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野有棠狸

3、第 3 章 沈忱昏

　　沈忱昏迷了两日。叶宿雨不知道这两日中，棠初雪是否去看过沈忱，只觉得棠初雪、叶为之、苏见月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他们好像达成了什么默契，谁也没有再提起沈忱的事。两日之后，沈忱醒来的第一时间，棠初雪就下了逐客令。苏见月没有真的耍起无赖，默然接受了这一结果。
　　这一家子逃命的路上什么都丢了，要什么没什么。叶为之收拾了几件厚衣服，笑道：“都是旧衣裳，别嫌弃。”叶宿雨也拿了自己的一身衣裳送给沈今夕。
　　“走吧，我送你们出去。”叶为之背起行李，问叶宿雨道，“阳儿要来吗？”
　　叶宿雨拒绝了。她舍不得沈今夕，不想经历离别的时刻。
　　“来吧，嗯？”叶为之摇了摇叶宿雨的小手。叶宿雨摇摆不定，也就半推半就地被拉着走了。
　　出了门，苏见月想要往左，叶为之指着另一个方向的小路道，“走这边。”叶为之指的那条路，实在算不上是一条路。前面一段还算好走，沈今夕和叶宿雨手拉手走在最前面。
　　叶宿雨垂头丧气，沈今夕却已经习惯了分别，一路上都在说些“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后会有期。”之类的话宽慰她。
　　叶为之跟在后面道：“谷里只有阳儿一个小孩，今夕来了，她总算有个玩伴。”
　　苏见月道：“现在没有了。”
　　叶为之一笑，没再接话。
　　再往后走，就没有可以称之为“路”的通道了，尽是些灌木野草。叶为之走到了最前面，踩倒矮木荒草，让后面的人好走。
　　“这里能出去？我怎么不知道。”苏见月忍不住问。
　　叶为之道：“你走之后，有一年大雨，塌了一块大石头才露出来的，是道狭窄的山缝，有的地方大人还要侧着才能走过去。——小心，来，手给我。”叶为之一手拉着一个女孩，让她们从斜坡上跳下来。
　　走过这片荒草林地，才算到了叶为之所说的山缝。入口在坍塌的乱石之间。坍塌时山壁上的一片藤蔓跟着滑落，覆盖在狭窄的洞口上，仍旧旺盛地生长，将入口掩藏了起来，不知底细的人很难发现。叶为之拨开藤蔓，率先弯腰进了洞。摸黑走过一段路，洞顶豁然拔高，头顶才现出一道细长的天光。从这隐蔽的道路出去，是另一条山谷。目力可及的范围内，可见一座不大不小的房屋。
　　一行人走到屋前，只见大门牌匾上写着“清风观”三字。叶为之径直走到道观前，扣响了门扉。不多时，就有个中年的长鬤道人来应门。
　　“张道长。”叶为之侧身，向苏见月与沈忱介绍道，“这位是张却张道长。”又向张却介绍，“张道长，这就是我先前与你提过的小师妹苏见月，这位是沈忱。往后，他们一家就有劳张道长关照了。”
　　“我就知道，师兄不会丢下我不管。”苏见月扑上去抱住叶为之，又哭又笑。
　　“快松开，像什么样子？”叶为之拍着她的手笑道，“这也是你师姐的意思。清风观是离药仙谷最近的处所，你们就暂且在这里住下。沈兄的事……等我找个时机，慢慢地与她说。”
　　苏见月松开他，欲言又止，叶为之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师兄会替你想办法的。”
　　“这么说，今夕不会走了？”叶宿雨小小声向父亲确认。
　　“是啊，不会走了。”
　　“太好了！”沈今夕拉住叶宿雨，高兴得在原地直蹦。几个大人见状，也都露出笑容。沈今夕面向叶为之，抱拳做礼，像模像样道：“多谢师伯！”她这小大人的模样，又惹得大人们一阵欢笑。
　　苏见月夫妻两个再三向叶为之道谢。叶为之安顿好这一家人，便带着女儿回去。叶宿雨来时垂头丧气，去时兴高采烈，一路都在叽叽喳喳。
　　生活暂时安定下来。
　　沈忱没再发作，调理了几日，气色显而易见好起来。叶宿雨来时，总看见他带着沈今夕练剑。叶宿雨还是害怕沈忱，大多数时候，她躲在月门后，等着沈今夕练完了剑来找她。几次之后，叶宿雨等得实在无聊，就找了一根树枝，偷偷地在院外跟着练。
　　叶宿雨长得像娘，身体却随爹，有些先天不足。棠初雪教过叶宿雨两套拳法，让她做强身健体之用。叶宿雨刚练熟了拳法，还没开始学剑。
　　“手伸直，别打弯。”沈忱拿一根树枝，挑高沈今夕手臂。他语气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沈今夕拿的木剑不轻，小姑娘没什么力气，保持不了多久姿势。沈忱迟迟不让她使下一式，抬高的手臂很快又落了下去。沈忱毫不留情拿树枝在她胳膊上抽了一下。
　　院内沈今夕与院外叶宿雨同时龇牙嘶了一声，抬高手臂。沈今夕冲她爹笑了一下。沈忱面无表情道：“别嬉皮笑脸的——收剑。”
　　沈今夕收起笑容，摆出下一式的姿势。
　　一套剑法来回四五遍，沈忱时不时就要沈今夕保持不动纠正姿势。沈今夕练得一身汗，结束之后也不擦一下，挽着袖子跑出来。
　　叶宿雨每日跟着练习四五遍，自己纠正自己的姿势。她拿的树枝轻，练得也就比沈今夕轻松，饶是如此，额上也都是细密的汗珠。她在沈今夕跑出来之前丢开树枝，拉起袖子抹干满头的汗水。
　　“走吧，阳儿！”沈今夕跳到叶宿雨跟前。
　　“出了一身汗，这么在风里吹，可不着凉了？”
　　“哪有那么容易着凉。”沈今夕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站着，任由叶宿雨将她折起的衣袖放下。
　　两个孩子通常跑去道观后山上玩。现在正是野柿子成熟的季节，两个人几天之前就约定好要去摘来吃。后山上有座亭子，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清风观的格局。亭子边一棵柿子树，已经结满了灯笼一样的柿子。
　　沈今夕蹿上树，摘下柿子丢给叶宿雨。叶宿雨在树下，将裙摆拉成兜状来接。摘了半兜，沈今夕坐在树杈上，看着山下某处，忽然不动了。叶宿雨跟着往道观里看，不过她的视角较矮，没看到什么东西。
　　“怎么了？”叶宿雨问。
　　沈今夕从树上跳下来，随便将柿子往身上擦了擦，就往嘴里塞。
　　“清风观还有别人吗？”沈今夕收回视线，说道，“有几次我都看到东边的楼上有人走动，可是一晃就不见了。刚才我在树上，看到那个人站在窗户前，好像也在往我们这边看。”
　　“哦……”
　　“你知道那是谁？”沈今夕来了兴趣。
　　叶宿雨道：“知道是知道……”
　　三个月前，叶为之在山里采药，遇到一老一少两个掉下山崖的人，就把人送到了清风观。救回来时，两个人浑身是伤，都只剩了一口气。叶为之这段时间频繁地来往清风观，有一半原因也是为了继续给这两个人治伤。
　　最初两个月，伤患卧病在床，需要有人昼夜照料。叶为之就住到了清风观，与张却轮流看顾。叶宿雨跟着叶为之在观里小住过一个月，给父亲做帮手。起初叶为之只是让她帮着递手帕、擦汗，后面就让她看着药罐的火。等到其中那个少年人醒来，叶宿雨开始替父亲给他送药、喂药。
　　沈今夕一家到来时，这个少年人将将能够起身。叶为之让他每日在房内走走，以助恢复。
　　沈今夕跳下石凳，兴致勃勃道：“我们去看看吧。”
　　“看什么？”叶宿雨不太情愿。
　　“我说不定还要在这里住很久，大家都是客人，认识一下也挺好的嘛。”
　　叶宿雨没有答话。
　　沈今夕道：“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好像不喜欢他们？”
　　不能说是“他们”，只能说是“他”。叶为之救回来的一老一小，大人伤得更重，一张脸血肉模糊。叶为之恐怕吓到女儿，将大人安置到西楼，小的安置到东楼，所以叶宿雨只见过那个少年人。他身上有种令叶宿雨非常不舒服的气息，不过，叶宿雨也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她为难道：“那也没有……”
　　“你不想去那就不去了。”沈今夕眨着眼，换了话题，“对了对了，我娘说今天包饺子吃呢，咱们去看看包好了没有。”于是两个人抱着柿子去厨房找苏见月。
　　厨房一团混乱。苏见月正在跟面较劲。本着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原则，面团在苏见月手下越来越大，却始终没能成为软硬适中的状态。
　　“娘，咱们今天还能吃上饺子吗？”沈今夕忍不住问。
　　“能的能的！”苏见月信誓旦旦。
　　两个孩子坐在板凳上看着苏见月，苏见月两手叉腰看着案板上的面团，两厢无言。最后三个人还是喊了叶为之来收拾残局，好歹吃上了饺子。
　　这一顿饺子包得太多，第二天吃的也是饺子。沈今夕被苏见月打发去请张却，路上想到一件事，指着东西两楼问道：“他们不吃饭吗？”
　　他们一家住进来之后，苏见月为表感谢，主动揽下了做饭的活。然而至今为止，张却和叶为之都没有要求多做两人份的饭。
　　张却解释，两人伤重，一直以来都开小灶吃流食。
　　“小友倒是提醒了我，东楼那位复原得不错，可以稍微吃些东西了。”张却笑道。
　　沈今夕积极道：“我去送饭！”叶宿雨和叶为之并不是每日都来。沈今夕正好找点事做。他们走到厨房时，里面没有人，锅里热腾腾浮着饺子。
　　“张伯伯坐，我来给你盛饺子。”沈今夕说着端了张板凳放在灶台前。
　　“好！”张却喜爱小孩儿活泼，依言坐到一旁方桌前，看着小娃娃忙活。
　　沈今夕踩着板凳，拿爪篱舀了两大碗饺子，接着跳下来，踮着脚将其中一碗端下来。
　　“哎呀哎呀，张伯伯，快快快，快接着。”
　　张却连忙接了。沈今夕两手捏住耳垂，烫得在原地跳脚。
　　张却哈哈大笑道：“多谢小友。”他站起来要去拿醋，沈今夕马上道：“我来我来。”一溜烟跑去拿了醋，还顺手抓来两头蒜。
　　“嘿嘿，张伯伯，这蒜你就自己剥吧。我就不陪你吃了。”
　　张却了然，她这是迫不及待想要认识新的伙伴，打算去跟东楼上的少年一块儿吃。张却怕她再烫了手，替她将饺子装了盒，笑道：“去吧去吧。”
　　沈今夕费劲地提着食盒，一只脚才迈出门槛，又回过头来。
　　“放心去吧，你娘要回来，我替你同她说。”张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