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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沈忱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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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忱抱着苏见月,在树枝间穿梭。他与唐雨楼约好,由他吸引广场苗人的注意,以便唐雨楼潜入祠堂,再由唐雨楼放火,助沈忱与苏见月脱身。
计划顺利完成了第一部分,接下来就是两边碰头,逃离岳州。
“停下,停下!”苏见月道。
沈忱没有停下,只是问道:“怎么?”
“我得回去。”
“回去?”
“是的,你没听错,我得回去。”苏见月挣扎着要下来。沈忱只能放下她。
苏见月转身就往回走。
沈忱拦住她道:“你回去送死?”
“我还没有拿到鬼门十三针!”苏见月急切道,“秘籍应该就在祠堂,可是姓唐的烧了祠堂……没事,现在回去,或许还可以浑水摸鱼。”
“难道它比你的命还重要?”
“跟我的命也差不多了。”苏见月扒拉他道,“你要么帮我,要么让开,别添乱了。”
沈忱:“……”
苏见月越过他,摸黑往回跑了两步,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扶住她就道:“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走走走,快走。”
苏见月听出是唐雨楼的声音,连声问:“鬼门十三针呢,你拿了没有?”
唐雨楼推着她道:“先走再说,先走再说,追上来了!”
三个人连夜奔逃。正所谓望山跑死马,莽莽密林,并不是那么容易走出去的。
“我们是不是……又回来了?”苏见月喘着气道。
这里正有一处内凹的山穴,三个人干脆停了下来。夜深露重,寒气逼人,唐雨楼在树木遮掩的位置燃起篝火,三人围着取暖。
苏见月还在心心念念她的鬼门十三针。
沈忱道:“你到底要它做什么?”
“你中了祝由术,只有鬼门十三针才能治。”唐雨楼嘴快道。
沈忱看向苏见月。
苏见月连忙摆手道:“你别联想太多啊,我不是专为你。身为医者,就要对每一个病患负责。不管是谁,既然到了我手上,我就必须治好,不然不是太丢……脸了吗?再说,好几个月前我就想要鬼门十三针了。”
“祝由术……不是可以活死人吗?听你方才所言,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沈忱又转向唐雨楼。
唐雨楼做个邀请的手势,示意苏见月说明。
苏见月当仁不让解释道:“是啊,是可以活‘死人’,不过也只能活‘死人’。鬼门、鬼门,当然是医鬼的地方。祝由术摄人心魂,中了此术之人——通常是尸体,从此就如掌上傀儡,任由施术之人操控。不过俗话说得好,百步之内,必有解药。鬼门十三针正可破解祝由术。”
她解释完,猛然反应过来什么,与唐雨楼互相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沈忱。
沈忱此时扶着额,已然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看向二人的双目并不聚焦。他握住身边长剑,摇摇摆摆地要站起。唐雨楼眼疾手快,一指将他点晕,放倒在地上,同时向苏见月使个眼色。
苏见月十分默契地扑灭篝火,噤声屏气。周遭寂静无声。静得实在是过头了,连虫鸣也不闻。
苏见月蹑手蹑脚地向唐雨楼那边移动。忽然耳朵痒痒的,有什么东西朝她耳畔吹气。一时间,苏见月后脊梁骨汗毛直立。
唐雨楼的声音道:“跑!”
苏见月的手脚下意识便随着这一声喝令动起来。才刚失去光源,眼前黑得十分彻底。她跌跌撞撞不知在往哪里跑,也没有想过失足摔下山坡怎么办。
视野之中,时不时燃起强烈火光,又转瞬即逝。木头敲击石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打更的木梆子,响得越来越急。这么忽明忽暗,眼睛更无法适应黑暗。
苏见月趴在地上,想到一件更紧要的事,燃烧过后的鬼影会释放迷烟。她赶忙屏息,从腰间摸索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枚丸药,压在舌下。
“唐雨楼!”在稍纵即逝的火光中,苏见月看到唐雨楼拿一条黑布蒙住了眼睛,指间一点火星,射向黑暗中隐藏的恶鬼。
“唐雨楼!”苏见月继续叫。有人来到了她身边。
“嘴,嘴。”
“什么嘴?诶,你、你别乱摸,别乱摸啊。”
苏见月摸到他的脸,扯掉了蒙眼的黑布,又摸到他的鼻子,最后往下摸到他的嘴:“张嘴。”
唐雨楼张开嘴,一枚丸药被推进来。
“别咽下去。”苏见月道。
“鬼影越来越多了,快走。”唐雨楼背起沈忱,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逃窜。
不知道该不该说幸运,这天夜里山中下起了大雨。鬼影无法在雨幕中维持形体。但鬼影之后必定有鬼门的人追踪。他们往前找不到躲雨之处,往后又担心遭遇鬼门弟子,只能不停地走。苏见月瑟瑟发抖,几乎挨不下去。
沈忱在半道上醒了,他们又多了一项担心的事——担心沈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控制。
天蒙蒙亮时,他们总算找到了避雨的地方,可惜没有干柴可以堆篝火。苏见月抱着手臂直打喷嚏。唐雨楼提出要用内力替她烘干衣服,苏见月道:“你还是省点力气对付追兵吧。”
说话时,她一直瞥向沈忱。沈忱眼神飘忽,试探道:“那……我来?”
苏见月立刻不推辞了,点头:“好。”毕竟她是真的快要冻死了。沈忱是不稳定因素,消耗他对他们来说没有坏处。
两个人在干燥处坐着运功,暖流在苏见月身上游走。身体回暖,脑子也就活络了。苏见月忽然灵光一闪:“我想到了!”
“哦?想到什么了?”一个俏皮的声音道。
唐雨楼扬手,“叮——”一声,什么东西射入林间,又被格挡回来,重新收入唐雨楼手中。
雨水,对逃亡者而言,可以消除痕迹。雨声,对追踪者来说,能够遮掩脚步。天地,对人一视同仁。
一个戴着斗笠的娇小身影从林中探出头,看到沈忱在为苏见月运功驱寒,眼神流露出怨毒。
唐雨楼盯着阿泠,出言提醒道:“苏姑娘,离远一点。”
沈忱站起来,也道:“离我远一点。”
苏见月十分听劝,离两个人都远远的。
唐雨楼先下手为强,欺身上前,利落出手。阿泠手持一把弯刀回击。两人交手,金属相击之声不绝。阿泠身手不如唐雨楼,在他进攻下本就节节败退,加上后者已有杀心,阿泠防守愈发慌乱。
就在唐雨楼划向阿泠脖颈时,一柄剑架在两人之间。金属与金属摩擦出短促又刺耳的噪音,即便在雨幕中也迸出火花。
“手下留情。”沈忱收剑。
阿泠惊魂未定,一面在沈忱与唐雨楼之间来回扫视,一面向后退。
唐雨楼抬步往前,轻快道:“手下留情,后患无穷。”
沈忱再要拦,唐雨楼抬手便打向他腰腹。沈忱不得已交手。唐雨楼指间微闪,沈忱横起剑刃,却没有听到预想中清脆的撞击声。
“小心!”
这一声提醒吸引了苏见月的注意。她原本猫在避雨处,展开了随身针袋,正努力辨认长短针。听到喊声,不自觉抬起头来,正看到离手的飞镖旋转着,笔直飞向惊慌失措的少女。
原来唐雨楼的兵器并不是她以为的指间刃。
原本,苏见月不应该看到这一幕的。那枚飞镖做过处理,表面并不反光,而林中夜又那么黑。可偏偏这一刻,天际劈下一道闪电,冷色的光将每一个细节都镀上了锐利的色彩。
唐雨楼身上有光。
轰隆隆——
延迟的雷鸣将随后而至的杂乱声音都盖过去了。
在闪电余光中,一张鬼面从后飘至阿泠身前。瞄准阿泠胸膛而来的飞镖正正钉在那张鬼面眉心。鬼影就这么顶着飞镖拔升,在半空中一分为四。
每一只鬼影都连接着一条细细的线,线的末端,不知几时缠绕在了唐雨楼身上。它们一往上升,就将他如木偶一般提在半空。蛛网似的细线绕紧唐雨楼手脚,在他自身重量下嵌入皮肉。唐雨楼试着挣脱,蛛丝越收越紧。
阿泠觉得很有趣似的,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沈忱提剑,想要挑断蛛丝,一只鬼影拂面而来,阻止他的动作。
“不许你帮他!”阿泠生气道,“你只能站在我这一边!”
说完,她大概想起方才沈忱确实站在她这一边,替她挡下了唐雨楼的攻击,面色有所缓和。“都是他们不好。”阿泠歪头笑道,“杀了他们,就不会有人破坏我们的关系了。你说呢?”
“我说什么来着?”唐雨楼吊在半空,将头向后仰,放松四肢。
“你别吵。”阿泠皱眉,面对沈忱,却又换了一张讨巧的笑脸道,“你去为我杀了她,好不好?长得妖妖俏俏的,我不喜欢。”她指着不远处的苏见月。
苏见月正蹲在那里,摸黑拿针扎了自己一身,无端端被点名,茫然抬起头来。
阿泠忍不住笑出声道:“你在做什么?”接着沉下脸色。身边沈忱扶着额,已有些神志不清。
“……快……走。”沈忱提起剑,在彻底丧失理智之前,用力掷出去。
那柄剑深深插入苏见月身畔石缝中。苏见月没有被吓住,反而走上前,双手握住剑柄,用力蹬着石壁,将剑重新拔出来。
身后失控的沈忱已经逼近,苏见月拔剑,拧腰,顺势横劈。沈忱向后下腰躲开,苏见月反手,用剑柄击他腰侧。这看起来全不会武的人,使起剑来,居然似模似样。
可惜她并无内力,空有招式。要制服沈忱是不可能的,顶多周旋一会儿——真就那么一会儿。没过几招,也就被沈忱劈手夺回长剑。
阿泠操控着沈忱,专挑苏见月的脸颊划了一刀。她觉得有趣,笑道:“要是你向我求饶,我就让你死得痛快一点,怎么样?”
苏见月摸了摸脸上伤口,瞪着她,大声道:“我不听!”
阿泠登时怒从心头起。在她身后吊着的唐雨楼却心有所动。苏见月抬起的手上缠着一条黑布,是先前唐雨楼拿来蒙眼的那条。
唐雨楼抬起头,与头顶上插着飞镖的那张鬼脸对视。他翻动手指,转出藏在指间的飞镖——会反光的另一枚。他一动作,头顶的鬼影就朝他俯下身。唐雨楼干脆闭上了眼睛。
不听、不看。
他充耳不闻,用飞镖刃部割断蛛丝,头朝下向后翻身,轻飘飘落地。
阿泠对身后事一无所知。
唐雨楼夹着飞镖,从背后用一个拥抱的姿势揽住阿泠,一手贴着她额头抬高头部,另一手抵在她咽喉上。
沈忱的动作戛然而止。此时此刻,他踩着苏见月,高举长剑,也正要朝她的喉咙刺下去。
“你要是动手,那女人也会没命。”
唐雨楼耸了一下肩,手上用力,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是杀手,最明白妥协是多么无用。他比较擅长反过来要挟别人。
果然阿泠马上道:“不,不不要!”
唐雨楼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机会。沈忱挪开脚,将剑抛在一边。
“苏姑娘?”
苏见月半死不活道:“我现在有点想家了。”
唐雨楼道:“解开沈忱身上的祝由术,我就放你走。”
“不可能。是生是死,他都是属于我的。”阿泠一反前态,毫不在意飞镖在她脖子上割得有多深,放狠道,“你可以杀了我。”
唐雨楼“啧”了一声:“这家伙长得也没有那么好吧,值得你生死相随?”
阿泠只是魔障一般重复:“他是属于我的,属于我的。”随着她一遍遍的呢喃,密林之中涌现出无数鬼影,在她与唐雨楼周围盘旋。
唐雨楼浑身戒备。
“那只是幻像。”苏见月爬起来道。她在自己身上扎了针,眼中不再有鬼影,只有无数挂在树上的面具。面具在风中撞击,发出风铃一般惑人心神的声音。
不是鬼影无法在大雨中显形,只是那一段路上没有悬挂面具而已。
这里是鬼门的地盘,密林中遍布机关与迷障,也许这一个晚上,他们都只是在苗寨附近兜圈。
苏见月拔出手上两枚针,扎在沈忱头脸穴位上。后者瘫倒在地。阿泠见状,急切地想要靠近沈忱。
“住手!住手!”阿泠不顾一切向前挣扎,全然不顾抵在咽喉的飞镖越切越深。
唐雨楼抓着阿泠后脖颈,将她的脸换了个方向,免得飞镖扎进去,血喷得到处都是。
“不不不,别杀她!”苏见月赶忙阻拦。
唐雨楼道:“你要是不忍心,那我走远一点。这么个疯子,留下可没好事。”
苏见月还没有放弃鬼门十三针,更何况,“我们还需要她引路离开这里。”
“你相信这丫头会乖乖配合?”
“会的,能跟沈忱一起活着,她就不会跟沈忱一起死。之前沈忱发病,是她想提醒我们追兵将至。这一次,她也是独身而来——她也不想沈忱落在鬼门手里。”苏见月跪在地上为沈忱下针,说到这里看了阿泠一眼,“她已经叛出鬼门,自己也无法在这里立足了。”
苏见月说的这些唐雨楼心知肚明,只不过他更愿意信任自己。
“至少上个保险。你有没有毒药什么的?”
“我是医者,只会治病救人,哪有那种东西?”
“不是说医毒不分家吗?”
“你别废话了,快过来帮忙。”
唐雨楼无可奈何,姑且封住阿泠内力,这才押着阿泠走到苏见月身边:“什么事?”
“帮我把这些针都推进他体内。”
“不……”阿泠来不及开口,就被唐雨楼点在原地。
唐雨楼照做,用内力将金针推入。金针每刺入一根,沈忱就颤抖一次。
阿泠目眦具裂,如果可以的话,她必定扑上来啖其肉饮其血。
金针全部入体。
“他什么时候能醒?”唐雨楼问。
“反正不会是现在。”
鬼面悬挂之处,不可逗留太久。唐雨楼将什么东西放在苏见月手心,“走。”抓起沈忱就要扛在肩上。
交到苏见月手里的是一枚飞镖,通体漆黑,只有边缘处磨出一圈反光。飞镖呈半片鸟翼形状,底部有只小环,宛如勾起的鸟爪,正好可以套在手指上。
这是给她防身的意思?
“我想,我们可以不用那么着急。”苏见月声音中带出点疲惫。
唐雨楼微皱起眉:“你没事吧?”
苏见月坐在地上,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她与沈忱周旋时挂了好几处彩,所幸伤口都不算深。说是处理,其实也就是扯些布条草草包扎一下。被鬼门关押期间,身上的药瓶都被搜走了。那包针为防丢失,平日都塞在腰带暗袋里,这才逃过一劫。
唐雨楼放下沈忱,走到那几只鬼影前,想将扎在鬼面上的飞镖回收。鬼影飘飘荡荡,伸手向左,它就飘向右,伸手向右,它就飘向左。
唐雨楼不耐,回头道:“你方才说……”
他早已察觉到身后脚步声,却没料到苏见月离得这样近,不自在地侧身拉开距离。
苏见月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手脚并用爬到了树上。在唐雨楼眼中,她豪迈地拧下鬼影脑袋,囫囵扔到他怀中。
“这只是幻象。”苏见月接着他的话继续道。
“那实际是什么样子?”唐雨楼拔下飞镖,收入袖中,顺嘴问道。
苏见月跳下大树,朝他伸手。唐雨楼将手放在她手心。苏见月握住,拔下手上仅剩的几根针,扎在唐雨楼手上。
雨势变小了。唐雨楼抬头看着身后的树木,看向苏见月的眼神有些变了。
繁茂的几棵树上,不仅悬挂着风铃一般的恶鬼面具,还以各种姿势,吊着十几具风铃一般的尸体。那是原本追在他们身后的苗人守卫。
他们在这里做了短暂停留,接着由阿泠走在最前,苏见月居中,唐雨楼带着沈忱殿后,离开此地。
之后是一段乏善可陈的逃亡之路,充斥着血腥与杀戮。结局勉强算是皆大欢喜,四个人有惊无险逃出莽莽山林。唐雨楼带走沈忱的长剑回去复命,权当他已经死在岳州。苏见月到底没能拿到鬼门十三针。之后她与沈忱如何相爱,阿泠如何因爱生恨纠缠不休,那就是另一笔烂账了。
沈忱的讲述言简意赅、平铺直叙,没什么润色弄巧之处。有一大半内容是苏见月在一旁补充的。她所说的话有多少水分那就不得而知了。
棠初雪忍耐道:“你知道什么叫做‘长话短说’吗?”
苏见月道:“我们在林子里绕了足足一个月,这已经够短了。”
棠初雪懒得再跟她纠缠,总结道:“总之,沈忱身上中的是祝由术,你用金针刺穴,强行阻断了他与阿泠之间的联结。”
“嗯。“
祝由术用在活人身上,长此以往,必定疯癫。沈忱熬了八年,早已是强弩之末,因此这一场比试,棠初雪胜得格外轻松。
棠初雪站起来,苏见月紧张道:“师姐?”
“你的武功虽废,未必不记得心法,未免千秋岁泄露,你与见月此生不得踏出药仙谷半步。”棠初雪看向沈今夕,“沈今夕需拜入我的门下,从今往后,她的来去,由我说了算。”说完,她大步走出庭院。走过叶为之身边时,后者欲要搭话,可她谁也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