见她归来，他伸手将信递过来。

　　信是谢允之亲笔所写，篇幅很短。

　　皇帝今日滞留陆敬之，起因是郑元白呈递上来一份旧档。档册之中，记着陆敬之当年在兵部经手的几笔军需账目，数目对不上。

　　皇帝当面质询陆敬之，陆敬之一时难以做出合理解释。

　　黎愿读完，把信纸递回陆云祁手中。

　　“我爹被人算计了。”陆云祁低声开口。

　　“是沈明远留下的后手。”黎愿接话：“他虽遭停职，人尚在世，手里依旧握有不少旧存的把柄。

　　郑元白刚刚接手重审，沈明远便将陆敬之的旧账递出，交由郑元白御前呈送。

　　这一步棋，既牵制住郑元白，又引得皇帝对陆敬之生出疑心。”

　　陆云祁沉默片刻。

　　“郑元白并不是沈明远的人。”

　　“他不属于任何一方，他一心只想把重审案办成。沈明远送过来一把刀，他便顺势拿过来用。他所求的是重审不出纰漏，从来没有保全陆家的心思。”

　　陆云祁拿起桌上的短刀，指尖握着刀柄，在掌心里缓缓转了一圈。

　　黎愿望着他手上的动作，看得出他内心正在反复权衡取舍，她没有出声催促，静静等候。

　　许久，陆云祁才出声。

　　“我爹在宫里滞留这么久，皇帝既没有放他离开，也没有降下罪责旨意，陛下在等，等我爹主动开口交代。”

　　“他交代不出实情。”黎愿语气冷静：“那几笔旧档的原始底子属实，可账目数目是事后被人篡改，若是认下，陆家满门便会倾覆；若是拒不承认，皇帝心中不会相信。”

　　陆云祁将短刀重重搁在桌面上，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那我进宫。”

　　黎愿抬眼看向他。

　　“你进不去。你没有官身，无陛下传召，连宫门都无法靠近。”

　　“那我便去敲登闻鼓。”

　　“登闻鼓需要人引荐。你贸然前去，只会被视作寻衅闹事，先行收押看管。”

　　陆云祁不再言语，缓缓落座，指尖搭在桌沿，一下一下缓慢叩击木面。

　　黎愿挨着他坐下。

　　“你爹身在宫中，周秉安也在宫内，皇帝将他留下，是试探，并非定罪。

　　只要今夜周秉安能够设法递入一句话，你爹便知晓该如何应答。”

　　陆云祁抬眼看向她。

　　“要递什么话？”

　　“让他拖延。”黎愿一字一顿：“皇帝盘问什么，尽数据实作答。

　　账目数目对不上，便直言兵部存档遭人篡改。

　　倘若皇帝要求他拿出篡改的实证，便答复需要时间核查。

　　核查，便能争取喘息的时日只要时间足够，郑元白那边能够查清沈明远篡改档册的真相，你爹便可洗清嫌疑。”

　　陆云祁叩击桌沿的手指骤然停下，他望着黎愿。

　　“这些，你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方才赶路的路上。”

　　陆云祁没有继续追问，站起身走到窗边，将木窗推开一道细缝。

　　天色早已沉黑，巷子里传来夜宵挑子的吆喝，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顺着晚风飘进院内。

　　黎愿依旧坐在桌边，没有挪动，她清楚陆云祁在等候，自己同样在等，等周秉安传来消息，宫门落钥，陆敬之能否平安走出皇宫。

　　三更时分，消息终于送达。

　　周秉安手下的人，从院墙后墙抛进来一枚蜡丸。

　　黎愿伸手接住，捏开蜡壳，里面裹着一条窄窄的纸条。

　　陆已出宫，返回府宅，陛下命他明日呈上详尽说明，未限定提交时日。

　　黎愿把纸条递到陆云祁面前。

　　陆云祁将纸条反复看了两遍，抬手凑到油灯火焰之上，纸片遇火，缓缓烧成灰烬。

　　屋内静悄悄的，二人都没有开口，陆云祁坐回桌旁，把短刀归入刀鞘。

　　黎愿拿起茶壶，给他倒上一碗清水。

　　陆云祁喝下去半碗，忽然开口。

　　“阿愿，你还记得白鹭渡的时候，我同你说过的话。我爹装死蛰伏十几年，倘若他真正挺身而立，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

　　“记得。”黎愿应声。

　　“今日在宫里，他应当是站出来了。”

　　黎愿抬眼望向他。灯火映在他眼底，光亮分明，又藏着沉沉的心事。

　　“你爹站住了。接下来，该轮到你。”

　　陆云祁放下手中瓷碗，转过身子，正对向黎愿。

　　“等这桩事了结，我有话要对你说。”

　　黎愿没有追问。

　　“好。”

　　屋外更鼓敲响，已是四更，里间屋内，陈文安睡得沉稳，呼吸均匀，黎愿伸手拨低灯芯，灯火变得昏沉柔和。

　　夜色漫过院墙，漫过街巷，漫过整座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