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野有棠狸

41、第 41 章 “走快

　　“走快些。”痨病鬼停下来，对后面的云不行道。
　　云不行落下了好长一段距离。痨病鬼丝毫不担心他会逃跑，捆也没捆他。
　　“……为什么……不骑马？”云不行一手叉腰，停下来喘气。
　　痨病鬼轻轻咳嗽，没有回答他。
　　云不行摆摆手，不管不顾地坐到路边的草地上：“不行了，我要休息一会儿。”
　　痨病鬼道：“年纪轻轻，一点用也没有。”嘴上虽在嘲讽，但他还是默许了云不行的行为。他们从冷水镇走到这里，吃喝睡觉半点不耽误，休息的时间不少。只是这一段路没有歇脚之处，一直走了快两个时辰，云不行觉得自己那条刚好些的腿就快再走折了。
　　痨病鬼找了棵树，在树下打坐着闭目养神。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月夜，云不行没有看得太仔细，现在才发现中年人骨相很好，若是没有那么骨瘦如柴、形容枯槁，大概也是个美男子。
　　“你看什么？”痨病鬼闭目道，说完又要咳嗽，被他压抑住了。
　　云不行站起来走过去。靠近时痨病鬼没什么反应，直到云不行解下水囊在中年人面前晃了晃。后者听到水声，这才睁开了眼睛。
　　水是中途停下来吃饭时云不行向客栈伙计讨的。水囊是原本系在黑马马鞍上的。楼飞白落水失踪，叶宿雨又被萧月先带走，痨病鬼只能转头挟持云不行。
　　云不行骑上黑马想跑，痨病鬼不耐追赶，便使飞石将黑马射杀了。黑马死后，云不行就把能带的东西都解下来随身带着。
　　两人同行的这段时间，云不行不提，痨病鬼就想不起来吃喝。可以想见，他独自一人时，过的恐怕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比他这个大少爷还不会照顾自己，难怪落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痨病鬼接过水囊，慢慢啜饮。云不行挨着他坐下，支起一条腿，用手揉酸痛的肌肉。
　　“前辈就不怕我下毒？”
　　痨病鬼不搭他的腔。
　　云不行又道：“还没有请教前辈尊名。”
　　“知道我的名字，不怕我杀你灭口？”
　　“不知道名字，前辈就不杀我灭口了？横竖都是死，不如做个明白鬼。”云不行想得很开地道。
　　痨病鬼把水囊扔回他怀中，示意他可以闭嘴了。云不行却极没眼色地继续问道：“前辈为什么要山河剑？我长了那么大，从没听说这把剑有什么特别的，就算拿出去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你不是下任庄主，这些秘密自然不会告诉你。”痨病鬼冷哼。
　　云不行杠道：“诚如前辈所言，山河剑的秘密只在新旧庄主之间代代相传，如此机密之事，前辈又是从何得知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云不行点头，惊叹道：“这墙不仅透风，而且透出的风，在同一时间，吹进了两方人的耳朵里，惹得双方大打出手。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他的语气不像在感叹世事巧合，更像在说“天下竟有这样蠢的人”。
　　痨病鬼的表情有些松动，斜睨着他，用眼神阐释什么叫“别逼我杀你”。
　　云不行装作看不见：“前辈无欲无求，不像是对钱、权、名感兴趣之人。抛开这几样，人生在世所能求的也就不多了。我想想……”他做沉吟状，“莫非是，长生不……”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股大力提起来，掼到树上。痨病鬼紧扼着他的咽喉道：“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云不行的后脑在树上狠撞了一下，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就算真的知道点什么，此刻也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本能地用两手去掰痨病鬼的手——纹丝不动，憋得满脸通红。
　　痨病鬼神色淡漠，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扼死他。云不行没扛多久，挣扎的幅度就小下去。痨病鬼松开手，云不行滑到地上，捂着脖子好半晌缓不过来。
　　“说。”
　　云不行仰面躺着，张张嘴，没能发出声来。痨病鬼耐心等着。云不行躺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沙哑地说道：“我饿了。”他一面说，一面慢慢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整理好衣裳与头发。
　　痨病鬼竟然没有生气，淡淡道：“走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云不行没再聒噪，而是思忖方才的事。痨病鬼耳根子得以清净，也就满意了。
　　云不行寻思痨病鬼方才的反应，是被戳中心思的恼羞成怒。他回想曾在自家书库看过的书籍，搜索有关“长生”方面的记载，只想起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云不行把范围缩得脚踏实地了一点，想起了一个江湖上曾经存在又兴旺的门派——药仙谷。
　　据说药仙谷医术可以活死人、生白骨，门中心法秘籍叫做“千秋岁”。不过这个门派与剑仙传说一样，迅速崛起又迅速陨落，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湮灭于江湖，若不是笑我山庄创始者云倦与药仙谷创始者迟红药有些渊源，“千秋岁”这个名字也未必流传下来。
　　这应该是这个疾病缠身的人眼下最可能追求的东西。
　　走了没有多远，就是一个村庄。云不行要在这里休息一晚再走。这时候时辰尚早，痨病鬼还想再走一段。云不行半死不活道：“那吃口饭总行吧？”
　　村子里没有客栈，两人在一户农家讨饭吃。云不行听到邻家有哭声，就问主人是有什么事。主人家回答说，隔壁死了老人，这两日在守灵呢。
　　“能活到老才死，已是福气。”痨病鬼出人意外地接茬，说完又轻轻地咳了两声。
　　主人家道：“是啊，活到八十多岁呢，没病没灾，梦里走的，好福气呦。您两位歇着吧，有什么事只管喊我。”
　　主人家走了，云不行顺着话头道：“冒昧一问，前辈咳疾没有找人看过？”
　　痨病鬼冷冷扫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知道冒昧就别问。可惜云不行此人专擅不知好歹，仍继续道：“我倒是知道几位名医，可以为前辈引荐。”
　　不得不说，痨病鬼其实涵养不错，也或许因为他脾气古怪，已太久没人同他说话了，他还是道：“江湖上的名医、神医，我全都找过，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言外之意就是：要不是医无可医，谁爱咳了，又不是有瘾。
　　“若说神医……”云不行回想道，“我听说，江湖上曾有药仙一门，据说可以起死回生。不过药仙一门退隐江湖，偌大山河，恐怕不好找。”
　　痨病鬼冷哼道：“你说的药仙一门，岂止退隐江湖，怕是早已后继无人了。不过……”
　　“不过什么？”
　　痨病鬼凉凉看向云不行，云不行第一时间伸手护住脖颈。
　　痨病鬼却没打算生气，而是道：“你也不必套我话，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就明白地告诉你：我要山河剑，是因为剑中藏的‘千秋岁’的秘密。”
　　“那个传说中的‘千秋岁’？前辈难道真的相信，‘千秋岁’可以生白骨，活死人，万岁千秋？”
　　“我为什么不信？”痨病鬼反问。
　　云不行摇头笑道：“人总在求自己没有的东西。贫苦的求财，富贵的求权，有权有势的求长生。残缺的求完满，有病的求康健……”
　　痨病鬼道：“这难道有错吗？”
　　“凡事本无对错，对错都是人定的。佛家八苦，生、老、病、死，都是天命，无可奈何。其下怨憎会、爱别离、五蕴盛、求不得，却是人欲所致。凡事执着太过，必生苦楚。一苦未得解脱，又平添一苦，难道不是适得其反吗？前辈是否想过，若是顺其自然，说不定就会柳暗花明呢？”
　　“哼，那是因为你未老无病、四肢周全，什么都不缺。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痨病鬼目露凶光，忽至他面前，将他一只手反拧到身后道，“我先拧断你一条胳膊，你就知道什么叫‘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了。”他说着真的加重了力道，云不行那条胳膊骨骼作响，疼痛难当。
　　“不不不，前辈手下留情！”云不行连忙求饶。
　　痨病鬼等他嚎了一会儿才松手：“现在你知道怕了？”
　　“现在我知道，言多必有失。”云不行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表示自己绝不再多话。
　　主人家正好送上饭食，云不行看着那清粥野菜，没什么胃口。痨病鬼提起筷子，忽然有个稍显落拓的道士进来，对两人笑道：“主人家，贫道路过贵地，想向主人家化个缘。”
　　痨病鬼和云不行衣着打扮压根不像农人。这道士根本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道士自说自话就坐下了，搅动的空气中传来檀香味，似乎这道士刚从香火缭绕的道观中走出来。
　　云不行回头看看，主人家忙活自己的事去了，便把自己的碗筷送过去给道士，说道：“这碗筷我没动过，道长不介意，就吃我的吧。”
　　“那贫道就不客气了。”道士拿起饭碗扒了两口，状似无意地拿筷子指着云不行腰间，“这剑不错。贫道也使剑。”
　　这道士虽说自己使剑，身上却没有佩剑。
　　“道长的剑呢？”
　　“好多年前送人了。”道士稀里哗啦喝粥，有些自嘲道，“以前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给我那剑取了个‘问天’的名字，后来年纪大了，功夫也没练到家，就不好意思再用了。”
　　云不行一惊。他腰上挂的正是楼飞白的问天剑。
　　痨病鬼冷眼看着两人说话。
　　那道士吃完了饭，站起来道：“多谢多谢。”扭头就走，好像真的只是个过路化缘的道士。
　　云不行有些失望。
　　痨病鬼看着道士一路走过村子，打消了心里一点怀疑，低头喝粥。他喝得很慢，喝完也没有什么异样。
　　“你吃不吃，不吃就走。”痨病鬼料想这少爷吃不了糠咽不了菜，率先站起来往外走，然后——直挺挺栽下去，晕得毫无征兆。
　　云不行目瞪口呆，就见方才的道士去而复返，在门口鬼鬼祟祟对他招手。
　　云不行越过痨病鬼，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天真孩童，问道士：“你什么时候下的药？”
　　“从你们进这个村开始。隔壁死了人，请我超度，然后——唉你别管了，跟我走。”
　　云不行腿还跛着，走得不快。道士在这村留了几天，混得还不错，找了个壮丁，用驴车把两人送到附近镇子上。
　　“这剑的主人，遇到了什么事？”道士在驴车上问。
　　云不行稍微留了个心眼，先问道：“这剑的主人，与道长什么关系？”
　　道士道：“孩子没娘，说来话长的关系。她还活着吗？”
　　云不行自己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道士本来嬉皮笑脸的，见云不行犹豫，笑容顿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