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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今日是 ...

  •   今日是浴佛节,庙宇前的广场人山人海,各处遍插鲜花。大殿中摆了一只大瓷浅缸,缸里盛着水,水上洒满花瓣,当中莲花座上立着一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孩童像。
      沈无患拿起缸中的长柄勺,舀起水,从铜像头上浇下去。一边侍立的沙弥随即送上一碗浴佛水。浴佛水,可祛百病。沈无患向沙弥行礼,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楼飞白在他身后,照样行事。
      出了大殿,楼飞白又捐了香火钱,在殿前香炉焚上香,闭目祈愿。睁开眼时,她看见沈无患双手合十,也在许愿。
      “你信神佛?”楼飞白问。
      沈无患徐徐道:“传说释迦佛诞生时,向十方各行十步,步步生莲,右手指天,左手指地,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兆示将来舍身出家,普度众生之愿。于是天女为之散花、奏乐,并有九龙吐水为其浴身,以示庆祝。”
      楼飞白不明所以。这回答似乎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却听沈无患接着道:“唯其独尊,才可度众生。我信的,是佛陀这种思想。”
      他说话总是语调徐缓而平和,给人一种可靠安定的感觉。此刻微微垂眸,阳光在他轮廓深邃眼窝上投出鲜明阴影,琥珀的光敛起,似有种神佛般的悲悯。
      “那你呢?”沈无患转过头来,勾起嘴角。他正走下台阶,眼中似幻的悲悯之色尚未散去,因为视角的改变,又带上了一点轻佻与邪气。
      一念佛,一念魔。
      楼飞白对上他的视线,没来由地有些慌乱。她心里奇怪,我躲什么呢?
      正好有和尚端着熟黄豆经过,分了两个人一点。楼飞白往嘴里塞了一颗结缘豆,强装镇定地看回去。
      “什么?”
      “你信不信神佛?”
      楼飞白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沈无患笑道:“那你是信还是不信?”
      楼飞白想了想,还是没做出确切回答,只是道:“如果事情真如我所愿,我宁愿相信。”
      “让我猜猜看——”沈无患背过手,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道,“我猜,你许的愿多半是为小师姐。”
      “我猜,你许的愿多半是为沈今夕。”楼飞白不甘示弱地回击。
      沈无患不说话了,也不笑了,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又是这种眼神,这种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神。这种似有千言万语,又无法言说的眼神。这么深情,却不属于她的眼神。楼飞白没有感到被当做替身的愤怒,也没有感到嫉妒、酸涩,而是奇异地生出了一种掠夺的欲望。
      她单纯地想将他据为己有。
      广场上人来人往。楼飞白伸手拉住沈无患衣襟,将他拉近自己。佛庙的台阶有些高,沈无患两只脚踩在不同台阶上,比楼飞白矮上一点。楼飞白按住他的后脑勺,在本能驱使之下,低头吻住了他。
      沈无患没有挣扎。那双蜜糖似的眼睛,因为太过通透,留不住任何情绪。他是震惊,还是恼怒,楼飞白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这双眼睛,此刻只倒映着她的模样。
      这个吻一触即分。
      沈无患开口:“你……”再次被堵住嘴。
      四周来参加浴佛节的香客有不少停了下来,远处的沙弥也朝这边走来。楼飞白松开沈无患,转身就走。
      沈无患跟在她身后,抬手摸了摸自己嘴唇。方才那个吻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和豆子香。
      两个人避过沙弥,一前一后走到放生池一侧的钟楼前。此时天色将暮,寺庙快要闭门谢客。香客一起一起散去,剩下的人也大都聚集在放生池。
      钟楼位于僻静处,与放生池隔着绿林花荫,人迹罕至。夕阳斜照在钟楼上,也照在钟楼下一顶轿子上。那是一顶漆黑的轿子,没有轿窗,四角垂着铃铛,轿杆上放着一把红伞。
      这是伞店“二姑娘”说的进入“黑市”的门道。就算那七八岁的小丫头是在哄他们,楼飞白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楼飞白没什么犹豫地坐进轿子里,接着沈无患也坐了进来。
      这轿子比一般轿体要大一些,不过沈无患生得人高马大,挺直了脊梁就要磕到脑袋,只能微微躬着背,显得有些局促。楼飞白个子不算矮,与他一比就显得小鸟依人,挤在一起,更像是坐进了沈无患怀中。
      对刚刚才耍过流氓的人来说,这个距离有些尴尬。楼飞白厚着脸皮,装作无事发生。偏偏这时候,沈无患反射弧极长地笑了一下。
      楼飞白扭过头,外面忽然敲响了钟声。轿子晃了晃,被人抬了起来。楼飞白收起别的心思,抬手推了一下轿门,果然已经从外面锁住了。
      轿子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作响,轿身却相当平稳。除了刚抬起来那一下的摇晃,整个过程几乎感受不到颠簸,自然也察觉不到在哪里拐了弯,在哪里住过脚。
      楼飞白在心里默数着时间,然而封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对时间的感知似乎也在错乱。数到三十下,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楼飞白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轿外的人道:“客人,到了。”
      沈无患比她先醒来,正要伸手推门,轿门自己开了,从外面递进来两只面具。
      “请不要随意摘下面具。”轿夫道。
      沈无患接过面具,分给楼飞白一只。这是两张最普通的面具,白底上绘着重叠的花伞图案。
      戴好面具,楼飞白先一步钻出轿子。轿夫已经不在了,漆黑的轿子孤零零停在一条溪岸边。轿门正对着一座桥,桥头竖着一根旗杆,上面却没有旗子。他们走过拱桥,眼前豁然一亮。
      溪的另一边是一个集市,入目之处都是支起的帐篷,戴着各色面具的商人在叫卖,来往行人摩肩接踵,比浴佛节还要热闹。
      “来看看,削铁如泥的宝刀,昨天才出土的。”
      “无色无味,不见血也封喉嘞。”
      “三十文一斤肉,贱卖喽。”
      楼飞白从各个摊位前走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货物。肉摊老板将一块肉摔在案板上,问她:“买一块?内脏也有。”楼飞白看到案上挂着一只剥了皮的人手。
      在他们走过去之后,一个老人走到肉摊前,要买一碗新鲜的人血。
      再往前走,人忽然多了起来,全都挤在一只大笼子前。笼子里是一个半裸的女人,身上只围了一块兽皮,两眼无神地坐在那里。几个围观男人肆无忌惮说着一些下流的话。
      楼飞白有些厌恶地皱起眉头,那女人歪过头,一头黑发散开,忽地露出另一张脸来。饶是楼飞白也吓了一跳——这是一个长了两张脸的畸形儿。
      围观人群也发出呼声,面具后的双眼却目不转睛,言语愈加兴奋。这让楼飞白浑身不舒服。
      “走吧。”沈无患道。
      摊主开始叫卖,笼子边的人越聚越多。楼飞白挤到人群外,不慎踩到一个人的脚。那人惊叫一声,是个女声。
      “不好意思。”楼飞白回头道。
      身后的人比楼飞白矮一些,身量单薄,,弱不禁风似的,浑身罩在一件黑色斗篷里,尽管戴着面具,见楼飞白回头,还是将头埋得低了些,将头上的兜帽拉得紧了一些。
      边上的帐篷忽然从里面掀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走出来。他只穿了一条亵裤,上手就来拉这女人。
      楼飞白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
      男人缩回手,问道:“你们是一起的?”
      女人畏缩地摇摇头,从楼飞白身后走出去,拢着兜帽跟进了帐篷。
      楼飞白耳力好,听到女人怯生生问道:“能不能……不要在这里,外面人太多了……”
      “这样才刺激嘛,不然我可起不来。你要不愿意,随时可以走,我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
      “不……不……”女人妥协了。
      很快里面就传出些旖旎的声音来。楼飞白有些面红耳赤地别过脸,瞥见帐篷外贴着好几双耳朵在偷听,还有人试图割开帐篷往里窥伺。她心里有气,正想上前,便被沈无患——方才被人群挤散——拉住了。
      “这是她情愿的。”沈无患摇头道,“不要在这里生事端。”
      这个女人是来做什么的,楼飞白猜到了七八分:借种。生不出孩子,比现在这样被人侮辱更可怕。
      楼飞白与沈无患僵持,片刻后抽回手,默然地继续往前。他们又路过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帐篷。里面有女人微弱的呻吟,接着一双满是皱纹的手伸出来,泼出一盆血水。
      “……这又是?”
      沈无患答道:“堕胎。”
      方才的女人不择手段要怀上,相隔不过百步远的地方,却有另一个女人千方百计想流产。真是割裂。
      楼飞白两人绕了一圈黑市,依旧没有找到他们的目标。
      从那两个猎户口中打听黑市消息时,楼飞白没有多考虑,只是想截断消息,隐藏行踪。进来之后沈无患却说,既来之,不如干脆从“码头”偷渡。
      “码头?”楼飞白不动声色瞥向沈无患,“你好像很了解黑市。”
      “我母亲是黑市上流通的货物。我……父亲买了她,把她作为孕母,不停地生孩子,再把养大的孩子里皮相好的卖出去。他有几个在黑市经商的朋友,都是通过黑市交易。我偷听过他和黑市商人的谈话,所以知道黑市里都有一座‘码头’,从‘码头’可以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渡到任何一个‘渡口’。”沈无患的语气毫无起伏。
      楼飞白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沈无患将这些不堪的过往,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了她。
      楼飞白站在一个卖可疑胭脂的摊位前,拿起一盒胭脂,问道:“这里哪里有‘码头’?”
      小贩比了个手势。
      楼飞白会意,在身上摸索,身后沈无患拿出一枚碎银递过去。小贩拿在手里掂了掂,抬手指了方向。所指的那个方向,正好传来骚动,不知是因为什么闹了起来。
      沈无患个子高,走到路中间往那边张望。一个小孩埋头从大人们腿间钻过来,一头撞到了沈无患身上。
      小孩把自己撞得一个踉跄。沈无患眼疾手快拉住他。楼飞白问道:“没事吧?”
      小孩抬起头,忽然抓住楼飞白,往骚动的方向挤。
      楼飞白一头雾水。不过他们本来也是要往那边去的,也就顺水推舟,让小孩拉着走。
      “让开,让开一点!”一个道士高声叫道。可是人群太过拥挤,即便路人想让也是有心无力。道士只能用力扒开人群,为后面的人开道。他身后,一个年轻公子半扶半抱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女人伸手护着自己肚子,羊水混着鲜血正不停从她腿间流出来。
      “有没有会接生的?”道士问。人群嘈杂,他的声音没能传出多远。
      女人实在走不动了,年轻公子接住她软倒的身体,将她横抱起来。
      “到码头去吧。”年轻公子道。
      “也只能这样了。”道士四下张望,忽然道,“小七呢?”
      年轻公子跟着找了一圈,方才还跟在身边的小七不知所踪。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管不了那么多了。”道士说道,“让让,让一……呃,小七?”一个小孩挤过来,抱住他的腿。
      小孩指了指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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