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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窗外, ...

  •   窗外,浓雾弥漫。小楼之后的重楼,只在迷雾中显露出一点模糊轮廓。在分不清方向的远处,朦胧地传来鼓声与喊话声。那里,今夜将举行驱傩仪式。
      沈忱从窗户滑下,踩着楼与楼的屋顶前行。苏见月的药疗效显著,小腿的伤口传来隐约痛楚。不过毒要慢慢“拔”,完全清除不知还要多久。
      他从一个高处跳跃到另一个高处。浓雾搅动,缓慢透入骨髓,冷了血液。腿上似有若无的疼痛感渐渐消失了。
      今日寨中人全聚到了广场空地,吊脚小楼里只有灯,没有人。沈忱越来越靠近广场,鼓乐声也越来越清晰。篝火与广场四周插上的火把驱散了一部分浓雾。他站在一栋小楼顶上,看到下面场地中央,披着熊皮、戴着黄金面具的方相氏正在起舞。扮演差役的舞者戴着各式鬼面,围绕在它周围。场外,聚集着整个苗寨的男女老幼。他们统一黑衣罩身,白巾遮面,一齐用苗语吟唱。
      这个场景非常诡异,不像是方相氏驱逐恶鬼,倒像是恶鬼围杀方相氏。这与一般的驱傩仪式不太一样。沈忱在人群中搜索他要找的身影。然而人实在太多了,一时半会儿他也辨认不出他要找的人究竟在不在里面。环视一圈,只有回头,趁着人都没有回去,在苗寨中再寻找一遍。
      “谁?”
      沈忱才刚回到苗寨,忽然响起破空之声。一支箭割开浓雾,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几个苗人举着火把,叫喊着拿人,从下方追过去。
      沈忱没有犹豫地辍上去。追到岔路口,一个苗人拐去了广场方向。沈忱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人灭口,以免他去报信。然而还未来得及实施,他忽然汗毛倒竖,立即拔剑向后。
      一个人几乎贴在他身后,抬手弹开剑锋,“嘘——”这人道,“你要是在这杀了人,事情就更大了。”
      是唐雨楼的声音。
      “放心,苏姑娘多半已经回去了。”
      “苏姑娘?”
      “难道你出来不是为了找苏姑娘?”唐雨楼揶揄道。
      沈忱抓住唐雨楼的衣襟道:“果然是你引阿泠发现的我,也是你找来的苏见月。”否则偌大山谷,他怎么会这么巧就被阿泠所救?苗寨鲜少与外界来往,阿泠又怎么知道这一带来了位医术高超的游方女衣?而且自从苏见月为他用药之后,他每晚睡得都格外沉,这不是简单的安神药会有的效果。苏见月令他昏睡,必然是不想他发现自己夜半所行之事。
      “你跟苏见月,达成了什么交易?”苏见月脚步沉浮,并非习武之人,一个不会武的医者,愿意深入险境为他治病,必定是有与其相称的代价驱使。
      “你这是在怀疑我呢,还是在怀疑苏姑娘?”唐雨楼反问。
      沈忱松开他:“为什么救我?”
      “瞧你说的。异位而处,你难道不会救我?”
      沈忱毫不犹豫道:“如果我还在楼里,不会。”
      唐雨楼笑道:“还好你已经不是楼里的人了。”
      他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广场方向瞥了一眼。照理说,他们说话的功夫。报信的人早该到广场了,然而却没有人赶回寨子。
      两人心照不宣,同时往广场而去。
      广场上,傩舞还未结束。一个人被反手绑着,推入场中。戴着鬼面的舞者围住她伸手虚抚,就像恶鬼在打量误入鬼蜮的凡人。她皱着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神色。
      “苏姑娘。”唐雨楼微微睁大眼。
      “苏姑娘……”沈忱再次看向场中。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苏见月卸下鬼面的脸。
      “你们今夜去做了什么?”
      唐雨楼简洁明了道:“她在岳州驻留,是为鬼门十三针。我告诉她有个办法可以潜入鬼门,她就与我做局,引阿泠劫走了她。”
      “这里是鬼门的地盘?”沈忱惊道。
      鬼门是江湖上一个神秘莫测的门派,据说他们的门派所在地跨阴阳,只在阴阳之交时方得出入。门派传习祝由术与十三针可起死回生,其门下弟子故被称为“鬼医”,与药仙谷的“仙医”并驾齐驱。
      “这么说,阿泠是鬼门中人……”沈忱暗忖。可是阿泠分明不通医术。
      场中的傩舞结束了。一个押送苏见月的苗人对方相氏附耳。距离太远,两人耳力再好也听不见场中之人说了什么。
      方相氏听完回报,正要对苏见月做出处决。沈忱握紧了长剑,就要现身,唐雨楼拦住他,示意稍等。场中一个戴着鬼面的舞者出列,对方相氏说了什么。方相氏抬起的手慢慢放下,点头同意了这位舞者的话。
      群鬼一拥而上抓住苏见月,在苏见月的惊呼声中将她拖到广场篝火前,捆在矗立的旗杆上。
      做完这一切,广场上人一起一起,无声散了。连一个看守也没留下。这显而易见就是拿苏见月做诱饵。
      “先回去。”
      沈忱道:“那你呢?”
      “我?当然是分头行事。”唐雨楼打了个哈哈,没入浓雾之中。
      沈忱又看了场中苏见月一眼,扭头往回走。街上到处是亮起的火把和走来走去的人,潜行难度比来时高了不知多少。
      赶回小楼时,阿泠正好回来。沈忱听到上楼的脚步声,连忙坐到床上,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阿泠蹑手蹑脚走进来,受惊道:“你怎么醒着?”她吐出一口气,点起了屋内油灯。她身上还穿着傩祭的衣裳,一张鬼面挂在脑袋上。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吵吵嚷嚷的。”
      “没什么事。”灯光亮起,照见桌上的药碗,“你今天没吃药?”
      沈忱:“……”
      阿泠拿起药碗,将药汁从窗户泼了下去。“别吃了。明天我就给你换一位大夫。”
      沈忱看着她笑颜晏晏的样子,不动声色道:“这药的药效不错,我的伤好了不少。”
      “是吗?”阿泠在床上坐下,直接将他伤腿抬起,搁在了自己双膝上。沈忱想往回缩,阿泠按住道:“别动,我看看。”
      裤管被卷起,前段时间那种蛛网似的可怖脉络果真浅淡不少。苏见月割去了伤口附近腐败的肉,现下已长出粉色的新肉。阿泠伸出一根手指,在伤口附近绕圈。
      “嗯——好吧,只要你能好。”阿泠站起来,盯着沈忱看了又看,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你可要记得我对你的好呀。”她直直看着沈忱,等着他给一个回应。
      沈忱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阿泠对他的回答不是那么满意,不过还是歪着头笑笑,走出房间。
      “对了,这段时间寨中大约要戒严,或许会有人来搜查。你可千万千万,要好好在房间里藏着哦。”
      这天夜里起,果然如阿泠所说,苗寨开始戒严。唐雨楼没有传来消息。杀手的消息不是什么好消息,没有消息说明苏见月暂时安全。

      第二日,阿泠送来了一碗药,是按照苏见月的药方熬的。第三日、第四日……日日如此。
      “那位……女衣呢?”沈忱试探着问。
      “你关心她?”阿泠托着腮,坐在对面看着他。
      沈忱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没有正面回答。
      阿泠似笑非笑道:“在治好你之前,我会想办法让她活着的。”说着拈了一块蜜饯,喂给沈忱。
      沈忱视线从蜜饯落到阿泠手腕上。衣袖因为抬手的动作略向后滑落,露出的皮肤上,出现了与沈忱小腿处类似的青紫色蛛网脉络。沈忱抓住阿泠手腕,拉近自己。
      阿泠吓了一跳,蜜饯脱手掉落。沈忱拂起阿泠衣袖,在手臂上找到两点咬痕,错愕道:“怎么回事?”
      阿泠的神情由惊诧慢慢变为惊喜,似是被沈忱的这个举动极大地取悦了。
      “她触犯了寨中的规矩,不这么做,我怎么有借口留下她的命?”阿泠双目明亮,一如既往,一眼不错地盯着沈忱,不愿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沈忱却没有显露更多情绪。
      “你不必为我如此做。”
      “你会感念我吗?”
      沈忱避开她视线道:“救命之恩,如何敢忘。”
      那之后,阿泠与沈忱一同吃药,控制着两人伤势的恢复速度。这日夜里,沈忱试着打坐运功,真气行走无碍,体内蛇毒已拔尽了。
      病人痊愈,医者就无用了。沈忱推开窗户,忽然怔住。总是笼罩苗寨的夜雾,今晚消失无踪。他没多犹豫,还是从窗户滑出去,朝着广场方向前行。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巡卫与守卫并不多。
      走着走着,临近的树林中,忽然传来夜枭的鸣叫。沈忱心中一动,转过身去,毫无心理准备地,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脸。
      沈忱急退,鬼面如影随形。他拔剑横劈,鬼影一分为二,变作两个人。沈忱以一敌二,斩中的鬼影再次分裂。鬼面人似是真的没有形体,剑锋过处并无实感,刺不中,也杀不死,却无限增殖。短短十余回合,沈忱已被六个鬼影包围。
      一筹莫展之际,破空声起。树林中,夜枭鸣处,忽地射出三只火箭。三箭急而准,分别射中三个鬼影。那无形的躯体,一旦接触火焰,便猛烈焚烧起来。鬼影甚至来不及哀嚎,眨眼之间烧得精光,只余狰狞的面具哐啷落地。
      浓雾,再次从这些焚尽的躯体中冉冉升起。沈忱仗剑而立,在浓雾弥漫开之前,看到四面八方,有无数鬼影落在屋顶上。
      树林中,夜枭声又起。沈忱收剑,朝着树林退去。鬼影紧追不舍,火箭掩护着他,同时也为他指引出一条道路。不知是因为雾气越来越浓重,还是因为雾气有异,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沈忱屏住呼吸,摇头保持清醒。
      当他踏入林中,立即有人搭住他的肩膀,将他带离这个地方。他们走过的路上,有一股奇怪的药味。
      “什么味道?”沈忱以袖掩鼻。
      唐雨楼道:“驱虫药。”
      “苏姑娘怎么样?”
      “有点麻烦。她被关押在寨子中心的祠堂,要过去还有不短的一段路。这寨子里面,全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我只见了她一面,还是她告诉我,那些玩意儿畏火。不过你刚才也见识了,这东西烧完就会放出迷烟,更麻烦。要进去救个人出来,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沈忱无视他的“难如登天”,直接问道:“怎么做?”
      唐雨楼摸摸后脖颈:“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当初就不接这活了。”
      “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杀了我,就可以回去复命,不用再趟这趟浑水。”
      “你当我全是为你吗?”唐雨楼说完,又嘀咕,“没良心的。”
      沈忱道:“说点有用的。”
      唐雨楼认命地指了个方向:“从这边走,可以绕回广场。”
      鬼门很重仪式感,要杀苏见月,必定会在广场当众处决。他们赶回广场,果然见广场上围满了人。雾气尽散,戴着鬼面的影子在屋顶之间飘荡。
      两个苗人押着苏见月,将她如茧一般结结实实捆在一根柱子上。捆好之后,聚在广场的族人一个一个上前,将手中拿的柴火堆在苏见月周围。
      作方相氏打扮的人站在场地中央,身后就是阿泠。
      等每个人手中的柴火都架在了苏见月脚下,阿泠接过旁边一人递来的火把,走向苏见月。
      苏见月手脚被捆,挣扎不得,嘴也被麻布勒住,发不了声,只能呜咽。
      阿泠将火把凑近,等待它舔着柴火。四周同时响起鼓声。
      “咚,咚咚——”
      “咚——”
      “铮——”一声嗡鸣,打断了鼓声。一柄剑鞘破空而来,正正劈中火把。火把脱手滚出去,在沙地上苟延残喘。
      阿泠转过身,沈忱提剑站在她面前。
      阿泠道:“你……你?”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看着她死。”
      阿泠失笑道:“你弄错了吧?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是我把你带回来,是我找她来给你驱毒,如果不是我,你哪有命站在这里,拿剑指着我?”
      此言一出,广场上即刻起了骚动。
      沈忱只是重复道:“我不能看着她死。”
      “我偏要她死!”阿泠发狠。
      一旁方相氏道:“还不抓住他?”那些骚动的苗人这才一拥而上。屋顶上的鬼影跟着飘下。
      阿泠惊道:“等等!”拉住方相氏的袖子,“阿公,不要伤他。”
      “你要是能把人藏好,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你带了外人入寨。可是这么一个人你也关不住,还让他拿着剑在这大闹。”方相氏缓缓摇头道,“阿泠,我对你很失望。”
      阿泠脸上的惊慌,祈求,因为这句话全都收了起来,只剩下怨恼。
      “不要对我说这种话!”
      方相氏淡淡瞥着她。
      “没人可以对我失望!”阿泠尖叫,转身高声道,“都给我住手!”
      没有人听她的话。
      沈忱一面抵挡围攻的苗人,一面割开捆缚苏见月的绳索,身上已见了几处伤口。苏见月自己解开嘴上麻布,连滚带爬跟在他身后。
      “住手!”阿泠再次尖叫着提高音量。这一次,所有人都住了手,只有鬼影仍在攻击。苗人一齐看向阿泠身后。阿泠也转过身,这时才有人高喊:“祠堂失火了!”
      滚滚浓烟就如每夜的迷雾,笼罩在苗寨上空。火舌冲破天际,照亮了整个寨子。
      阿泠怔怔地看着。方相氏忽然问:“人呢?”
      所有人回过神,发现沈忱与苏见月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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