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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清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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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白重启粮饷重审案的第七天,黎愿与陆云祁动身离开京城,去往清溪镇。
三人走的水路,一路由陈文安撑船驾桨,黎愿端坐船头,低头翻着贴身收存的书信。
这些日子各地传来的信件都被她规整收好,叠放得整整齐齐。
苏敬亭的信数量最多,纸面字迹排布密集,字句紧凑,密密麻麻写满整张纸,内容大多记录码头往来人流、商船异动、镇上各方细碎动静。
沈青溪的信只有短短两封,篇幅极短,没有多余闲话。
一封只写钟镜湖连日咳嗽渐缓,身子安稳无虞;一封只提渡口新收时令春茶,晒制妥当。
黎愿指尖抚过粗糙纸页,将两封短信仔细对折,揣进衣襟贴身处压实收好。
陆云祁坐在她对面船板上,手里捏着一方干净细布,慢条斯理擦拭随身短刀。
这柄刀自京城带出,一路未曾动用分毫,刀身雪亮,刃口依旧锋利干净,不见半点锈迹尘痕。
他擦得细致,从刀根到刀尖,反复打磨擦拭,动作沉稳规整。
待刀身彻底擦净,他将刀稳稳归入刀鞘,放在身侧。
“陈平在清溪镇待不住了。”陆云祁抬眼开口,语气平稳:“苏老板上一封来信提过,何有光近日在清江浦被人登门问话,前后盘问过一回。”
“问话的人全程只盯着一件事,就是陈平那三本登记册的下落。
何有光一口推说全然不知,那人离去之后,他当夜便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黎愿将手中剩余信件逐一折好,尽数塞进袖口内侧。
“何有光不能再被盘问。”
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疑。
“再追问下去,他的身心根本撑不住,他若是松口吐露半个字,陈平这条埋在暗处的线,就会彻底断掉,再无接续可能。”
“所以苏老板催我们过来。”陆云祁接话:“趁着郑元白刚接手重审案,重心全在京城都察院,清江浦、清溪镇这边管控尚且松散,没人紧盯,正好趁机把陈平转移到稳妥去处。”
黎愿轻轻点头。
“到清溪镇先见苏老板对接详情。”
“陈平转移的事半点不能张扬,全程隐秘行事,除此之外,所有动静都要避开何有光,不能让他察觉分毫,免得他心绪慌乱,再生变数。”
小船一路平稳前行,水波轻响,穿过数道河道岔口,抵达清溪镇时,日头已经偏西,临近傍晚。
陈文安熟稔水道,将船稳稳泊在镇外隐蔽浅湾,落桨固定船身。
三人弃船登岸,沿着镇外青石板窄巷,避开主街人流,绕道往苏宅后门走去,全程避开往来行人,不惹旁人注目。
苏敬亭早已在账房等候,屋内桌案规整,桌上摆好三盏清茶,茶水静置多时,表层已经凉透。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没有立刻开口说话,抬手合上摊开的账本,指尖压合书页,随后抬手指了指桌旁座椅,示意三人落座。
待黎愿、陆云祁、陈文安依次坐定,屋内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陈平前日险些被人套了话。”
“镇上码头来了个生面孔的卖鱼小贩,连着几日在渡口周边徘徊打转。
前日刻意凑到陈平跟前,攀谈闲聊一整个上午,句句试探,临走前直接开口,问他家中是否藏有早年旧账册子、登记簿本。”
“陈平心思警醒,全程闭口不接话,敷衍应对过后径直离开。那人没抓到破绽,也没有继续纠缠,就此散去。”
黎愿眉心微微蹙起:“卖鱼的生面孔?”
“是外来人,不是镇上常驻的商贩。”苏敬亭应声,“我察觉不对,立刻让人暗中盯着,暂时按兵不动,没有惊动对方,也没有驱赶试探。”
陆云祁出声询问。
“是郑元白的人手?”
苏敬亭轻轻摇头。
“郑元白刚回京履职,根基未稳,人手尚未铺开,触角还伸不到清溪镇这种外围地界。”
“多半是沈明远落败后散落的残余旧部,沈明远停职失势,一众下属没了主心骨,四散游离,有人便想着挖出旧日隐秘线索,拿去攀附新的朝堂掌权者,换前程、谋出路。”
“这类人唯利是图,给钱便办事,不难防备。”黎愿缓缓开口:“真正棘手的,是他们一旦和郑元白的人手撞上,两股势力缠在一起排查,整条旧线都会彻底暴露。”
“正因如此,我才急着传信请你们过来。”苏敬亭抬眼:“陈平留在镇上,日日暴露在码头人多眼杂之处,早晚出事,没有半分安稳可言,必须尽快转移。”
当日入夜,夜色彻底笼罩清溪镇。
黎愿与陆云祁避开镇中街巷人流,独自去往陈平的住处。
陈平住在码头后方连片的低矮民房里,巷道狭窄,屋舍简陋。院门虚掩半敞,屋内点着一盏微光油灯,勉强照亮方寸屋地。
他正蹲在灶膛前生火烧水,手里捏着干枯柴枝,一点点添进灶火。
听见推门声响,也没有起身抬头,只抬手取下灶上烧着的水壶,往桌案两碗中各倒满温水。
黎愿伸手接过瓷碗,顺势在灶边矮凳上落座陆云祁停在门框处,背靠木框站立,没有迈步进屋,守住门口位置。
陈平放下水壶,蹲在原地,低声开口。
“你们是来接我走的?”
黎愿应声。
“明日一早动身。苏老板已经安排妥当,有一艘商船次晨驶往镇江,你搭乘商船离镇,到了镇江自有专人接应安顿。”
陈平低头沉默许久,指尖无意识掰扯着手边剩余的柴枝。
“我不走,行不行。”
黎愿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平将手中掰断的柴枝塞进灶膛,火苗瞬间蹿起一寸,橘红火光跳动,映亮他半张侧脸,眉眼明暗交错。
“何有光还留在清江浦。”
“我若是走了,他在那边,就真的没人照看、没人兜底了。”
“你留在清溪镇,他才更危险。”黎愿语气平稳,字句清:,“这些人找不到你,查不到登记册的下落,就会转头死死逼问何有光。”
“你离开这里,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他们才会明白,逼问何有光没有半点用处,自然会收手作罢。”
陈平依旧没有应声,灶上残留的水温依旧滚烫,水汽往上蒸腾,发出细碎咕嘟声响。
门口的陆云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字字落地有声。
“陈叔,登记册的线索,京里已经正式递呈。郑元白接手重审案,朝堂流程已经启动。”
“你留在此地,帮不上任何忙,只会沦为软肋。你安全离开,苏老板这条藏在江南的暗线,才能彻底保全,不会断裂。”
陈平抬眼望向陆云祁,对视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我儿子呢?”
“陈文安跟我们一同回京,他牵扯其中,留在镇上,同样留不得,必须一同离开。”
次日天光未亮,晨雾笼罩河道,镇子尚且沉寂无人。
陈平早早收拾好简单行囊,孤身一人,跟着苏敬亭指派的引路人手,悄悄离开住处,从镇外渡口登船,搭乘运米商船驶离清溪镇。
陈文安立在渡口石阶上,静静望着商船顺着河道拐入岔河,黎愿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爹去镇江,远比留在清溪镇安稳,不会再有人暗中打探纠缠。”
陈文安低低应了一声“嗯”,转过身子,眼底泛红,却硬生生忍住,没有落下眼泪。
他蹲下身,伸手抓过船索,一点点拆解、重新系结,动作认真用力,将船绳牢牢固定在石桩上。
陆云祁缓步走过去,一同蹲下身,指尖辅助他收紧绳结,将松散的绳结彻底打紧。
陈文安盯着手中绳结,低声开口。
“我没事。就是觉得,我爹这大半辈子,一直在躲,从没安稳过。”
陆云祁抬手按了按绳结,语气平淡。
“能躲到最后,不必再躲,就算赢了。”
当日午后,镇外快马踏尘而来,是谢允之安排的专人传信。
信使没有入镇,在城郊等候,送来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
黎愿拆开信封,内里是两张工整抄件:第一张是都察院正式下达的重审批文,白纸黑字写明,都察院已正式调阅兵部存档旧档、户部历年粮账,传召裴轩次日入堂当庭对质。
第二张是吏部新晋调令,字迹规整,落款齐全。裴轩由清江浦监察御史,升任都察院佥都御史,官秩四品,当日即刻生效履职。
黎愿快速看完两张文书,转手递到身侧陆云祁手中。
陆云祁逐字看完,轻声道:“裴轩升了。”
“是郑元白刻意安排,他重启重审案,第一件事便是提拔裴轩。”
“裴轩一旦身居四品佥都御史,身份便彻底转正,不再是旁人可以拿捏的隐匿涉案官员,而是朝堂钦点在职御史。
郑元白是提前铺路,规避所有翻案突破口,为自己掌控重审局势扫清阻碍。”
“于我们而言,是好事!裴轩站稳朝堂位置,这桩重审案的核心底线,就绝不会被轻易推翻。”
黎愿将两张抄件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袖口,她迈步站在苏宅后门石阶上,望向码头方向。
白日的清溪镇码头热闹喧嚣,船工扛着货包往来穿梭,脚夫吆喝号子此起彼伏,沿街小贩推着吃食小车走过石桥,人来人往。
傍晚时分,后巷传来轻浅脚步声,魏长风派来的漕帮人手抵达苏宅。
来人是一名漕帮小头目的打扮,一身短打布衣,赤着双脚,腰间随意系着一条磨损旧汗巾,身形利落,动作轻稳。他没有靠近宅院正门,全程守在后巷僻静处。
黎愿独自走出宅院,到后巷见他。
那人抬手递来一只密封竹筒,开口回话简洁直白。
“帮主传话,漕帮已全线清查水路。沈明远残余的水路人手,已从三条主干河道尽数撤离。”
“现下清江浦至镇江整条水路,皆由漕帮把控值守。裴御史若需走水路进京,漕帮可全程派船护航,保水路无虞。”
黎愿抬眼:“魏帮主还有别的话?”
“帮主只说,旧日恩怨账目,今日尽数结清,这一趟护航,分文不取,算是旧情了结。”
黎愿接过竹筒收好,抬手朝对方拱手致意。
那人不曾多留,转身便走,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步履轻盈,落地无声,片刻便消失在巷尾暗处。
黎愿折返屋内,将漕帮来人的原话如实转述。
苏敬亭听完,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朝着北方抬了抬。
“魏长风向来如此,恩情恩怨从不挂在嘴边。今日一笔勾销,反倒坦荡,往后更好打交道。”
“他这一步退让,等于让漕帮重新站回旧人一侧。”陆云祁道。
黎愿轻轻摇头。
“不算站队。”
“他只是彻底脱离对面阵营,不再为旁人所用,单单这一点,就足够稳住江南水路局势。”
苏敬亭点头,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院中,陈文安正提着清水,仔细擦洗船身,将船板上的尘泥水渍一一擦净。
黎愿走出屋外,站在院边石阶上看着他。河面晚风穿巷而过,带着微凉水汽。
陈文安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她。
“明日回京?”
“回!裴轩明日过堂对质,我们必须在场。”
“我送你们到镇江。”
“好。”
黎愿转身回屋,抬眼便看见陆云祁立在屋门口。
两人隔着半丈距离对视一眼,没有开口言语,无需多余交代。
熟悉的声响日日听闻,此刻听来,却与往日不尽相同。
黎愿落座桌边,伸手收拾行囊,将次日回京所需物件逐一归置妥当。
短刀放在手边触手可及之处,铜镜稳妥放进包袱,登记册抄本压在箱底最隐秘位置,层层稳妥收好。
清溪镇的收尾事宜,已然处置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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