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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再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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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楼飞白已经躺在一张床上。
鼻尖萦绕着一股米香,是床头放着的一碗粥。粥是加了肉糜熬的,出锅前撒了一把水芹梗,肉香夹着水芹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
沈无患站在窗前,心有灵犀一般转过身来。只见他丰神秀整,眉目鲜明,唇如血点,面若雪作,凛凛然有王者气。
在此之前,沈无患不是戴着面具就是拿背对着楼飞白。楼飞白知道沈无患有异族血统,对他生得好这一点有所预估,不过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楼飞白什么也没说,支撑着坐起来,端起粥搅了两下,勺也不用,对着碗沿就往胃里灌。嘴里寡淡,楼飞白一边看沈无患一边喝,拿他下粥。
吃完了,细细的暖流从胃部开始流淌向四肢,楼飞白的情绪也放松了一些。
“这是哪里?”楼飞白问道。
“壶镇。”
壶镇位于冷水镇的西南方向,在好溪的下游一段。
楼飞白把多余的心思收起,作势要下床。沈无患阻拦道:“内伤不比外伤,需得静静养着。尤其你在短时间内接连受了两次内伤。”
楼飞白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时间不等人。
“小师姐被与你交过手的青年人带走了。至于云公子,虽说落入了那痨病鬼手中,不过对方想要山河剑,应该不会太为难他。这两人目下都不知去向,凭你一个伤患,要从何找起?”沈无患徐徐道。
他果然一直在跟着她。楼飞白心想。
楼飞白独来独往惯了,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她,自己也是有人手可以使唤的。不过楼飞白没有破晓传话,需要自己找据点传信。她还是得出去一趟。
沈无患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说道:“你要传信,我替你去传。”
楼飞白抬眼看着沈无患。他的眼睛是琉璃一般通透的琥珀色,但因为过于通透,反而什么也看不到。她不确定沈无患是不是拿自己做沈今夕的替身了。本着疑罪从有的原则,姑且算是这样。
互相利用,理所应当。楼飞白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沈无患的好意,不过她没傻到真的让他去据点传话,而是道:“这里应该能买到马,买两匹好马,我们休息两天就走。”
“……我们?”
楼飞白道:“难道你其实更喜欢偷偷尾随?”
沈无患失笑,通透的眼中泛出异样光彩。他道:“好。”
等沈无患出了门,楼飞白找小二要来纸笔,写了一封信。飞鸽只能在固定的地点之间飞送,平常信件往来,还是要靠人力传递。好在婺州是许约势力所到之处。楼飞白摸出门,找了一些行脚商、挑夫与脚夫,但运气不好,没有一个能接上头的,手里这封信始终没有送出去。
与人走散的时候,最好原地等待,否则两边一起行动,就更容易错过了。这是叶宿雨告诉她的。一直以来,叶宿雨也是这样践行的。
也许应该在这里等几天。楼飞白一面往回走一面想。走回客店门前,只见店里伙计牵着两匹马往马厩走。楼飞白预估岔了时间,沈无患比她先一步回来了。
楼飞白站在店门前,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抬头,便见沈无患坐在客店靠窗的位置,正看着自己。
楼飞白走进店里,若无其事地坐到沈无患面前。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楼飞白提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
“你在支开我。”沈无患略显苦涩道,“小师姐与你说了我什么坏话?”
楼飞白下意识反驳道:“叶娘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以小……”后面的话堪堪咽了回去。
沈无患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模样有点委屈。
“她说你是个充满恶趣味的人,以欣赏她的痛苦为乐。”楼飞白冷眼打量着他。
沈无患挑眉,倒没有否认这一点。
“她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没有了?”
楼飞白放下筷子,试探着道:“她说你跟沈今夕在一起的时候,还像个活人。”
“她这样说?”沈无患有些意外,不知怎么冷笑了一下。
楼飞白皱起眉。
沈无患用三根手指提起酒杯,问楼飞白道:“你知道多少今夕的事?”
楼飞白道:“所有。”
“不对。”沈无患摇头,眼眸遮掩在睫毛阴影下,笼罩了一层悲凉。他没再说下去,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楼飞白却明白了沈无患的言外之意——叶宿雨无从得知沈今夕与沈无患之间发生的事。叶宿雨能告诉楼飞白的,只是她心目中的沈今夕。
“你可以跟我讲讲她的事。”楼飞白道。
沈无患抬起眼睛,有些惊喜:“你愿意听?”
“反正时间还早。”
沈无患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抚摸,慢慢给楼飞白讲了一件只有他和沈今夕才知道的事。
少年苏醒已有一段时间。
一开始还是叶为之来给他喂药换药。等到他能自己坐起来,送药的就换成了他的小女儿。小姑娘才只有六岁,叶为之叫她“阳儿”。
少年脖子上有一圈掐痕,伤了喉咙,无法说话。阳儿性格沉静,也不开口。一两个月下来,一个送药,一个喝药,没有更多的交集。
等他再好一点,能站起来的时候,他借住的道观住进了新的客人。他许多次在窗户口窥见叶阳与一个年岁相仿的女孩,在后山亭子里说话嬉戏。
原来叶阳并不是不爱开口。她只是本能地避让着他。
叶为之来给少年复诊,估摸着他应该能开口了,就问起他的名字。少年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叶为之,自己并没有一个能称得上为“名字”的名字。
少年的生父叫他“十二”,因为他是他第十二个孩子。前面那些个,长得好的要么卖给富商做妾、做娈童,要么送进妓楼娼馆,留下来的次品行骗行窃,总之得想尽一切办法伺候供养他这个父亲。
“没关系,等你好了,再告诉我。”叶为之温声笑道。
少年不怎么喜欢随时都笑着的人。
出生在他那样的家庭里,需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察言观色。喜怒哀乐,万般情绪,最难辨别的是笑容。他父亲也对他笑。他年幼时学着其他兄弟姐妹,陪着笑,有时候换来的是奖赏,有时候换来的是一顿打骂。
笑容能掩盖太多东西了。不笑,心思会更明朗一点。
某一天,少年躺在床上看书——那是叶为之拿给他的千字文,闲暇时候叶为之也教他认字——忽然有一颗小小的石子从门外扔到屋里,敲中了桌上的茶壶,叮地一声。
少年放下书,心里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颗石子飞进来。这一次,石子打在门上,弹到少年眼前,正正落在摊开的书页之间。那石子拇指大小,圆滚滚一颗,是一枚橡树种子。少年知道是谁了。
他那时候已经见过了沈今夕。后者单方面说好,会再来见他。种子隔一段时间就飞进来一颗。少年想了想,起身慢慢地走到外面去。
走廊里没有人,木质楼梯传来轻微脚步声。少年走下楼,外面是金黄的一片秋景,院落里落叶萧瑟,铺了满地,并没有人影。少年正要回去,忽地有张鬼面从头顶的树枝上倒吊下来,与他几乎贴了个脸对脸。
少年着实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坐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鬼面发出大笑,从树上跳了下来。她摘掉鬼面,露出后面有些脏的小脸,伸手要拉少年起来。
“你怎么每天都闷在屋子里,有什么意思啊。我娘说多出来走走,心情畅快了伤才好得快呢。走吧,我带你去后山上玩。”
可惜少年腿上还有伤,走不了太远。最后两个人只是坐在小院回廊聊天。
“对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我叫沈今夕。我娘说,我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因为她遇到了我爹,才有了我。”沈今夕看着少年,等着他开口。
少年没什么情绪道:“我没有名字。”
“你爹娘没有给你取名字么?”沈今夕惊奇地问。
“没有。”
“那他们平时怎么叫你呢?你也没有兄弟姐妹么?他们也没有名字?好几个孩子的话,你怎么知道爹娘是在叫你呢?”沈今夕喋喋不休,少年觉得自己要开始不耐烦了。
“那不算名字。”
沈今夕沉默了,忽然道:“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
少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可是这小丫头一本正经,真的开始苦思冥想起来。她这个年纪,识得的字未必比他更多,能取出的名字恐怕也不会好听。少年却隐隐生出了一点期待。
对生活有期待是大忌,因为那往往意味着落空。少年自己给自己泼冷水,这只是一个小丫头一时兴起的游戏罢了。
“我要回去了。”少年道。
沈今夕这次没再缠上来。她道:“我要好好想一想,给你取一个最好的名字。”
过了好几天,沈今夕都没再来找他。少年有几次看见她和叶阳在一起,两个小姑娘挨在一起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他想,结果果然是这样。沈今夕是热烈的太阳,不会缺少玩伴。对他说过的话,恐怕扭头就忘记了。
他确信有一次,自己的目光与沈今夕有过接触,但她很快就转开了。也许她没忘记自己的承诺,只是跟叶阳一样,开始对他疏离。或许阳儿对她说过什么,不过那也不重要。等他伤势痊愈,等他抹杀掉过往,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开始全新的人生。
全新的人生……这个全新的人生在少年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的状态。
第二天,他在房里看那本千字文,后脑勺忽然被击中。沈今夕趴在窗户口,冲他嘻嘻笑。少年转回头继续看书,后脑勺又被打了一下。
“干什么不理我?”沈今夕问。
“没什么。”少年觉得自己跟个比自己小了足有六岁的孩子闹脾气,很幼稚。
沈今夕没把这件事放心上,背着手,神神秘秘地说:“我给你想到一个好名字啦。”
少年的呼吸停滞了一下,几乎是用气音道:“是吗。”
“是啊!呐,你把手伸出来。”
少年不明所以。沈今夕催促:“快伸出来。”
少年也就伸出手。
沈今夕在他手心里放了一颗种子。圆滚滚,油亮亮,黑得发红。
“你知道这是什么种子吗?”
少年摇摇头。他没见过这样的种子。
“它是无患木的种子。我娘说,无患木的种子可以辟邪祈福,很多庙里的和尚……啊不是,大师父也会拿它做佛珠呢。它成熟的时候外面的果肉会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沈今夕把种子放在少年脸前比划,“跟你眼睛的颜色一样!”
被少年暴力镇压的期待又冒了头。他小心又小心地问:“那我的名字呢?”你给我取了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无患!一辈子都没有忧患,永远喜乐,你说是不是个好名字?”沈今夕笑得又热烈又灿烂。
少年的一颗心都化开了。他情不自禁地跟着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是好名字。”
沈今夕道:“当然是好名字。我想了好多天呢!没有想好都不敢见你。”她忽然想起什么,“啊!我忘了问你姓什么了,不知道跟这个名字配不配。”
少年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回答道:“我也没有姓。”
“那你跟着我姓吧。”沈今夕慷慨地道。
“好,我跟着你姓。”少年发自内心地感到满足与快乐。
那一片空白的未来,崭新的一笔就从“沈无患”三个字开始。赋予他新生的神明,其名为沈今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