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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今夕 ...

  •   沈今夕龇牙笑笑,这才放心地走了。她拎着食盒,走一段停一段,好容易爬上了东小楼。楼上有好几扇门。沈今夕站定在楼梯口——忘了问张却,那位少年是住在哪间房。她干脆一间房一间房敲过去。
      “有人吗,我进来喽?”楼上房间都没上锁,沈今夕敲一间房推一扇门。第三间才是卧房。
      “有人吗?我来送饭。”沈今夕站在门口又喊了一遍。房间里寂静无声。她走进去,房间很小,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柜子。
      屋里没有人。
      沈今夕踮着脚,将食盒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走近床边,只见床上被褥凌乱。她将手伸入被褥摸了摸——这是她从沈忱那里学来的,被褥尚有余温,人应该离开没有多久。
      沈今夕走出房间,顺便带上了房门,四下里寻找。阳儿不是说他才刚能下地吗,怎么就到处乱跑?这人也真是的。沈今夕在心里抱怨,找过了楼上所有房间,又跑下楼,走到回廊拐角时,脚下忽然绊了一跤。
      绊倒她的东西质地柔软。沈今夕爬起来,发现那是一条人的腿,差点叫出声来。
      “嘘——”躺在地上的那人虚弱地试图制止她。
      沈今夕捂住嘴,堵住已经溢到嗓子眼的惊叫,蹲下来,歪着头看地上的人。
      这人微微蜷缩着趴在地上,侧着脸枕着自己一条胳膊,皮肤很白,头发与眉睫又很黑。虽未见全貌,但只这一瞥便让人觉得有种鲜明的漂亮。
      “你躺着做什么?”沈今夕奇怪。
      少年张开嘴,艰难挤出一个字:“晕。”声音嘶哑难听。
      沈今夕想起他病患的身份,忙道:“你等会儿,我去喊张伯伯。”她起身要走,身后却有牵扯感。少年虚虚地拉着她衣摆一角,将手竖起,缓慢摆了摆。
      “你能起来吗?”沈今夕借了把力,扶着少年半坐起来。
      少年还处于头晕状态,靠着回廊,头向后仰,搁在回廊坐凳上。这个姿势,让他毫无保留地露出脖颈处一圈青紫色淤痕。养了几个月,淤痕褪了不少,几个受力点在浅淡不一的颜色中水落石出,能看出明显的指痕。少年肤色白,愈衬得这痕迹触目惊心。
      沈今夕低头打量沈今夕低头打量他身上,在手背处也看到了伤痂剥落后留下的淡粉痕迹,至于其他地方,都盖在衣服下,未知端的。视线转过一圈,回到脖颈,淤痕却已藏起来了。少年已缓过神,拉高了衣襟,正看着她。
      他大约是有异族血统,鼻梁挺拔,眉眼深邃,眼睛是通透的琥珀色。
      “你感觉怎么样?”沈今夕偷看被抓包,也不觉得不好意思,龇牙露出一个笑。
      少年点了一下头,表示无碍。
      “你怎么会倒在这里?”说完,她自问自答道,“也对,你应该说不了话……你能不能起来?我扶你回去吧。”
      少年配合地撑着地站起来。他看起来与沈今夕没差几岁,个子却高出一大截,在沈今夕聊胜于无的搀扶下,摇摇晃晃走回房间。
      沈今夕原本想放他一个人休息,看到椅子上的食盒,又回身问道:“你吃不吃饺子?”她没等人回答,就做主将饺子端到床边。
      饺子早就冷了。沈今夕捏了一个塞进嘴里,觉得冷饺子味道也很好,便把碗向前递了递,邀请少年一起吃的意思。
      “我问过张伯伯了,他跟我说,师伯跟他说,你可以少吃一点。”
      少年在她满怀期待的目光中,犹豫地捏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好吃吧?是我师伯包的,师伯的手艺比我娘好多了,要是……”沈今夕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话。一碗饺子你一只我一只我一只我再一只地分着吃,很快见了底。
      沈今夕吃饱了,也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伤重的病人应当“静养”。“你休息吧。”沈今夕抹了把嘴,将空碗收进食盒,朝少年摆摆手。
      少年沉默地看着她。沈今夕毫不在意他的态度,提着食盒走到门口,转身补充道:“我下次再来看你。”
      转眼过去好几日。叶宿雨照常来到沈今夕一家寄居的小院。然而这一天,却没看见沈今夕父女。她本想去别处找人,又怕自己走开,与沈今夕错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在院外等一等。
      月门花坛里靠墙放着她用来做剑的树枝。这段时间,叶宿雨已经养成了练剑的习惯,一时有些手痒,就拿起树枝,练起剑法。
      一套剑法练毕,耳畔忽然有个声音道:“这几天,你都在自己练习?”
      叶宿雨吓了一跳,扭头见是沈忱,心下愈发紧张起来。沈忱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不知看了多久。他的眉眼之间有种掩藏不住的凌厉,尽管叶宿雨从未见他大过声,但那周身的压迫感还是令她心中犯怵。
      “你的姿势比几天之前标准。”
      叶宿雨不确定这算不算是夸赞。
      “你想学剑?”
      叶宿雨抬起头,对上沈忱的眼睛,马上又将视线移开了。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回答,想,或者不想。”沈忱声调未变,语气却放重了。
      叶宿雨按他说的抬起头。沈忱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掩盖了所有情绪。以叶宿雨浅薄的经验,无法从中解读出任何一丝善意。
      沈忱伸出手。叶宿雨揣度着他的意思,把手中树枝递过去。沈忱接过,将叶宿雨方才练习的剑法舞了一遍。他的身姿飘逸,动作如行云流水,那原本平平无奇的招式,被他使出来,便如他这个人一样利落凌厉。树枝在他手中,也仿若成了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刃,剑锋所指处,神人不可挡。
      一套剑法舞毕,沈忱将树枝交还给叶宿雨,仍用那副略显冰冷的声音道:“你若想学剑,就拜我为师。”
      叶宿雨微张着嘴,两手捧回树枝,心中有什么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破土而出。
      “今日八月半,我放了今夕的假。她大概去东边小楼了,你可以去那找找。”沈忱道。
      清风观东面小楼住的是那个被叶为之救回来的少年。正如沈今夕所说,他们是同住一个观里的邻居,彼此认识是早晚的事,叶宿雨对此早有所料。她将树枝重新倚墙搁好,没有往东楼去,而是走去了茶室。
      通常来说,叶为之复过诊,就会来这里与张却闲聊一会儿。张却比叶为之年长十岁,和蔼可亲,叶宿雨认得的字有不少是张却教的,他算得上是叶宿雨半个启蒙老师。
      茶室里此时只有张却在。叶宿雨在门口喊道:“张伯伯。”
      张却放下书,爽朗笑道:“阳儿可是好久没来看我喽。来来来。”
      叶宿雨进屋坐下,张却道:“平日都见你和今夕两个小娃黏在一块儿,怎么今天反而没在一处?”
      叶宿雨以为张却指的是今日中秋节,回道:“赏月要到晚上呢。”
      “你不知道?今日是今夕小友的诞辰。”张却摸着胡子道。叶宿雨有些意外,沈今夕从来没跟她提起过这件事。
      “你去贺一贺她?”
      叶宿雨来这里本就是为错一错时间,更何况她没准备生诞礼,只有一声道贺,没必要这么火急火燎地赶过去。
      张却看出她的摇摆,笑道:“许久不同阳儿讲书了,把架上那本《千字文》拿来,待我与你讲讲再走?”
      叶宿雨欣然答应,拿了书来,听讲时却有些心不在焉。囫囵听了个大概,叶宿雨向张却告辞,沿着走廊向外走。
      廊道走到头,叶宿雨忽然被人一把牵住手腕。沈今夕的声音道:“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来。”
      叶宿雨莫名其妙被拉着跑了好一段路,才想起来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问完这句话,两个人已经跑进了厨房。苏见月端着一碗面放到桌上,两手叉腰道:“来得正好,晚了面可就要坨了。快快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叶宿雨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苏见月抱起坐上了长凳,沈今夕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双筷子。她与沈今夕一人面前有一碗粗面条。面浮在鸡汤里,上面卧着一只荷包蛋,两颗青菜叶。
      沈今夕还小,生诞日本就不会隆重地庆贺,无非是父母给下一碗长寿面而已。而现在,长寿面还摆了一碗在她面前。
      叶宿雨就在这母女俩一叠声的催促下,夹起荷包蛋上躺着的一根面条塞进嘴里。
      这根面又粗又长,一口完全吃不下,叶宿雨正想咬断面条,母女两个异口同声地阻拦:“不能咬断,不能咬断!”
      苏见月道:“这是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一整根才行!”
      叶宿雨:“……”
      沈今夕哈哈笑个不停。苏见月道:“你也吃啊,光顾着笑什么。”
      “遵命!”沈今夕找到面条一端,呼哧呼哧地吸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用力地嚼,一面嚼一面看着叶宿雨笑。
      叶宿雨学着她的样子,手忙脚乱地吃完了一碗面,吃得满头大汗,感觉心和胃都暖洋洋的。
      往年她过生辰,叶为之也会给她煮一碗面。不过只是普通的面条。棠初雪与叶为之都不是闹腾的性格,总是平平淡淡地就过去了。叶宿雨性格随父母,不过到底年岁还小,并不是不爱热闹的。
      “今日是夕儿诞辰,你与她同吃长寿面,一块儿长长久久。”苏见月拿出手帕给叶宿雨擦了汗,扭头道,“沈今夕,别把袖子挽起来,看一会儿吹了风着凉。过来,我给你擦一擦。”说着拉过沈今夕,在她脸上一通乱擦。沈今夕故意呜呜哇哇地叫,逗得苏见月直笑。
      “好了,出去玩吧。”两个孩子正要出去,苏见月又叫住她们道,“等等,替我把这碟菊花饼送去给张道长,请他晚上一起吃饭。”说着把一碟糕点交给沈今夕,叮嘱她别摔了。于是两人又回到茶室,走到屋外,正听见里面叶为之道:“……阳儿缺少血性,恐怕不适合练武。”
      张却取笑道:“我看啊,是你舍不得见她吃苦。”
      叶为之没有否认这一点,也笑道:“阳儿能习承药仙谷医道便足矣。我只求她一生平安顺遂、常怀喜乐。”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与棠掌门终归护不了她一生,能有一技傍身,她何时何地都无需依靠任何人。”这是沈忱的声音,“她愿意学,又有天资,更难得是能静得下心,若得指点,必有所成。”
      张却也劝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习武与学医又不相误,师父都找上了门,叶老弟何必还只管舍不得呢?——谁在门外?”
      沈今夕探头嘿嘿一笑道:“张伯伯,我在门外。”她用胳膊肘推了推叶宿雨,让她进去。两个人推推搡搡到了大人面前,沈今夕把菊花饼放在桌上道:“张伯伯,今日团圆节,晚上一道赏月吃饭呀。”
      “今夕小友相邀,盛情难却呀。”张却哈哈笑道。
      沈今夕又对叶为之道:“师伯,您跟阳儿晚上也留下来吧,把棠师伯也请来,人多热闹。”叶为之还没说什么,沈忱喝止道:“今夕,别多话。”
      “哦。”沈今夕撇撇嘴,又问她爹,“那阳儿拜师的事呢?”她生怕这件事黄了,拉着叶宿雨再三央告道,“阳儿,跟我一起学剑吧。”
      叶宿雨禁不住她软磨硬泡,就点了头。沈今夕高兴得手舞足蹈,对沈忱道:“爹,阳儿答应啦!”
      沈忱道:“想学,就自己跟我说。”
      叶宿雨确实想学,但想到要沈忱做师父,又有些害怕。正游移不定,叶为之为她解围道:“算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地的那一刻,叶宿雨心中并不是松了一口气,而是无端升起了一股冲动。她被这股冲动裹挟,昂然抬起头来,直视着沈忱道:“我想学剑。”冲口说出这句话时,她对沈忱那种无来由的恐惧感忽然消退了。
      叶宿雨自己答应了,叶为之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张却乐得做见证人,当场便让叶宿雨拜了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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