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叶宿雨 ...
-
叶宿雨是在一间富丽堂皇的房间里醒来的。那张可以并排躺下十个人的大床四面垂着银红色纱幔,透过纱幔可以看见床下背对着她跪坐着六个女子。叶宿雨的呼吸刚一改变,这几个女子就动了。
“姑娘醒了。”
四双手挽起纱幔,两个人扶起她,往她身后塞了软枕,一个人燃起熏香,一个人端来茶水,一个人捧来盂盆。塞完软枕的两个人又拿来刷牙子和牙香筹。
“姑娘,净齿。”
一时之间,叶宿雨眼前都是纤纤素手,耳畔只有莺声笑语。
这几个女子都是满身绫罗金玉,面容姣好,身材窈窕,宛如画中仕女。叶宿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我自己来吧。”叶宿雨道,却被七手八脚同时按住。三个人留下伺候叶宿雨刷牙漱口,剩下三人赶去准备汤浴与换洗衣裙。
叶宿雨像个人偶,被六个人簇拥着,用花瓣香露腌了一遍,换上红立领长袄,外罩葱白印花披风。侍女们嘻嘻笑闹着为叶宿雨梳妆打扮,拿了许多珠玉装饰叶宿雨。
这一套下来,叶宿雨觉得自己脑袋都沉了三斤。
“南宫长生在哪里?”叶宿雨问。
镜中的侍女互相看了看彼此,都掩着唇笑起来。
“主人现在在忙。”一个侍女答道。
叶宿雨直接站起来往外走。侍女众星拱月地拥在叶宿雨身边。一群人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进了一座花园。园子里花团锦簇,尽是些奇花异草,五颜六色,馨香扑鼻。
花园之中有一间花厅,窗口竹帘卷起,可以望见厅堂里,背对着她们坐着的一个人。两个侍女提起裙摆,先一步赶上去通报。
那人顺手将一个侍女拉到怀里,让她贴着自己的脸说话。侍女红着脸,小声对他咬耳朵。另一个侍女在花厅前折了一支海棠,趁两人说话之时,偷笑着插到那人鬓边。通报完,怀中侍女羞涩地提起裙摆跑了。
叶宿雨随后走进花厅,坐到这人对面。侍女们进进出出奉了茶来,又在叶宿雨手边摆上许多茶点,依次退到两人身后侍立。
坐在花厅的人穿着张扬华丽,十根手指上戴了九只戒指,腰间玉带上挂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香囊、荷包和玉佩。这人左手支颐,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宿雨。
叶宿雨感到有点违和。
人一旦真正富起来,就会开始追求“精神内在”,衣食住行都会不自觉地往贵而不显上走。南宫长生是个经商的奇才,这十年来的积累,让千金山庄都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这一身暴发户似的打扮,实在与他今时的身份地位不符。他的长相也比叶宿雨印象中要秀气——除了脸颊上有一道伤疤。
叶宿雨奇怪,南宫长生什么时候受了伤?
站在南宫长生身后的侍女忍不住偷笑起来,叶宿雨身后也传来隐隐的笑声,最后“南宫长生”也笑起来。
“姑娘怎么这副表情?”“南宫长生”开了口,声音尖细,分明是个女人。
叶宿雨愕然,随即想到什么,站起来道:“江离?”
江离也站起来。她个子很高,几乎与云不行一样高。她的面部轮廓鲜明,眼神坚毅,因此穿上男装,就像是个有些秀气的男人。
叶宿雨上前几步,欣喜道:“是你。”
江离握住叶宿雨的手,动情道:“是我。”
叶宿雨曾在她讨饭的碗里放了一百文钱。这一百文钱彻底改变了江离的命运。
叶宿雨离开处州之后,就再也没与江离见过面,两人之间一直只有书信往来。叶宿雨曾经教过江离识字与反切,为了读懂叶宿雨写的书信,江离用那一百文钱买了一本《尔雅》,刻苦习字,后来又在叶宿雨建议下学习看账记账。南宫长生起家时缺少帮手,就带着乞儿中唯一识字的江离四处跑。现在江离已经成了南宫长生的左右手。
叶宿雨问道:“这里是你的地方?”
江离摇头:“这里是南宫的宅邸。”
“他人呢?”
先前答过她的侍女道:“主人在谈生意。”
另一个侍女道:“主人不在徽州。”
第三个侍女道:“主人去了洛阳。”
“不过他正在往回赶。”江离拉着叶宿雨的手坐回去,“你到徽州的事瞒不住他。”
徽州是南宫长生的地盘,别说徽州每天有什么人来,有什么人走,就算是一枚铜板的去向,只要他想知道,消息都会传到他的耳朵里。看来叶宿雨不想惊动南宫长生的想法还是太有侥幸成份了。
叶宿雨叹了一口气,幽怨道:“我也在谈生意,离娘,你可坏了我一桩买卖。”
江离笑了起来:“这可算不到我的头上。就算我不第一时间把你带回来,其他人也会把你带回来。想在南宫面前争功的人可不少。”
“说正事吧。知道你在徽州,南宫一定日夜兼程往回赶,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江离端起茶碗,拿碗盖撇了撇茶叶,喝了一大口。
叶宿雨沉吟。她眼下急需人手。
凌云阁调查十年之久,也没能查到封歇蛛丝马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凌云阁在□□上扎根不深。封歇隐退,必定隐姓埋名,加上十步楼提供的一定保护,要找到他不是一件易事。南宫长生在□□上的手伸得比叶宿雨要长得多,想找到封歇,需要借用南宫长生的人脉。
叶宿雨看了看满厅堂的侍女。
江离心领神会,马上道:“放心,这都是我的人。你要做的事,南宫不会知道。”这话说得自信满满。江离朝叶宿雨眨了眨一边眼睛:“我不仅会看账,也会做账。”而且是做假账。
叶宿雨被江离逗笑了。
不过假账的数额太大,也很容易被南宫长生察觉。叶宿雨调用了江离的心腹人手,去查封歇的线索,接着派遣南宫长生的人,大张旗鼓寻找楼飞白与云不行的下落。
之后叶宿雨就随遇而安地在南宫长生的豪华宅邸住了下来。在南宫长生亲眼见到她之前,叶宿雨恐怕离不开徽州。
楼飞白在壶镇等了几日,没有等来叶宿雨。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第二日,楼飞白便与沈无患一起,离开壶镇,赶回杭州城。
这一日有风,小道上尘土飞扬。楼飞白被风迷了眼,没有注意到骤然拉起的绊马索。
被甩出去时,楼飞白格外想念铜板。那是她一手养大的马,对危险的嗅觉分外敏锐。
沈无患也滚下马背,顺势拉住绊马索用力一拽,将一个没来得及松手的人从灌木丛后拉出来。
灌木后万箭齐发,沈无患拉起这人做肉盾,挡在身前。楼飞白拔出山河剑,劈开迎面而至的雨箭。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背靠着背站到一起。
有人指着喊了一声:“山河剑!”
楼飞白隐约感到事态有点不对,然而完全没有时间思考。箭雨过后,十几个人冲出来,将两个人团团围住。
楼飞白内伤未愈,功夫有些受限,正在担心对付这十几个人会有些吃力,沈无患已经出手。他动作飘逸,赤手空拳在刀光剑影中游走。
楼飞白也随即动手,手中剑专挑一些不致命只致残的部位下手,一时间鲜血横流,惨叫声四起。
相比起来沈无患就优雅得多。
一把刀劈向沈无患面门,他伸手夹住刀刃一拧,生生将刀尖折断。沈无患就这样以指间刀刃为兵,抹过一个个不知好歹的脖子。
“留手——”楼飞白开口时,沈无患正好处决了最后一人。
所有惨叫声戛然而止,十几个人,死得干干净净。
沈无患甩掉刀尖,手上甚至没有沾染一滴血。“心慈手软,是很危险的。”沈无患淡淡道。
“这些人是有预谋的,为了我手上的山河剑。不过他们怎么知道剑在我手上,又怎么知道我人在哪里,你不觉得奇怪?活人才能问出东西。”楼飞白蹲下来检查是不是有人还活着,可惜一个活口也不剩。
“想问话,一张嘴就够了,可是你方才没有下任何死手。”
“我答应了人,手上不沾人命。”楼飞白站起来,有点遗憾不能问话。
沈无患挑眉:“这么多年过去,小师姐还是这么慷他人之慨。”
楼飞白侧目,眼神有点冷。
沈无患露出个稍显歉意的笑,嘴上却不依不饶道:“江湖人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刀剑无眼,小师姐吝惜别人的性命,难道就不怕你有个万一?生死线上徘徊的不是她,说起话来倒是轻松。”
从楼飞白见到沈无患起,他说话就不紧不慢,行动也向来雅静。这番话的语气声调都与平日别无二致,可是楼飞白就是觉得他生气了。她也很清楚沈无患生气的原因——因为他依旧将她当做沈今夕。
这些话,想说就当着叶娘的面去说,对她说算怎么一回事?指望她附和他?虽说楼飞白并不认同叶宿雨在人命这件事上的理解,可这个“不杀人”的承诺是叶宿雨和楼飞白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沈无患,与沈今夕都没有关系。
楼飞白随口附和:“啊,嗯。”没有再去看沈无患是什么神情,也无意多谈这个“不杀人”的承诺来由。
人既然都死了,那也无可奈何。楼飞白走回马匹身边,却发现两匹马只好好站着一匹。沈无患的马被绊马索一绊,跌断了一条腿,正在苦苦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马是美丽,健硕,却又愚蠢的生灵。其他生物受了伤,都懂得要少动静养,马却不懂。它们生来是自由的精灵,即便折断腿,也会在疼痛中一直跑到死。
楼飞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半跪下来,抚摸着马脸。那匹马明亮的双眸注视着楼飞白。楼飞白又想到了铜板。铜板还是叶宿雨送给她的呢。楼飞白伸手盖住马的眼睛,提剑刺入马脖颈。一剑致命。
“走吧。”楼飞白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朝沈无患伸出手。
沈无患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来接。楼飞白转头看他,有那么一刻,沈无患脸色似乎有些阴鹜,但当楼飞白的视线实实在在落在那张脸上,那种阴冷的感觉又幻觉似地烟消云散。
楼飞白有些愣神。沈无患已握住楼飞白的手,借力上了马背,从后面伸过手,拿走了楼飞白手中缰绳,轻声吆喝:“驾——”
这样一来,就像沈无患从后环抱着楼飞白。楼飞白不习惯有人挨得那么近。后背传来的温度让她浑身紧绷、心跳加速。
奇怪的是,上一次云不行坐在身后,楼飞白却没有这种感觉。她有意拉开距离,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碰到沈无患,但这在疾驰的马背上有些难度。
不同于楼飞白的局促,沈无患显得游刃有余。因为缰绳在他手中。楼飞白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道路前方横着一根折断的树枝。楼飞白握住沈无患的手,带动着他提起缰绳。马匹抬起前蹄,跃过了树枝。
两人的手交叠。楼飞白的手掌上有练武留下的茧子,粗糙地摩擦着沈无患的手背。沈无患以为她会把手缩回去,但她没有。楼飞白就像对待云不行那样,抓过沈无患的手,让他扶在自己腰间。
缰绳回到了楼飞白手中。就连拂面的风都自在不少。身后的沈无患闷笑一声,老老实实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