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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茶室里 ...

  •   茶室里药气弥漫。叶宿雨坐在小板凳前,看着小火炉的火。为透气而打开的半扇窗户,偶尔会吹入几片雪花,没等落地就化了。
      这是今冬第一场雪。
      距离沈今夕一家搬入药仙谷已有一个多月。棠初雪下了禁令,沈今夕不能再踏出药仙谷,自然也不能再到清风观来。
      叶为之与张却在炕上弈棋。一局过半,药熬好了。两人都在兴头上,叶宿雨百无聊赖,自告奋勇替叶为之去送药。
      小半年之前,叶为之在一处山崖下遇到一对坠崖的父子。那之前,山中下了几日雨。叶为之猜测是大雨导致了山体松动。他将两人送到清风观治伤,年小的那个伤得轻些,不久之前行动自如了。叶宿雨曾给他送过一段时间的药,不过这一次,药是熬给年长的那个的。年长者伤重,断了脊骨,这辈子估计都只能瘫痪在床。年小的能走动之后,慢慢接手了照料父亲的职责。他伤了喉咙,不久之前才能稍微开口。
      叶宿雨端着药,走到西边小楼。房门半掩着,大约是开了通风换气的。走到门边,隐约听到房内传出奇怪的动静,像是劲风从狭窄缝隙中穿来又穿去的呜咽声。叶宿雨心里奇怪,靠近了细听,一时没留意,托盘倾斜,药碗滑到一边,在托盘边缘撞了一下。
      叶宿雨心里一跳,再想维持平衡已经晚了,药碗连带着托盘,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半掩的房门被完全推开,冷风卷着细雪涌入。叶宿雨抬起头,与床边站着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互相对视。
      少年显见的有着异族血统,五官深邃,皮肤白皙,身量高挑。他抓着的一只软枕,正在发出叶宿雨听到的那种奇怪呜咽。但马上,她就发现是自己弄错了,发出声音的并不是枕头,而是枕头后面躺在床上的人。
      老者侧着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一张脸的话——从口鼻深处发出沉重的,“嗬——呃——”的声音。
      叶宿雨尖声惊叫,跌坐到地上。少年放下枕头,快步朝她走过来。枕头、旧风箱一般濒死的喘息,再加上对少年天然的排斥,让叶宿雨产生了一种可怖联想,此刻见少年朝自己走过来,登时浑身的血都凉了。
      “小、心——”少年半蹲下来,抓住叶宿雨的手。这把声音并不比床上的老者更好听,仿佛撕开了嗓子,混着黏稠的血液,从咽喉深处硬挤出来的。叶宿雨挣扎起来。少年控制住她的另一只手,把话说完,“划到、手——”他指的是摔碎的药碗。说着露出笑容。叶宿雨没有被安抚,反而觉得恐惧像钻入衣领的冷风,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在叶为之听到声音赶来之前,叶宿雨就晕了过去。不知是因为受了风还是惊吓,她就此病了一场。叶为之自责不已,在床边衣不解带守了好几个晚上。
      叶宿雨连着做了几晚的噩梦。噩梦总以怪声与一张放在砧板上捣过似的烂脸开幕。那张脸上,瞎了的那只眼睛位置,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叶宿雨掉进这个黑洞里,头顶那个洞口越来越小,而周遭黑暗越发深远。最后那个小小的洞口眨了一下,变作一只通透的琥珀色眼睛。那是少年有别于中原人的浅淡眸色。他淡漠地注视着她的坠落,直到她沉沦到不可见的渊底。
      这件事给年幼的叶宿雨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冲击。她毫不怀疑,那时候少年是想谋杀他的父亲,只是被她无意打断了。不过大人们认为这只是她受惊后产生的误会——那时候少年只是在给父亲的脸抹药。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更冷。叶宿雨病中,雪接连下了几场,等到她病愈出门一瞧,白色已将漫山遍野都笼罩起来。
      另一件天翻地覆的事情是,叶为之怜那少年孤弱,又爱他聪颖好学,收下做了徒弟。
      石楼冷风四溢,冬天没法住人。叶为之用泥浆修补漏风之处,又紧赶慢赶,在自住的砖瓦小屋旁加盖一间小屋。沈今夕一家仍住在石楼,小屋则给那少年——沈无患,与其父亲居住。
      院中化了一圈雪,露出潮湿的泥土地。沈今夕手持木剑,站在中心不断重复挑、刺、劈、斩这些基本动作。细雪还在簌簌地下,飘落在她的头发与睫毛上。中途,她顿了顿,微微喘息,站在门前的沈忱便皱起眉:“不许停。”
      叶宿雨从屋内走出来。她受苏见月所托而来,心里正有些虚,被这不怒自威的一声喝止住了脚步。沈忱察觉到她靠近,问道:“什么事?”叶宿雨这才继续走上前,将一件折叠整齐的披风递上去。“师父,天寒,加件衣裳吧。”
      “是谁让你送来的?”沈忱低头看着她问。
      “是我自己。”叶宿雨直视着他的双眼——沈忱要求她每次都要看着自己说话。
      沈忱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几乎就要让叶宿雨退缩时,他道:“有长进。”说着接过披风,搭到自己身上。
      叶宿雨站在他身边,看着院子里同样衣裳单薄的沈今夕。
      “还有什么事?”
      叶宿雨道:“今夕还没有吃饭。”
      “你跟她吵了架,还愿意为她求情?”
      “我不是为她求情。我只是想到,如果我像今夕一样,在风雪中不吃不喝地练上三两个时辰,身体必定承受不住。我先天不如她壮,失了先机,后天又不能像她这样勤勉,长此以往,一定远远落在她后头。”叶宿雨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道,“弟子不敢说师父偏心,只是不知道师父这是在罚她,还是在罚我。”
      沈忱对徒弟严格,对沈今夕则是严苛,这样动不动令沈今夕加练,是家常便饭。他看着叶宿雨,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道:“罢了,今日到此为止,你喊她进来吧。”
      等他回屋,苏见月蹑手蹑脚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捏着叶宿雨的脸小声笑道:“你这小脑瓜子,转得可真快,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几个月前,棠初雪废去沈忱一身武功。沈忱经脉受损,此生再不能习武,身体也大不如前。可他还保持着和以前一样的习惯,衣着单薄,不加爱惜。苏见月担心他的身体,又不愿伤他自尊,只能时常托叶宿雨提醒他添衣加裳。
      “这是我应该做的。师叔,快叫今夕进来吧。我先回去了。”叶宿雨看了沈今夕一眼,忙忙地在苏见月喊她进来之前躲开了。
      叶宿雨冒雪跑回家,一进门便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被那人扶住才堪堪站稳。抬头一看,撞上的正是沈无患。
      “小师姐,当心。”少年弯着眼睛笑道。
      叶宿雨下意识地抽回手。沈无患挑起眉,不以为意地退到一旁站着。他身后就是叶为之。
      叶为之蹲下身,招手道:“阳儿,来。”
      叶宿雨走过去,叶为之替她拂去身上雪花,又将她两只手握在手心捂热,“从哪里回来,手怎么这么冰,冷不冷?”
      叶宿雨抿抿嘴,没有说话。
      叶为之对沈无患道:“无患,你先过去吧。”
      沈无患答应了,轻快地出门,往石楼那边去。叶为之支开了沈无患,接着道,“爹知道阳儿不是小心眼的人,不会为了比剑的事就生气。告诉爹,闹了几日别扭,究竟是为什么?”
      叶宿雨搂住父亲脖子,委屈地嘟囔道:“我不喜欢沈无患。”事实上,叶宿雨与沈今夕的这一次矛盾就是由沈无患引起的。
      叶宿雨与沈无患气场不和,又觉得没有什么实在的理由,不应该讨厌人家。她想到自己一开始对沈忱也有种莫名的恐惧,认为某一天,对沈无患没来由的排斥也会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但当沈无患搬入药仙谷,与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亲近起来,她就发现这种想法行不通,尤其是当她看到沈今夕与沈无患两个人在一起时。沈无患会说会笑,尽管相差着五六岁,却与沈今夕更合得来。叶宿雨没有理由禁止沈今夕与沈无患一道玩闹,也做不到挑拨离间,只能自己跟自己生起闷气,眼不为净地避着两个人。
      几天之前,沈忱检查两人功课,让沈今夕与叶宿雨在院中比剑。沈无患从篱笆墙边路过,偷偷冲沈今夕做鬼脸。叶宿雨分了神,不慎被沈今夕用木剑敲了手背,肿起好大一块。沈今夕没有她这样细腻的心思,以为她在为这件事生气,追着道了好几天的歉。
      叶宿雨没办法跟她解释,只能愈发躲着她。
      叶为之了然轻笑道:“哦,因为今夕跟无患玩得好,我们阳儿吃醋了?”
      “不是。”叶宿雨下意识反驳,接着有些心虚地游移开视线。不管是棠初雪,叶为之,还是张却,都将她放在首要的位置关爱。她理所当然认为,自己同样会一直拥有位于第一的友情。然而沈无患的出现,似乎让沈今夕心中友谊的天平开始越来越倾斜了。
      “今夕同无患一起玩,不代表你对她就不重要了。很多时候,人是无法排出个三六九等的。就像爹跟娘对你同样重要。”叶为之正说间,棠初雪从他身后走过来。叶为之站起身待要说什么,棠初雪摘下斗笠,避开了他。
      “我不这么认为。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中,就是会排个三六九等。排不出,只是没到不得不做抉择的时候。”棠初雪蹲下来,对叶宿雨道,“你瞧,人与人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总有不同。爹和娘的看法也没有孰对孰错,阳儿不必非得听爹娘的。道理再正确,也比不过自己心里的感受。不是原则上的事,随心可矣。”
      叶宿雨听不出棠初雪话里有话,叶为之却是听出来了。这些日子棠初雪躲他,比叶宿雨躲沈今夕更甚,眼下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机会,又被这番言论堵得无话可说。
      叶宿雨若有所思,伸手去掸棠初雪肩上的碎雪:“娘,这段时间你总往外跑,是做什么去了?”叶为之也想要帮忙,棠初雪有意无意地站起身避开,对叶宿雨伸出手道:“阳儿想知道?娘要去石楼一趟,阳儿要与娘一起么?”
      “要。”叶宿雨欢喜地牵住棠初雪的手,想了想,又换了一边,一手牵着母亲,另一只手牵住叶为之,“爹也要去石楼,咱们一起去。”
      棠初雪看了叶为之一眼,没有反对,正想去拿搁在角落的雨伞,叶为之抢先一步拿起来道:“我来。”
      “一把伞打不住三个人。”棠初雪道。
      叶宿雨连忙道:“可以的。”说着将两人都往自己身边拉,“靠得近一点就遮得住了。”
      一家子就这样手牵着手往外走。雪下得大了,沈无患留在门前的脚印已被新雪遮盖了一层。叶为之将伞倾向母女两个,飞雪飘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三人刚刚走出院子,就见苏见月打着伞迎面走来道:“小阳儿,你来。”
      叶宿雨趁机对父母道:“师叔找我想必有事,爹娘,你们先过去吧。”她把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冒雪跑向苏见月。当她跑到半途,回头看时,棠初雪早已抽回了手,两人之间留出一段好像再也弥合不了的距离。叶宿雨不自觉停下脚步,站在雪中看着父母远去。
      自沈忱一事后,叶宿雨明显觉察到,棠初雪有些远着叶为之。她尽己所能想要调和父母的关系,但显然两个大人之间的矛盾要比她与沈今夕之间的更复杂,不是她所能左右的。
      头顶上遮了一把伞,叶宿雨回过头,就看到了藏在苏见月身后的沈今夕。沈今夕双手打着伞,冲叶宿雨笑了一下。“别生气了阳儿,对不起嘛,要不你也打我一下?”
      苏见月领着两个孩子回到屋檐下,叶宿雨心不在焉,沈今夕在她耳边问好不好、好不好。叶宿雨顺嘴回道:“好吧。”
      “真的?”
      叶宿雨手里一沉,沈今夕把收起的伞放到了她手里。“那你拿这个打我吧。”
      叶宿雨回过神,只见沈今夕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她看到那双大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和一种直率而纯粹的憧憬,一时间有些自惭形秽。
      沈今夕见她犹豫忙道:“你不会要反悔吧?”
      叶宿雨握着雨伞,对她道:“那你把眼睛闭上。”
      沈今夕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伸出一只手。叶宿雨把伞靠在廊柱边,“不许睁开眼睛。”
      “不睁。”沈今夕保证。
      “我要打喽。”
      沈今夕用力点头,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叶宿雨不自知笑了,在手上呵气,来回搓了搓,接着在她手心极重地打了一下。
      “啪——”地一声,两个人都痛得甩起手。沈今夕愕然片刻道:“那你不生气了?”
      叶宿雨点点头。
      沈今夕高兴地抱住她道:“太好了!”
      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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