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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这人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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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拿到剑,在屋顶上轻旋一个圈,火红的裙摆散开又落下,接着猫似地从屋顶另一侧跳下就跑。看那背影像个少女。
白玉京中,叶宿雨两人已经吃上了。云不行才喝了一口茶,忽然看见窗外街道上,一个火红的身影反握着一把剑跑过去,楼飞白和一个肤色略黑的青年紧追在后面。云不行被茶水呛住,咳得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指向窗外。
叶宿雨也看到了。江湖上有声有名的盗贼功夫都一般,楼飞白功夫不差,又有息追步法,逮一个两个问题不大,所以叶宿雨才这样气定神闲。眼前这一幕倒是意料不到的变故。
叶宿雨跟云不行默契地跑到外面,又一起折向马棚。他们两个人四条腿是万万追不上这几个人的。两个人解开三匹马的缰绳,一人骑上一匹追上街,铜板自觉跟随在后。
江南街道并不宽敞,红衣少女不时回头,撞到了不少道旁的小摊位。
萧月先跟在后面,眼疾手快地接住些蔬菜瓜果、胭脂玉镯之类容易磕碰坏的物品。一边往回摆一边道:“对不住对不住。”
红衣少女见状,干脆把沿途的摊位全掀了。瓜果货品滚了一地,摊贩叫苦连天,萧月先被满地狼藉和他的道德感堵在原地。
楼飞白踩着一间店铺外堆叠的货箱翻上屋顶,从上面路过青年。
红衣少女折进了一条小巷。
江南巷道狭窄纵横,视野极度受限,即便从高处看也有许多死角,稍不留意就会跟丢。楼飞白一眼不错地盯着,一晃眼还是失去了少女的踪影。紧接着她听到小巷中传出马蹄声,叶宿雨的声音道:“这边!”
楼飞白从屋顶上跳到那个方向,果然看到一角红衣。叶宿雨、云不行与铜板分开三路,在巷子中犹如猎人放出去的眼目,随时为楼飞白指引方向。
几个人追追赶赶,一路出了冷水镇。镇外就是好溪。溪边林木不高,没有可躲避的地方。楼飞白越追越近,红衣少女忽然停了下来。
她们前方有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看到这熟悉的人影,楼飞白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没等汗毛立直,这身影就到了红衣少女面前,一掌拍向她。
这小丫头十五六岁,看着还没有启明大,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就要硬接这一掌。楼飞白顺手拉了她一把,将红衣少女拖到身后,自己抬手与那人对了一掌。
对面略显错愕,楼飞白自己都有点愣。两人一触即分,那人以拳抵唇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悠悠道:“把剑给我。”伸出手,好像真的指望红衣少女就这样乖乖交出山河剑。
红衣少女双眉倒竖,正要发怒,楼飞白一把抓过山河剑,卯足了力气掷向溪水方向。
一匹黑马正沿着好溪岸飞奔。云不行拉住缰绳,黑马人立起来,他在马背上伸直手臂,正正捞住了那柄剑。
“喂,我的剑!”红衣少女推开楼飞白,与痨病鬼一起冲向溪边。
这长得水灵灵的“小姑娘”,声音却沉闷沙哑,像只公鸭。楼飞白差点被这一嗓子吼得崴了脚,动作慢了一拍。
痨病鬼身形奇快,四条腿的马甚至跑不过两条腿的他。眼看他就要赶上黑马,红衣少女……少年甩开长鞭,缠住痨病鬼腰身。痨病鬼抓住长鞭一拽,将红衣少年甩到黑马面前。
黑马猝然受惊,嘶鸣着人立起来,四蹄乱踩。云不行也受了惊,连忙勒住缰绳。红衣少年在马蹄下翻滚,好险没给踩得稀烂。
痨病鬼翻身跃到黑马面前,红衣少年才刚爬起来,就被他一掌打入溪水中,一个气泡也没吐,直直沉下去。
黑马因痨病鬼的威压所迫,不安地向后退了一步。楼飞白朝两人的方向赶。铜板正好甩着脑袋从前方灌木丛中钻出来。楼飞白助跑一段距离,一手抓住马鞍,顺势翻身上马。一人一马,全力奔向溪边。
“给我。”痨病鬼沉声道。
“别打我,我给你。”云不行二话不说,将山河剑丢过去。不过他丢得实在太高了。痨病鬼盯着山河剑,跃身而起去接,却有一道身影捷足先登。铜板从两人之间飞掠过去,楼飞白抓住了山河剑。
痨病鬼眯起眼睛,被这击鼓传花的游戏激怒了。楼飞白毫不怀疑,这病秧子发起怒来,能把马蹄子撅折了。她握住手中剑,从马背上翻下来,同时给云不行使个眼色,让他快走。
虽说方才与痨病鬼对的那一掌,对方没有出全力,但也给楼飞白涨回了点信心。痨病鬼内力深厚,招式平平,只要躲开他的掌力,未必不能拖延。只要云不行和叶宿雨逃脱,没了后顾之忧,自己未必不能全身……半身而退也行。
身后响起马蹄声。楼飞白拔剑出鞘。
痨病鬼眉头略微蹙起,很快舒展开,嘴角也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背起一只手,示意楼飞白放马过来。
楼飞白以白日里青年使过的一式变招起手,过了十余招。楼飞白看到痨病鬼避开了剑锋,也看到他扣向自己持剑的手腕,然而她躲不开。她的手被一股黏劲缠住了。痨病鬼屈指成爪,扣着她的脉门拖近。有一瞬间,楼飞白觉得痨病鬼是想折断她的手腕,但最终他没有这么做,只是在她麻筋上按了一下,令她松手,接着挥出一掌,打在上一回同样的位置上。
方才两人对的那一掌,痨病鬼出了三分力,楼飞白竟能与他平分秋色,以这小子年纪来说,内力已算得上上游。剑法招式比在云栖别庄时,也有了莫大进步。痨病鬼不合时宜地起了惜才之心,没有痛下杀手。
正是他那一瞬间的犹豫,让楼飞白提前松了手。山河剑落下时,她以左手捞住。
“住手,山河剑在我这里!”远处一个声音高喊。云不行骑在马上,一只手高举着另一把剑。不过他这话说得太晚了。
痨病鬼愣了神,也慢了一步,抓了一个空。楼飞白带着山河剑,被他一起打落进好溪中。
这一年的雨水算得上丰沛,溪水水位高涨,一下子就吞没了楼飞白。落入河中的那一刻,楼飞白心想,招式奇不奇快不快的压根不重要,在力量过于悬殊的情况下,她能选择的也只是挨打的方式而已。
“十五!”云不行惊呼。痨病鬼闪身到他面前,将他掀翻下马。云不行手上的剑,是问天。
叶宿雨才刚赶到溪边——江南小巷错综复杂,不是横平竖直的布局,不熟悉地形者钻进去就很容易迷路——看到的就是这信息量过多的一幕:楼飞白落水、云不行被擒。
痨病鬼远远地注意到她,略一思索,丢下云不行,反来拿她。痨病鬼欺近叶宿雨,马倒比人更先害怕起来,喷着响鼻,不断扭着脖子后退。叶宿雨右手使不上力气,单手控制不住马匹,有些心慌起来。主人的情绪进一步影响坐骑,它甩着头,缰绳反把本就晃晃荡荡的叶宿雨从马背上扯了下去。
叶宿雨心中咯噔了一下——她穿的不是马靴,一只脚卡进了马镫里。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有落地,而是跌进了一个怀抱之中。这让她愈加慌张。
那人抱着她,想把她的脚从马镫中解救出来。叶宿雨看到那只手肤色偏黑,并不是痨病鬼那死人似的青白,于是稍微镇定下来。
马匹蠢蠢欲动地想逃跑,身后人连忙拉住缰绳。叶宿雨拔出他腰间的长剑,去割马镫上的皮绳,然而剑身长,剑尖需要的力量成倍增加,她的力气不够。身后人握住她的手,用力挑断绳索。
叶宿雨这时才抬头看了身后人一眼,只大概有个相貌堂堂的印象,认出是画像上那人。
“抱紧我。”萧月先道。
叶宿雨道:“云……”萧月先已跃起。叶宿雨只有伸手抱紧了他。
萧月先带着一个人,仍如一片风中的落叶,轻飘飘滑过好溪,将一切都甩在了身后。叶宿雨回头,痨病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并没有追上来。
哗啦啦的,像是暴雨声。
楼飞白很冷,由内到外地冷。她的灵魂仿佛被从躯壳中抽离,冉冉升至半空中,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审视着此刻的自己——全身湿透,像初生的羊羔那样狼狈、脆弱、无助。她在一个怀抱中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那会稍稍温暖一点。
怀抱着她的人身着一身靛青衣裳,面容不清。注意到她在仰视着自己,这个面容模糊的人俯下身,轻柔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楼飞白醒了。耳畔哗啦啦的声响没有停止,不过那不是雨声,而是溪水流淌的声音。楼飞白记起自己被痨病鬼打落水中,溪水很冷。不过也许真正刺骨的是痨病鬼打入她身体里的内息。
楼飞白试着动了动左臂,奇怪的是胸膛没有因气息凝滞而带来的闷痛感。她猛然坐起,发现自己躺在篝火旁,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脱下,只穿着干燥而单薄的中衣。这是溪边一块平坦的大青石。楼飞白躺在一张厚实大氅上,四周似乎并没有其他人。
楼飞白拿过晾在一旁的半湿衣裳准备穿上。
“等它晾干吧。如果你介意,我不会过去。”一个声音道。
楼飞白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摸向身侧,摸到了一把剑。
山河剑。
她没有拿起剑,再次看向声音的源头。那道高大的身影站在火光边缘,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他背着身,不过楼飞白知道他转过来的样子——戴着一张鬼面,仿若恶灵之主。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内息没有受阻。对方为她运功调息过了,就像他上次做的那样。
“我不是沈今夕。”楼飞白第一句话就是重申自己是身份。
“我知道。”沈无患隔了很久才道,声音和语气都低沉下去。
“谢谢。”这是第二句。然后楼飞白盘膝坐起,开始运气调息。
等到楼飞白慢慢运息过两遍,天边已经泛白。睁开眼时,她看到沈无患还在同样的位置,背对着她站立着。楼飞白有些无法理解他的想法,顾自穿上已经干透的外衣。山河剑的剑鞘已经丢失,她干脆将它绕在腰上,藏进腰带里。
跃下大青石时,她没有站稳。那个高大的背影在眼前摇晃,接着横了过来。天色尚未完全明亮,忽又如同燃尽的火烛,迅速暗淡下去。楼飞白阖上眼,再次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