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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棠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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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初雪面无表情,一步步向沈忱走过去。沈忱蓦然出手,指尖光芒一闪,划向棠初雪。棠初雪后撤避开。苏见月脱口叫道:“沈忱,你干什么!”
沈忱手中握着一柄藏起的匕首,比寻常匕首更短,却更锋利。他手持利刃而立,周身的煞气再也掩藏不住。他沉默地看着苏见月,又看向沈今夕,眼神有片刻动摇,但很快再次坚定。
“我不能……”沈忱道,反手握着匕首迎向棠初雪。棠初雪面色不变,拂袖相迎。过得三五招,她以袖卷住利刃,试图夺下兵器。
沈忱却先一步换了手。衣袖卷住他右手手腕的同时,他左手持兵,割断了衣袖,同时拧身,借着回旋之力,改持为握,将匕首刺向棠初雪脖颈。
从交手起,他招招皆是杀招。割断的衣袖在两人之间落下,成了完美的掩护。
棠初雪不闪不避。在落下的碎布之间直直看着沈忱。
“师姐——”苏见月小声惊呼。
屋里笨拙地打成一团的两个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呼叫。叶宿雨停下手,挣扎着爬起来,沈今夕先她一步打开了房门。
门外,两个人的动作都已顿住。
沈忱握着兵器的手距离棠初雪只有短短三寸,然而刃部却是指向自己的。棠初雪一手扣着沈忱握着兵刃的脉门,眼睛微微睁大。
沈忱目光沉沉。
棠初雪卸了他的匕首,反手捞住,迅疾地在他右手腕划了一刀。鲜血淋漓地洒在地上。棠初雪又点中沈忱胸前几处穴道,挥掌将他打得倒退三四步。血迹在院中拖出一条艳丽长线。
一时间鸦雀无声。
“爹——”沈今夕率先冲过去。接着是苏见月。沈忱捂着胸口半跪着,呕出一口血、两口血。沈今夕放声大哭。苏见月两手颤抖,拿手帕替他包扎。
沈忱抬头看着棠初雪,说道:“为什么,不让我死?”
“你是杀手,遇到问题,能想到的就只有杀人和被杀。”棠初雪的语气说不上是不是讥讽,“而我是医者。”
沈忱并不意外棠初雪点破他的身份。无论他如何掩盖自己身上的杀气,多年养成的习惯与周身的气质却是难以改变的,就连年幼的叶宿雨都能本能察觉到。
棠初雪坐到石凳上,将染血的匕首轻轻搁在桌上。“你们招惹上的是什么人?”说完,又补充道,“长话短说。”
沈忱让苏见月扶他起来,坐到棠初雪对面的位置上。沈今夕跟在父母身后,还在哭哭啼啼。
沈忱注视棠初雪半晌,微叹了一口气,扭头对跟过来的沈今夕道:“别吵。”
哇哇大哭的沈今夕迫于沈忱素日的威严,立刻闭上嘴巴,无声地继续掉眼泪。
沈忱这才道:“这件事要从八年前说起。”
八年之前,沈忱十九岁。一个杀手,正在被另一个杀手追杀。追杀他的人名叫唐雨楼,曾经是他的同僚。
沈忱受了伤,在大雨之中,鲜血和体温飞速流失。唐雨楼在身后紧追不舍。为了保命,沈忱闯入了虫瘴之地。他低估了虫谷的危险程度,千防万防还是叫蛇咬了一口。昏迷之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再醒来时,他身处一间吊脚小楼。床边一个十六七岁的苗女,托着腮,正哼着小调,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看。沈忱警醒坐起,发现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你醒啦!”少女用不那么标准的官话道。
“是你救了我?”沈忱问。
少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喜悦道:“你的声音也很好听!你叫什么名字?”
“……沈忱。”
苗女名叫阿泠,沈忱闯入的山谷属于她所在的苗寨。苗寨禁止外人进入,阿泠是将他偷偷带回来的,叮嘱他躲在楼里,别叫人看见。因为是偷偷藏起来的人,阿泠也不敢找巫医来给他看,只能自己上手给他治伤。
其他剑伤擦伤尤可,被蛇咬的那一口却不行。阿泠以毒攻毒,不知道在他昏迷的时候给他灌了什么东西,虽不至于毒发,伤口却还是一天天溃烂起来。小腿上以咬伤为中心,辐射出青紫色经络凸起,然而沈忱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剑遗失了。沈忱环顾房间,在门后找到一把柴刀,便拎起来,毫不犹豫在小腿上划了一刀。伤口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只有一点浓稠的黑血流出。沈忱心里一沉,知道多半不能保住这条腿了。等到毒素蔓延开,别说一条腿,就是这条命也保不住。他只做了极短的心理建设,便举起柴刀,准备舍弃这条腿。
屋内微风起。
“叮——”一声,沈忱举起柴刀挡住窗外射入的东西。那东西在半空转了几圈,直直插入地板缝隙中。窗户打开又关上,沈忱只勉强看到一个人影晃过。正要去追,房门被大力推开,阿泠闯进来道:“你没事吧?”
她一眼就看到沈忱拿着的柴刀,慌忙去夺下来。
插在地板缝隙中的是一柄剑,沈忱的佩剑。他反手拔出那柄剑,微微皱起眉头。
“你别担心,我已经找到为你治伤的人了,你千万千万不要想不开。”阿泠抱着柴刀,紧张道。
“你遇到什么人了?”沈忱问。
“是你的仇家找上门来了?”阿泠看着他手里的长剑,天真烂漫道,“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在这里,你是最安全的。如果我遇到可疑的人,一定为你杀了他。”
这天凌晨,沈忱被楼下轻微的动静惊醒了。他屏息凝神,听到除阿泠之外,另一个人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阿泠压低声音道:“你别叫,我就松开你。”
那人应该是答应了。窸窸窣窣的松绑声之后,一个女声抱怨:“有你这么求医的吗?”
“少废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你要是困了,就在这睡会儿吧。不过你可别想着跑。你要是敢踏出这楼半步,我就叫你肠穿肚烂。”
“这怎么睡——”女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嘘——这怎么不能睡了?”
“我要睡床。我休息不好,精力不济,怎么给病人看病?”
阿泠考虑了一会儿,不耐烦道:“麻烦死了。”
接着是蹑手蹑脚上楼的声音。阿泠把人带去了自己的房间。女子当即宽衣解带,没过多久,呼吸平稳,居然真的睡着了。
沈忱被吵醒,后半夜没有合眼,听了一夜的呼吸声。
天大亮时,阿泠将这位女衣带来见沈忱。女衣戴着傩神面具,在阿泠注视下,为沈忱望闻问切。
“你是剑客?”女衣问。
阿泠当即道:“别问些有的没的。”
“习武之人筋骨强健,用什么药,下几分剂量与平常人本就不同。他这蛇毒已入肺腑,未必没有强行运气之故,你要我救他,我难道不该问清楚些?”女衣反驳。
阿泠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沈忱道:“是。”
女衣半跪在地,卷起裤管查看伤口。小腿上有一处划伤。女衣抬眸看了沈忱一眼,就在这道划伤附近按了按。
“痛吗?”
沈忱摇头。
“你们剑客,总是耻于言痛。”女衣换了个问法,“有什么感觉吗?”
沈忱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女衣当即从随身的包裹中拿出一把小刀,指使阿泠:“火。”
阿泠拿来了油灯。
女衣将小刀在火上燎过,划开了咬痕处的肌肤。这一次连黑血也没有流出。女衣用手挤压,挤出了一点散发恶臭的液体。
“怎么样,能医的吧?”阿泠比沈忱还急切。
女衣问她道:“你给他用了什么东西?”
“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阿泠转身跑回自己房间,片刻后回来,手里捧了一只小瓮,“这东西可以活死人。他当时跟死人也没多大区别了。”
女衣掀起一道缝,往小瓮里看了一眼,马上又合上,紧紧按住盖子。若是她没有戴着傩面,估计脸色会很难看。
女衣斟酌片刻,看向沈忱道:“我不能打包票……”
“不行!”阿泠截口道,“你必须医好他。不然……”
“不然怎么样,要我给他陪葬?不是我夸口,莫说是这苗寨,就是放眼整个州,也找不到比我医术更好的,我救不了的人,别人就更没指望了。”
“你想死得干干脆脆可还没有这么容易呢。”阿泠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女衣肚子。后者毫不在意,“有没有纸笔?我需要一些草药,你给我找来。”
阿泠拿了她写的单子,出门之前,又回头道:“不许摘下面具。”
等到阿泠出了门,沈忱道:“你快走吧。她不是寻常女孩,这也不是寻常之地,你留下凶多吉少。”
“你以为我愿意留在这里吗?姑奶奶是被绑来的。我倒是想走,也得走得出去啊。你是没出门看过,这寨子跟鬼寨一样,到了夜里就起雾,进了雾里就别想再走出来了。白天守卫又森严,一旦被抓住,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女衣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病患当前,身为医者,第一要务自然是治病救人。就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她坐下来修改药方。沈忱默然看着她。腿伤虽然不疼,然而使不上力气,这段时间,沈忱的确没有出门查探过,不过从窗户打量过寨子。这是他杀手的本能——不掌握附近的情况,他睡不踏实。事实与女衣所说没什么出入。
沈忱道:“……那个罐子里,是什么东西?”
女衣笔下不停:“你不会想知道的。我再奉告你一句,别妄想用一条腿就换一条命。你这情况,就是把自己片成片,那也无济于事。”
沈忱:“……”
“不过你也别太灰心。虽然我没有十分的把握,却有五分,也不少了。”她倒是乐观。
沈忱问道:“敢问阁下姓名?”
“我?我叫苏见月,是药……”她忽然打住,笑了一笑,改口道,“是一位游方的郎中。这几个月正好在这附近村落支摊治病。哎,医术太好,名气太大也不是好事,这不就被人绑来了。估计治好了你也得灭我的口。”最后那句她是嘀嘀咕咕说给自己听的。
之后一段时间,苏见月就住在阿泠的房间,每日让沈忱试药。阿泠常常要到深夜才回来。苗寨的傩祭要开始了。阿泠是傩舞一员,不得不去应付族里。
“今日这药味道似乎有些不同。”沈忱放下药碗道。
“你舌头还挺灵的。我减了天南星和虎仗的用量,加了合欢皮、首乌藤、柏子仁……还有一点安神的药。”苏见月收走药碗,放沈忱安歇。
在苏见月出门之后,沈忱下床翻起桌上一只茶碗,抠咽喉把方才那一碗药全吐了出来。然后他走出房间,去敲了苏见月的门。
门内如他所料并没有回应。伸手推了推,门锁着。沈忱回到厢房,拿上长剑,掀开窗前遮光的布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