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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当沈无 ...

  •   当沈无患说完这段他与沈今夕的过往,已是酒过三巡。
      楼飞白觉得,在这个过程中,沈无患盯着自己看的时间过于长了。他仿佛在透过她,透过多年的光阴,看向那个名叫沈今夕的灵魂。这让楼飞白有些不自在,尤其他是用一种无限柔情的目光在看。
      楼飞白装作被酒液呛到,咳了两声:“看来她对你来说,的确很重要。”
      “重于一切。”
      楼飞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她突然很担心沈无患会向她问起沈今夕的事。沈今夕已经死了,早在十年前就死了。这种氛围下,她怎么说得出口。
      “你累了吧。”沈无患忽然道。
      诶?楼飞白看向他。沈无患轻笑道:“听别人说话也是一件颇费精神的事。”
      于是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楼飞白很意外沈无患没有问起沈今夕现况,不过能避免继续话题她求之不得。

      叶宿雨在溪水中跋涉。她盯着前方勾在枯木上,随水浮荡的东西,全然没有留意溪水已经没过膝盖。
      “姑娘。”萧月先跳进水中,几步赶上她。叶宿雨晃了晃,萧月先连忙抓住她的胳膊,搀她站稳。
      叶宿雨还想往前,萧月先拉住她,用长剑去够,几次才将那东西勾了过来。那一团东西不是叶宿雨以为的衣裳,只是缠在一起的水草而已。
      叶宿雨神色没什么变化,转过身,涉水走回岸边。
      他们已经这样找了一个多时辰,几乎浑身湿透。天色暗下来,叶宿雨在夜风中控制不住地打颤。
      “我下去看看。”萧月先道。
      叶宿雨看着溪面,心不在焉应了一声,接着猛然抬头,便见萧月先一头扎入溪水中。
      叶宿雨不是没想过下水看看,但是好溪从冷水镇到壶镇段,水道曲折,水流却急。他们所在的这一片水域,水下乱石嶙峋,暗流涌动,更是危险。贸然下水,只可能多搭上一条命。
      萧月先钻下去之后,足有三息没有动静。
      叶宿雨急了,叫道:“大侠,大侠?”不过在水中也未必听得见人说话。叶宿雨正要下水,就看到溪水中央,萧月先探出头,对她挥挥手,接着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三息左右,萧月先又探了一次头。几次之后,萧月先游回岸边,甩甩头上的水道:“下面什么也没有。”
      如果楼飞白沉入水中,很可能会被水流冲到这里,被底下的乱石拦住。
      叶宿雨伸手拉住萧月先,好让他借力上岸。她脸色并不好:“请不要再自作主张。”
      “姑娘放心吧,我自幼在海边长大,水性很好。” 萧月先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叶宿雨道:“凡事都有万一。这件事本与你无关,你要是因此搭上性命,我要拿什么还你?”
      萧月先眨眨眼:“怎么能这么说,楼飞白也是我的朋友。”
      “你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朋友’二字从何谈起?”
      萧月先笑了:“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她之所以为她,并不在于她是叫楼飞白,还是楼飞黑。有人倾盖如故,有人白首如新,人与人的缘分不是由名字开始的。”
      叶宿雨不知想到什么,喃喃道:“这不是缘分。”面色更加苍白。
      萧月先见她脸色不好看,就道:“姑娘,先休息一会儿吧。”
      “再往前找找吧,再往前找找。”叶宿雨失魂落魄。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人,不能再失去楼飞白。
      “姑娘。”萧月先追在后面,紧赶上两步,握住叶宿雨右手小臂,“姑娘,你的手……”
      叶宿雨不明所以地低下头,这才发现掌心里都是血,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在哪里划伤了。
      “没事。”叶宿雨道。
      萧月先皱起眉,强行将她拉到上游一点的位置,舀起清澈溪水为她清洗伤口。
      那是一条从掌心沿着生命线划开的长长伤痕。衣袖有些长,萧月先将叶宿雨的衣袖掀上去了一点,忽然看到露出的手腕上有几条伤疤。他把袖口再掀上去一点,看清了疤痕的全貌:它像鱼鳃的鳃裂一样斜着分布在手腕上,又像麻花拧成一团。这是陈年的旧伤。
      难怪她惯用左手。
      叶宿雨也看到了袒露的伤疤,忽然生出一点愤懑。她不信老天百般捉弄了她,会就这样轻易地让楼飞白死掉。
      “忙前忙后几个时辰,你一定是又累又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吧。”叶宿雨吐出一口气。
      萧月先有些怔:“不找了?”
      叶宿雨轻轻道:“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入夜之前,两人找到一间废弃的农舍落脚。萧月先烧起灶塘,让叶宿雨坐在前面取暖,接着挽起袖子,洗了灶台,烧起热水。水在烧的时候,他去门外水池洗了自己外衣,洗完找了根竹竿,穿过衣袖架起来做了隔断。
      叶宿雨看着萧月先忙忙碌碌的身影,想起叶为之来。不过不等叶为之的形象在脑海中清晰,叶宿雨就打断自己思绪。
      萧月先烧好热水,把叶宿雨的外衣拿出去洗了,留叶宿雨将就着擦身体。等他洗完走回来,叶宿雨已经简单擦洗过。
      堂屋里,只有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萧月先坐在晾起的两件衣服另一侧,让叶宿雨伸过手去,给她伤口上药。
      叶宿雨随身带着以腊封口的药瓶。萧月先细细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一切都很自然。
      “多谢大侠。”叶宿雨道。
      萧月先动作顿了顿:“我叫萧月先。姑娘叫我名字吧。”
      “月……仙?”
      萧月先笑笑:“宋代有位词人张先,写过‘千秋岁’。我的名字,是张先的‘先’。”
      “千秋岁……”
      “怎么了?”
      叶宿雨摇摇头:“我名叶宿雨——叶上初阳干宿雨。萧大哥可以叫我叶娘。”
      这一夜风平浪静。第二日,他们开始往回走。
      冷水镇外,铜板与叶宿雨的马匹都已经不在那里了。叶宿雨支使萧月先去买两匹马,自己到镇上一个凌云阁据点找人。凌云阁据点几处、人员多少,全都在她脑子里。
      冷水镇的据点是一间药材铺。叶宿雨专挑没人的僻静处走,还没走到药铺,身后便有声音道:“姑娘。”叶宿雨回过头,是破晓。破晓跟不上萧月先脚步,只能候在冷水镇。
      “破晓。”叶宿雨面露喜色。
      破晓没有寒暄,上来便汇报工作。昨日楼飞白落水之后,破晓便派人出去搜寻,虽未找到楼飞白其人,却也没有遇险迹象,应当无恙。至于云不行,痨病鬼挟持着他,出现在兴贤客栈。
      叶宿雨本就打算前往兴贤客栈。叶宿雨、楼飞白、痨病鬼,三个人都知道的地方只有兴贤客栈。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杭州城。
      叶宿雨想了想,对破晓道:“你去笑我山庄守着。”
      叶宿雨自己同萧月先快马加鞭,日落前就赶到了城中。他们从凤山门进城,到了吴山脚下。
      吴山香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各路小贩沿路搭了许多临时摊棚,往来游人香客摩肩接踵,叫卖嬉笑不绝于耳。两人牵着马拥挤在人群中,很快被人群冲散了。
      “姑娘、姑……叶娘。”萧月先冲着高头大马的方向高声喊,忽然有个人踉跄着跌到他怀中。
      “小心。”萧月先扶住那位姑娘。
      那姑娘掩着面冲他颔首致谢,挤过人群正要离开。萧月先察觉有些不对:“姑娘留步。”不说还好,这一说,那姑娘反手扇了萧月先的马一巴掌,扭头就跑。
      马受了惊,挣扎起来。萧月先担心它发起狂来,一面想办法遮住马匹眼睛,一面勒紧缰绳。这么多人的地方一旦出现骚乱,很容易踩伤踩死行人。
      人群已开始四下奔散。不远处叶宿雨牵的马也有些不安。叶宿雨正安抚马匹,忽然有个人挤过来,撞到她身上。叶宿雨抬手掩鼻——一股血腥气冲进鼻腔。撞到她的这人受了伤。
      萧月先喝道:“站住!”
      叶宿雨的马甩了一下尾巴,正甩到那姑娘脸上。那姑娘下意识抬起手来护着脸面。叶宿雨看到她手中勾着一块牌子。
      叶宿雨反应奇快,抬手撞了一下这姑娘麻筋,将落下的牌子接到手中。那人急了,抬手要来抢。
      那头萧月先已经安抚好马匹,随手把缰绳塞给一位路人,朝这边挤过来。那姑娘没有纠缠,扭头遁入人海之中。
      “叶娘。”萧月先挤到叶宿雨身边。
      这场骚动或许会引来笑我山庄的人。叶宿雨道:“先走。”
      两个人趁乱离开,一直走出吴山,到了人少些的地方,叶宿雨才仔细去看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块樟木牌,牌身未经打磨,只有一面刻着一支精致的鸢尾花。像是有人喜爱这支鸢尾的模样,便停下脚步,随手斫下一块木头,照着镂刻了下来。木牌在一代又一代人手中逐渐磨损了锐角,现在已变得光滑圆润。
      叶宿雨没有见过飞花令,却一眼看出这正是飞花令最初的模板。如今号令武林的那一块飞花令,为配得上它所代表的权力,改做了玉质,除一面的鸢尾花外,另一面还刻有一个“契”字。
      飞花令虽名为“令”,最初却只是一个江湖秩序的契约——维持各方势力的平衡稳定。
      “这是你的?”叶宿雨惊问道。
      萧月先没有掩饰:“是的。”
      “你是落花大会的公证人?”
      萧月先:“算是吧。”
      当年武林群雄定下飞花令契约,据说是剑仙做的公证。在第一位飞花令主上任之后,剑仙就归于海外岱舆岛。此后每一届落花大会,岱舆岛都会派人过来。这人不干涉中原一切事务,新任飞花令主上位之后,便会离去。
      “方才那人,就是盗取山河剑之人。他虽然换了面目,不过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萧月先道。
      “换了面目?这倒是很有趣。”叶宿雨笑起来,大概知道从笑我山庄盗剑的是谁了。
      萧月先投来询问的目光。
      叶宿雨道:“江湖第一的窃贼是千手千面冷无声。这人就是因为擅长易容才得了这么个诨号。江湖上甚至无人知晓此人是男是女、年岁几何、师承来历。不过……冷无声在江湖上的风评并不好。此人言而无信,性格恶劣。我想不出有谁会雇他盗剑。”
      萧月先不知前情,疑惑道:“雇他盗剑?”
      叶宿雨已经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冷无声窃了山河剑,的确没第一时间交给雇主。混迹三教九流的人,对秘密有着天生的敏锐嗅觉。冷无声拿着剑,找了家铁匠铺,大概是想确认剑上是否有夹层。冷无声可能只是出于好奇,想一窥雇主盗剑的原因,事后如期交货;可能是想借机多讹上一笔;也可能是想打探出秘密之后贩卖这个消息,多赚一笔。谁知意外遇上萧月先,竹篮打水一场空。
      逃到偏远小镇的人又回到杭州城,而且身上带着伤。叶宿雨猜测冷无声要么碰上了雇主,挨了一顿教训,为了活命承诺会拿回山河剑,追踪萧月先到此。要么是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为了躲避雇主追杀才绕了一圈回到这里,机缘巧合碰上萧月先,想偷点什么报复一把。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冷无声近期大概会在杭州城藏一段时间。逮住此人,或许可以知道雇主是谁。可惜她和云二小姐,眼下都人手紧张,分不出人逮这只狡猾的狐狸。
      叶宿雨把令牌还给萧月先,含笑道:“多谢萧大哥送我到此。这些江湖恩怨不是萧大哥应当过问的,你我就此别过。”
      萧月先正要说话,叶宿雨又叮嘱道:“冷无声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这令牌可要收好了。”
      萧月先接过令牌。
      叶宿雨牵着马走出一段距离,萧月先又追了上来。
      “我送姑娘到兴贤客栈。距离落花大会还有一段时日,等姑娘等到要等的人,我再走。”萧月先在叶宿雨面前倒退着道。他等不到叶宿雨回答,又补上一句,“你看……行吗?”
      恍惚间,叶宿雨像是回到了十来年前,元天问带着她与楼飞白两个,在药王山与风细细告别。风细细拒绝了元天问同行的提议,元天问思来想去,再次追了上去。
      只是这一次的主角换成了自己。叶宿雨弯起眼睛,笑着道:“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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