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野有棠狸

10、第 10 章 转眼将

　　转眼将近年关。
　　药仙谷一门隐居山中，却也不是全然与世隔绝。尤其门人零落之后，一些生活必需物资，还有赖交易。以往都是叶为之一年里挑几个时间，到附近村落去，或替人看病，或以药草易物，换些盐米布匹一类。
　　这一年谷中人多事多，叶为之有心让大家高高兴兴、热热闹闹过个年，早早便预备置办年货。沈今夕憋了几个月，总算找到了个机会，缠着叶为之要跟着去村子里逛一圈。叶宿雨见沈今夕去，也要跟去。
　　不日，叶为之背了一箩筐药草，带着叶宿雨，翻过半座山到了一座村寨。他几年之前曾经到过这里。村长兴高采烈在祠堂中设了桌案，请他在此给村民看诊。
　　叶宿雨不太高兴，没有去给父亲帮手，而是独自在祠堂的门槛上坐着。祠堂门槛前爬了一群蚂蚁。叶宿雨盯着它们进进出出，忽然闻到一阵甜香，接着视野中出现两块饴糖，用一方油纸托着。
　　叶宿雨抬起头，沈无患坐到她身边道：“师父知道你心情不好，方才特地找村里人换的，让我拿来给你。吃一块？”他说着补上一个微笑。这个笑容，在叶宿雨看来，连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是精心策划的。她清晰地意识到：沈无患清楚自己并不喜欢他，而他也并不喜欢自己。
　　“很甜的。”沈无患捏起一块，送进自己嘴里。叶宿雨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好像自己也不相信舌尖上传来的味道。接着他沉醉地眯起眼睛，抿了一下嘴，细细品味。
　　阳光灿烂的金辉，在他眼睫上跳动。叶宿雨也有一瞬间的错愕，仿佛看到暖阳在他白得耀眼的躯体上铺开了色彩，令他头一回鲜活真实起来。然而这种感觉一闪而逝，等沈无患再睁开眼睛，那张脸上又蒙上了一层假面。
　　“真的很甜。你不尝尝？”
　　叶宿雨看了那几块珍贵的饴糖一眼，说不想吃是假的，然而她还是将脸别到一边，“我不要。”
　　“既然你不要，那我可就都吃了。”
　　叶宿雨道：“随便你。”接着她便听到油纸的沙沙声。她心里烦躁，想叫他走开，一扭头正遇沈无患将油纸递到她面前。叶宿雨下意识挥手打开了。
　　腕骨与腕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几颗饴糖骨碌碌滚到地上，两个人都怔住了。叶宿雨手腕撞得生疼，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冲沈无患道：“你走开！”
　　小孩子声音尖，这一嗓子连叶为之也惊动了，从桌案前抬起头。差不多也到了饭点，有个年长的村人见状，起头招呼大家先散了。叶为之感激地朝他点点头，随着四散的人群走到门前。
　　“怎么了？”
　　叶宿雨莫名感到委屈，扑到叶为之怀里哭了起来。
　　沈无患马上道：“是我的错，不该吃小师姐的糖。”
　　“这糖本就是给你们两个分的。”叶为之柔声道。他想叶宿雨一路都不大高兴，还是因为棠初雪最后也不许沈今夕出谷。
　　原本叶宿雨也不打算跟来了，不过沈今夕不愿因为自己而令她错失这个出谷的机会，极力地劝她。叶宿雨也不想辜负她一番好意，到底还是跟了出来。
　　村长叫人来请叶为之去吃饭。叶为之抱起叶宿雨道：“无患，先吃饭吧。”
　　“马上就来。”沈无患应道。
　　叶宿雨面朝后依偎在叶为之怀中，看到沈无患蹲在门前，将那几颗饴糖小心地拾起来。
　　叶为之在村子里停留了三日。沈无患跟着叶为之这小半年已经熟读医书，这几日里，一些小病小痛，叶为之都让他看诊开药，自己只是把关。临走的时候，村民都喊他小沈大夫。
　　第四日早上辞行，村民围着两位大夫送米送盐，送菜送肉。叶宿雨嫌挤，远远地退到人群外，靠在一只石磨上等着。
　　有个人避开人群，跟她一起靠在石磨上。这是个生得鲜艳夺目的少女，见叶宿雨看她，就将手里一只油纸包，丁零当啷地塞给她。叶宿雨看到她手上叠戴着好几只样式不同的银镯子。少女笑眯眯道：“给你吃。”
　　叶宿雨捏了捏，油纸包裹着几块硬邦邦的东西。
　　“阳儿，走了。”叶为之喊她。叶宿雨扭过头，想要道声谢，四下一望，那少女却已经不在了。
　　回程路上，天色将晚，三个人先到了清风观，打算在观里留宿一夜。彼时张却有一位故人到访，互相介绍了认识。这人名叫陆机，是张却一位道友，云游至此。叶为之与他甚是投缘，当即备了酒菜，几个人坐下来小酌。
　　两个孩子简单吃过，都很识趣地各自找地方消遣。
　　“小师姐。”沈无患忽然叫住叶宿雨，眯起眼睛笑道，“来路不明的东西，最好不要碰。”
　　叶宿雨下意识伸手按在油纸包上。沈无患似只是随口一说，也就走开了。叶宿雨走到先前沈今夕一家住过的院子，坐到石椅上，打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果然是几颗微黄的饴糖。她本想拈一颗吃，想来想去，只是把油纸拿近，深深地嗅了嗅那股甜香，又小心地包起来，收在袖中。
　　这一晚，叶宿雨、叶为之、沈无患在一张炕上睡。叶为之与张却、陆机饮酒至夜半，回房时叶宿雨已经睡熟了。她隐约记得梦到自己躺在一张荷叶上，摇摇晃晃地随水而下。等到第二天睁眼，她已经不在清风观里了。
　　叶宿雨揉着眼睛，从自家的炕上爬下来。棠初雪在门外道：“……什么人？”
　　“不知道。身边带着孩子，我没敢去查实，只能改道清风观，借机把人甩掉。”叶为之道。
　　“你把不知底细的人引去清风观，若是连累了张道长，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叶为之道：“我已提醒了张道长，这倒无妨。若真是师妹仇家上门，躲着也不是个办法，总要有个了局。”
　　棠初雪道：“我与他交过手，此人武功平平，却心狠手辣，有许多旁门左道，不是好缠的。张道长心怀磊落，难保不会遭暗算。”
　　叶为之错愕道：“你与他交过手？”
　　棠初雪没再接话。
　　叶为之也想到了。棠初雪这段时间时常不在，必定是为苏见月夫妇的事奔走。
　　叶为之道：“你……还不愿原谅我么？”
　　叶宿雨悄悄地推开一道缝，看到叶为之试图去拉棠初雪的手。她推门的这个小动作立刻被门外的两人察觉了。
　　棠初雪波澜不惊地拂开叶为之的手道：“你没做错什么事，谈何原谅不原谅——你还是去清风观多提醒张道长一句。”说着走到房门边，对叶宿雨道，“要偷听也先穿上衣裳。这么单薄地站着，也不怕着凉。”便领着叶宿雨回房间去穿衣裳。
　　“娘没有生爹的气吗？”叶宿雨一面穿衣裳一面问。
　　“没有。”
　　叶宿雨想了想道：“娘还是生爹的气吧。”
　　棠初雪道：“为什么？”
　　“生气的话消了气就好了，如果不是生气……”叶宿雨皱起脸，“娘是不想要爹了么？”
　　棠初雪张张嘴，没能回答。她给叶宿雨套上披风，说道：“阳儿害怕爹娘分开么？”
　　叶宿雨慌道：“爹娘会分开吗？”她想到这个可能性，鼻头就有点泛酸。
　　棠初雪捧着叶宿雨的脸，用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皮，“好了，早饭去你师叔那边吃吧。”她在叶宿雨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叶宿雨心事重重出了门。迈过门槛时，摸到口袋里那包饴糖。
　　沈今夕才刚起来，打着呵欠站在门前伸了个懒腰。叶宿雨打起精神，朝她走过去。
　　“诶，阳儿，你回来啦！”沈今夕跳过来抓起叶宿雨的手晃了晃，“怎么样，好不好玩？”叶宿雨还没回答，苏见月出来了，催促两个人去吃饭。叶宿雨想，再等等吧。这是她第一次送人东西，多少想有些仪式感。
　　吃过饭就到了温习课业的时候。写字、习剑，一整个早上，叶宿雨都没能找到一个好机会向沈今夕提起这件事。她的期待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沉淀。总算熬到早间课业结束，叶宿雨第一时间开口道：“今夕……”
　　“今夕。”篱笆墙外，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压过了她的声音。沈无患站在篱笆墙外，微微笑着对沈今夕招招手。
　　“阳儿，你等一下。”沈今夕说着朝他跑过去，“什么事？”声音渐渐远了。
　　叶宿雨看到沈无患把一个油纸包递给沈今夕，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自己袖中的纸包。她听不大清两个人说了什么，只看到沈今夕惊喜地笑起来。沈无患浅淡的眼眸因为这个笑容而发亮。
　　两个人呵出的薄薄白气，笼罩在沈今夕因为习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明明那抹红晕是这苍白天地间唯一的亮色，但这一幕却成为了叶宿雨记忆中一幅色彩浓烈的画卷。她奇怪自己没有感到失落、嫉妒、愤怒，或是孤独，相反地，原先对于沈无患的抗拒与排斥，在这一刻奇异地淡薄了。
　　沈今夕打开油纸包，拈了一颗糖送到沈无患嘴里，接着欢欣地拿着油纸包，蹦蹦跳跳跑回叶宿雨身边。
　　“阳儿，你看！”实际上叶宿雨还什么都没看清，沈今夕已经捏了一颗最大的饴糖塞到她嘴里，又给自己也塞了一颗。“好吃吧？”
　　叶宿雨还没点头，沈今夕的笑容又有点古怪起来。
　　“唔……”她回头看了看篱笆墙外，沈无患已经走去了石楼。她嘀咕道：“怎么好像有沙子……”
　　叶宿雨笑了一下，没有告诉沈今夕这一包饴糖的坎坷经历。至于她自己得的那包饴糖，被她抖开了埋在屋后，那张包糖的纸则藏在床头属于她自己的小匣子里。不用多久，那些糖就会与她曾经的成见一起，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