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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山河剑 ...

  •   山河剑上有千秋岁的线索这件事,不知怎么,一夜之间在江湖上传扬开了。当一个消息口口相传的次数多了,就会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
      湮灭几十年的药仙谷又被人从灰烬中扒拉出来,添油加醋,成了个“仙家在凡间的殿宇”之类的神秘圣地。
      “千秋岁秘籍上的武学,可通奇经八脉,天下无敌”、“千秋岁可消灾祛病,长生不死”、“千秋岁记载了成仙之道”,各种消息真真假假,漫天乱飞。
      这一路过来,消息已经从“山河剑上有千秋岁的线索”,变成“得山河剑者得长生”。对一个长生不死的仙人来讲,金钱、权力、江山、美人,岂不是全都唾手可得?
      于是不管是名门正派,还是邪门歪道,无论是藏着掖着,还是明目张胆,武林上下全都望风而动。
      虽然小道消息很不靠谱,楼飞白两人的位置却总是暴露得很精准。从壶镇到杭州城这一段不算太长的路上,觊觎山河剑者狗皮膏药似地黏着,其中不乏好手。楼飞白两人不得不三番四次偏移路线,现在已经拐到了天南地北。
      “你说,他们怎么知道山河剑在谁手上的?”沈无患道。
      楼飞白默不作声瞥了沈无患一眼。从楼飞白、叶宿雨、云不行离开凌云阁,前往云栖别庄开始,他们就像落网的虫豸,一举一动都收在网罗上趴伏的蜘蛛眼底。
      可是幕后之人也只是人。有些消息,对方知道得未免太快了。譬如这一路他们的动向。楼飞白起了疑心,最可疑的当然就是身边的沈无患。
      谁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贼喊抓贼。
      “天知道。”楼飞白随口应声。
      他们唯二的马也在几次追杀中殒命。去镇上买马的风险太大,现在只能靠脚走。这里是秦岭山脉外围,两人暂时甩掉了苍蝇似的江湖人,打算靠着山脉掩护绕去南方。
      闲着也是闲着,楼飞白起了话头道:“那天,你怎么会去凌云阁?”
      这个问题可以引出更多问题。叶宿雨已经改名换姓,凌云阁也已经从白云尖搬迁到乌岩尖。你怎么知道沈今夕在凌云阁,又怎么知道凌云阁在乌岩尖?这么多年你都在哪里,在做什么?药仙谷覆灭那一天,你又是怎么逃出去的?
      “这算是意外之喜。”沈无患低下眉目,眼中似化开了一块蜜糖。他道:“我是去找柳喑的。”
      “柳喑?”这个回答对楼飞白来说才是真正出乎意外。她差点忘了还有柳喑这么个人。云不行笃信柳喑还活着,可是这么久过去,柳喑仍无音信。朔方城的少城主丢了,朔方城对此似乎也无动于衷。
      “朔方城城主柳三刀,算是我半个师父。云止与柳喑失踪的消息传回朔方城,柳城主不想事态闹大,所以我自动请缨,来调查这件事。”
      朔方城擅长追踪。沈无患沿着蛛丝马迹摸到乌岩尖凌云阁,意外见到了楼飞白。
      这一切好像都说得通。
      楼飞白疑心未消:“既然如此,你不是应该继续去找柳喑?”
      “柳喑擅追踪,也擅反追踪。他有意隐藏自己行踪,谁也别想找到。我要调查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当然是跟着最有用的人。”
      “……最有用的人?” 楼飞白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不否认我有私心在。”沈无患坦诚道,“不过对小师姐来说,你比她自己更加重要。她会提防我,却不会提防你。留在你身边是最好的选择。”至于云不行,只能算是事件的导火索,无论是沈无患,还是楼飞白,压根就没把他往“有用”那方面考虑。
      楼飞白觉得挺有趣。叶宿雨和沈无患对彼此的评价都差到极点,却从不否认沈今夕对彼此的重要性。这三个人的关系属实是有点奇怪了。
      “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叶娘?”楼飞白忍不住问。
      “你又到底为什么喜欢她?”沈无患反问。
      楼飞白没被他带着走:“是我先问你的。”
      “好吧。”沈无患笑了,“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没有不喜欢小师姐,只是我们两个合不来。”
      “为什么?”
      沈无患想了想,说了句玄之又玄的话:“因为……她跟我是一样的人。”
      楼飞白曾经问过叶宿雨同样的问题。叶宿雨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叶宿雨说:“我说不上是讨厌他,只是……我跟他合不来。”
      楼飞白那时也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善恶之辨,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是叶宿雨对沈无患真正的评价。
      这两人的声音隔着时空在楼飞白耳边回荡,让她错觉自己就是夹在中间的沈今夕。
      楼飞白冒出这个想法时,沈无患忽然朝她抬起手,作势要抓她胳膊。楼飞白下意识向后一仰,退了一步。然后脚下稀里哗啦一空,整个人都失了重。
      伸向楼飞白的那只手又往前送了送,还是抓住了她。但同时,沈无患也因为探得过头而失去平衡,与她一同跌入不知名的深渊。
      笨呐!一个人掉下去,另一个人还能想办法施救,两个人都摔下去的话,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沈无患却没有想那么多。他在半空中用力将楼飞白拉入怀中,转了个身,让自己处在下方。头顶上传来铁链拖动声,洞两侧两页“门”在两人掉下去之后被拉了起来,封住洞口。
      楼飞白被沈无患按在怀中,紧贴着胸膛,听到心脏沉稳的跃动。楼飞白绷紧的身体奇妙地被这心跳声安抚下来。她还是不习惯与人挨得这样近,不习惯做被保护的那一方,但是精神前所未有地感到放松。潜意识告诉她,有这个人在,她不需要承担所有。
      这些想法一闪而过,两人落到了底。这坑洞下面是一道斜坡,沈无患护着楼飞白后脑勺,两个人又沿着斜坡往下滚,直到撞上一道铁门。楼飞白滚得晕头转向,还没爬起来,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野兽腥膻臭味。
      沈无患坐起来,摸黑抓住铁栅栏门用力晃了晃,铁门哐当作响,却没能打开。
      “这是一个捕兽的陷阱。”沈无患判断道。
      这么兴师动众营造的陷阱,捕捉的恐怕是大型猛兽。
      楼飞白用手在鼻前扇了扇。
      斜坡太过陡峭,楼飞白本想在斜坡上挖几个洞落脚,好踩着往上走。可是斜坡的土夯太实了,根本不好挖。她只能借助山河剑,在侧面打出几个坑洞,借力往上爬。爬到了斜坡顶端,再往上是两人多高的垂直深坑。
      天光只从坑顶两扇门页的缝隙中泄漏下来,借助这点光看清东西是不可能的,眼睛因为这点光亮的干扰,反倒不能完全适应黑暗,横竖是两眼一抹黑。
      脚下的斜坡又陡又滑,不好施力,原路返回有些困难。楼飞白只好又滑回坑底。
      “看来只能等猎户来查看猎物了。”沈无患道。
      楼飞白没法像他那么悠闲。叶宿雨还在等着她。他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楼飞白不免有些焦躁起来,抓着栅栏门用力,企图将栅栏折断。
      无果之后,楼飞白道:“借我件衣服。”
      沈无患好像料到她想做什么,配合地脱下外衫。楼飞白将衣服拧成绳,绕过两根栅栏,用山河剑固定。然后她转动山河剑,不断收紧绳圈。
      这里没有水,干布料容易打滑,不过这个办法有了一定成效。栅栏有些变形。楼飞白受到鼓励,然而还没高兴多久,安静的坑底就清晰地传出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山河剑原本的剑鞘丢失了,楼飞白新配的剑鞘是木质的,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开裂。
      楼飞白抽出山河剑,无视剑鞘的呻吟继续施力。剑鞘在重压之下很快崩成两段,而这该死的牢固的栅栏才轻微变形,根本无法容人通过。
      楼飞白愤怒地用力拍了一下栅栏。
      “小师姐机敏过人,必定逢凶化吉。”沈无患安慰道。
      楼飞白看向声音的源头。黑暗之中,一双温沉似水的眼睛发着柔和的亮光。
      ——眼睛已经开始适应黑暗了。
      “我不是在担心她的安危。”楼飞白回道。
      沈无患:“但你看起来很着急。”
      “因为叶娘找不见我会着急。”楼飞白顿了顿,本想就此打住。沈无患这时接话道:“着了急,她就会胡思乱想。”
      “对。一胡思乱想,她就睡不好。”楼飞白继续说了下去。
      沈无患失笑:“你我现在生死未卜,你却在担心小师姐睡得不好?她对你,重要至此?”话说到最后,笑意显得有点自嘲。
      也许这只是楼飞白自己的臆想。黑暗遮掩了太多东西。
      楼飞白道:“刚才你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嗯?”
      “你说,对叶娘来说,我比她自己更重要。这话不对。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也是我自己。”
      沈无患沉默了。
      “叶娘看重我,所以我要愈加看重我自己,让她明白她的看重不是错付的。对她来说,也是如此。”楼飞白不自觉地微笑,“这是叶娘教给我的事。她告诉我,我自己有多重要。”
      “这倒很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过了许久,沈无患才道,语调有种说不出的戏谑。
      “这些年,你一直跟她在一起?”
      楼飞白没有回答。
      沈无患道:“她毕竟是我小师姐,我也关心她离开药仙谷之后的境遇。”
      楼飞白还是没有说话。
      沈无患道:“你不相信?”
      “不——”楼飞白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回答有歧义,改口道,“不是不相信。只是有些事,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
      “我脑袋曾经受过伤,有些事不记得了。”楼飞白含糊道,“大约有两年的时间,都是叶娘在照顾我。那时候她也只有十二三岁,一面照料我,一面还要赚钱生活。”
      不止是那时候,后来重建凌云阁,也是叶宿雨想办法弄到的钱。
      叶宿雨经受的恐惧、愤恨、悲痛、无助,本该是楼飞白经受的。她却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凌云阁的覆灭不是楼飞白的切肤之痛,这些情绪距离她的内心也就非常遥远。可是楼飞白记不得叶宿雨有多少次从睡梦中惊醒。
      叶宿雨曾经与自己一样习武。楼飞白摸到过她手上的茧子。她也看到过叶宿雨右手腕上纠结的疤痕,几乎斩断孩童细嫩的手腕。
      叶宿雨失去的,远比她说出来的要多。
      对叶宿雨,楼飞白心里有愧。
      “那时……只有你们两个?”沈无患问。
      楼飞白摇头:“还有我的小师叔和风姨。”
      不过元天问那时候也是重伤在身,只帮了个倒忙。他认为生死有命,无意报仇,伤好之后不久,就拍拍屁股洒脱地云游四方去了。风细细倒是帮衬不少,不过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最终的责任还是要叶宿雨承担。
      也许是因为沈无患是叶宿雨同门——尽管两人关系并不太好,但是面对沈无患,楼飞白下意识没有那么设防。这些从未对人说起的话,也能轻易说出口。
      说着说着,楼飞白又把自己说得着急了。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视野开始变得清晰。楼飞白本来打算想办法继续未竟的事业,当她看向栅栏门内时,却怔住了。
      栅栏门后,是一个个堆叠的“田”字空间。“田”字的横笔是可推动的栅栏门。斜坡连接着“田”字的一半,眼前看不到头的空间被分隔成一个个小房间。
      当有猎物掉入陷阱,猎人从“田”字另一边推动栅栏门,就可以安全地将猎物驱赶入隔间,囚禁或者射杀。这样可以尽可能地保证皮毛的完整,卖一个更好的价钱。
      在他们面前的牢笼里,就关着一只斑斓猛虎。它看起来还没到强弩之末,不过一直没有发出声响,只是趴在那里,沉默而阴森地注视着两个人。
      楼飞白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没有拧开栅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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