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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褚不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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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不咸蹲在翘起的飞檐上,略佝偻着脊梁,胳膊搭在膝盖上,松弛地垂着。那一身白底泼墨的衣裳在风里晃荡,不是眼神特别好,看不出衣摆上掺了红点。他注视着对面楼宇紧闭的窗户。
白天,窗户上连影子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很模糊的动静,不确定是不是人发出的。
在褚不咸身边蹲着一只同花色的玉爪海东青,歪着头,睁着墨玉一样的眼珠子,表情与褚不咸如出一辙。一人一鸟蹲在一处,活像一对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他们身后的房间里走出一个人,是那花枝招展的萨满,不过这回没戴那张浮夸的鹿头骨面具,换了一张连眼洞也没有的白无面。
“让他们住手吧。”萨满背着手道,声音倒像更沉闷了。
“你还想留他一条命?因为他,到手的鸭子飞了,连少主也挨了好一顿骂。”
“杀人很容易,不过没什么意义。暴力带来的只有破坏,而权力,是由秩序构建的。”萨满慢条斯理道。
褚不咸看起来没有听懂,于是萨满换了个说法:“他已经帮我们做了该做的事。留着他,以后还会有用的,比杀了划算。”
“就那模子,有什么用?你又有了新的主意?上一次你的主意好像就不是很好。云霁借凌云阁的人手,已经差不多把笑我山庄的人全收归己用了。笑我山庄如果是铁板一块,我们还怎么叮这无缝的蛋?”褚不咸和海东青一起歪过头看着萨满。
萨满有心纠正一下他把己方比作苍蝇的说法,才抬了一下手,褚不咸踮着脚站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算了——我对这些没兴趣。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轻巧地跃到对面,踢开门走进去,很快门内那可疑的动静就消失了。
不多时,两个人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人形出来,将他抛在走廊上。这人半死不活地朝前爬,在走廊上留下拖行的血痕。
褚不咸跟在后面,抬脚踩住这人,伸手托住这人下巴,将脸反拧过来。那张脸满是血污,已经肿胀得像个猪头,是男是女也分不清。
“你要记清楚,是谁害得你成了这个样子,又是谁大发慈悲饶了你这条狗命。”
这人忙不迭想点头,可是褚不咸的手紧紧卡着脖子,点不下去。这人只好换了个方式,用嘶哑的嗓音道:“是、是。”
褚不咸松了手,不再管这一团人。萨满还站在那里,面对着他们,不过褚不咸觉得,那张白无面后的眼睛并没有在看他们。
萨满的目光越过了庭院,投向远处的笑我山庄,不,是投向整个中原武林。
白玉京里,窗棱扣了三下。破晓在外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应,于是她推开窗户,朝里扫了一眼。屋里灯亮着,却没有人。
叶宿雨这时候提着灯,正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远远地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叶宿雨走到一间客栈门前。门上的匾额写着“兴贤”。店里伙计正在装门板,见个年轻姑娘提灯站在门前,问了一句:“姑娘住店?”
叶宿雨摇头,微笑道:“找人。”
“找人?姑娘找谁?”
“一个总是咳嗽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腿有些跛的少爷。”叶宿雨向伙计描述。
痨病鬼真正想要的不是山河剑,两次对阵也都没有下死手,叶宿雨想或许可以从他这里打探打探,是谁给他的消息。既然能合作,何必做敌人。
伙计回想着,却摇头陪笑道:“小店没有入住过这样的客人。”
“没有?”叶宿雨有些意外。如果痨病鬼没有带着云不行到兴贤客栈,那他会去哪里?
叶宿雨一路思索着回到白玉京,发现桌上压着一张纸,上面鬼画符似的画着一些东西。
这是破晓的字。正因为奇丑……难认无比,破晓才放心留下书信。叶宿雨坐到桌边,拿起书信,扶着额艰难地辨别上面的信息。
小……楠……小楠?叶宿雨的面色变得严肃。
小楠是天下第一兵器大师应殊同的弟子,得他亲传,擅识兵断器,喜爱锻造精巧奇兵。小楠一直与师父隐居修习,不久之前因为养大她的奶奶身体抱恙,她才回到老家照顾亲人。
只要是拿到手里的兵刃,小楠都能说出此兵来龙去脉——制造者是谁、经过几手、现任主人又是谁。每一行都有每一行内部才流传的消息。开春时,楼飞白专门带着链剑图纸跑了一趟,就是想试着从小楠那里打听到这个内部消息。
不久之前,小楠回信到凌云阁,请楼飞白一见。
这个消息,现在恐怕到不了楼飞白手上。
这些大师多半心气高傲,脾气古怪,叶宿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可是她还没有确认楼飞白平安。叶宿雨内心拉扯了一夜,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
小楠在徽州,离得不算远,赶得紧一点,还能在落花大会之前去个来回。
叶宿雨手下眼线全分派出去了,只剩一个破晓,也留在了杭州城。叶宿雨生性谨慎,犹豫着是不是联系点其他人手。
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徽州,是南宫长生的其中一个生意重心。叶宿雨不太想惊动这个人。于是叶宿雨独自来到小楠老家。
白墙黛瓦重重叠叠,好似一幅铺展开的水墨画卷。每一户都好像长得一样,分不清哪家是哪家。叶宿雨戴着帷帽牵着马,一面问路一面往里走。
走到一户门前种着梨树的人家,叶宿雨敲了敲门。
“来了。”门内一个声音应道。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中年的仆妇来开了门,上下打量叶宿雨一番,“您找哪位?”
叶宿雨笑道:“我找小楠姑娘。”
大约是来找小楠的人不少,中年仆妇有些冷淡:“有什么事吗?”
“不久之前,小楠姑娘曾写信到凌云阁,请阁主来此一会……”
“哦哦。”应该是小楠有过交代,没等叶宿雨把话说完,中年仆妇就堆起笑脸,把她往里让,“请进、请进。”
叶宿雨将马拴在拴马柱上,跟着仆妇走进院中。两人走过回廊,绕到后院。
“前面就是了。”仆妇道。叶宿雨已经看到前面凉亭中,站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干净利落的男子装扮,挽起袖子露出手腕。
两人走到凉亭前,仆妇没有惊动小楠便告退离去。
叶宿雨走上前,只见桌上铺着许多图纸,图纸下压着一把剑。小楠正看着图纸深思。
“小楠姑娘。”
小楠抬起头,右眼角下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她见来的不是楼飞白,想了一想道:“你是叶姑娘?这张图纸就是你画的?”小楠从一堆图纸中找出楼飞白带来的那张。比起小楠的图纸,她画的那张可以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
“班门弄斧了。”叶宿雨道。
“这真是太精巧了!”小楠拉着叶宿雨,把她那张兵器图与自己拆分绘制的图纸放在一起比对,语速极快地介绍,眼中满是狂热。叶宿雨不是制兵方面的专家,查阅大量书籍才画出这张想象图,完全赶不上小楠思绪,只能随声附和。
“你来看,这是我做出来的。”小楠拿起桌上那把剑,走出亭子,对着院中立着的一只木桩甩出去。长剑轻响,一截一截分裂做鱼骨的形状,散做长鞭,抽在木桩上。
小楠不会武功,只能甩出去,不能收回来。她将链剑拖回来,一根一根鱼骨安回去。不仔细看,那剑身与寻常长剑并无二致。
“真是巧夺天工。”叶宿雨接过小楠递来的剑,由衷赞道。
“想出这构造的人,简直是天生之才。”小楠眼中仍在发光,不过拉着叶宿雨宣泄一通,稍微冷静了一些。
叶宿雨问道:“这把链剑的主人,小楠姑娘有什么头绪么?”
小楠略有些为难:“有是有,只不过……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我必须知道。”
“好吧,我也知道劝不住你。”小楠叹气,“你要找的链剑主人,名叫乐衍,今年约莫二十七八,隶属江湖上秘密的杀手组织十步楼,在排行榜上排名第七。”
叶宿雨皱起眉:“二十七八?不对,十年之前,此人看上去就已经年过三十了。”
小楠沉吟道:“那……你要找的可能是它上一任主人。它的上一任主人名叫封歇,今年四十多岁,曾经在十步楼排行榜上排名第二。”
“曾经?”
“封歇已经退隐江湖多年了。”
“退隐?”叶宿雨疑惑,她从没听说杀手这行业还有退隐一说。
“是的,退隐。十步楼会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他的安全,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他现在人在何处,是个什么身份。”
叶宿雨微笑道:“已经足够了,多谢你,小楠姑娘。”她把链剑仿品交还小楠。
小楠接过链剑,神色有些复杂,纠结半晌,还是吐出一口气道:“叶姑娘,对不起。”说着退到凉亭之外。
静悄悄的院落里,忽然传来咳嗽声。有个熟悉的瘦高身影,从回廊绕出来。
痨病鬼只是闲庭信步,可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还是令人不寒而栗。叶宿雨心里一紧,下意识想逃,继而转念——自己原本就是要找他的,来得正好。
“对不起。”小楠再次道歉,对痨病鬼点头行礼,拿着剑快速离开了。
叶宿雨看着小楠离开,站在原地笑问:“云公子呢?”
痨病鬼黑下脸没有回答,反问:“山河剑呢?”
“堂堂有无山庄庄主,做这种绑架小辈、欺凌弱女的事,前辈难道不觉得脸红吗?”
痨病鬼眯起眼睛。他没有刻意隐瞒身份,但也没料到叶宿雨会猜到。
小楠诱骗叶宿雨至此,显然是痨病鬼授意。小楠是孤女,除了奶奶,只有一位师父应殊同。应殊同深居简出,只对兵器感兴趣。痨病鬼不会是应殊同,应该是与应殊同关系颇近的人,以至于小楠敬屋及乌。
应殊同出身有无山庄,与现任庄主应悲春是堂兄弟,然而多年之前不知什么缘故,兄弟反目,应殊同被逐出了山庄。
有无山庄幽居蜀中,不仅是中原武林,就连其余四大家族对其也知之甚少。若不是这些年,叶宿雨特意花了大功夫大价钱调查武林五大世家的事,她也猜不到痨病鬼的身份。
痨病鬼——应悲春——当然没有脸红,而是起了杀心。他逼近叶宿雨,掐住她的脖子。
在被应悲春提起来之前,叶宿雨道:“前辈要山河剑,无非是为‘千秋岁’。如果有‘千秋岁’线索,何必还要山河剑?”
“你知道?”应悲春沉下脸色。
叶宿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前辈的消息似乎不太可靠。不如换一个消息渠道吧?”
“我不喜欢讨价还价。你知道什么,最好都老实说出来,否则我会掐断你的脖子。”应悲春说着手上使了点劲。
叶宿雨呼吸有点困难,抓住应悲春的手,眉头蹙起,嘴角却上扬着:“别人把你耍得团团转,你却低眉顺目。我诚心合作,你倒要恐吓我。因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原来前辈欺软怕硬。看来想要得到尊重,我也得硬气一点——我不喜欢被人威胁,前辈大可把我和千秋岁的秘密一起掐灭在手里。”
应悲春直视着她,片刻后松开手。
叶宿雨捂着脖子,大大喘了一口气。
变故骤起,四周忽然炸起一阵迷烟。叶宿雨正微张着嘴,呛了一口烟雾,咳嗽起来。
烟雾笼罩四处,身后伸过一只手,把一方手帕轻轻捂在叶宿雨口鼻上,另一手伸过来牢牢环住她的腰。叶宿雨的视野迅速迷离。
“咳咳——”应悲春一面咳嗽,一面在烟雾中乱抓,什么也没抓住。等烟消雾散,院落里早已半个人影也不见了。应悲春肺都快气炸了,卷起衣袖甩出去,带起的罡气震塌了凉亭一根柱子。
凉亭用三只脚战战兢兢站着,支撑了不到三息功夫,稀里哗啦塌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