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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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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三个人赶到了冷水镇。
冷水镇位于婺州与处州的交界处。入镇之前,破晓传来了一张画像。画像中人脸型轮廓分明、线条硬朗,是个非常俊朗惹眼的长相。楼飞白不由多看了两眼。
云不行打岔道,“差不多该吃饭了吧,叶姑娘,你饿了么?”
楼飞白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于是道:“那就这家吧。”
这是白玉京在冷水镇上的分号。白玉京除了打尖住店,还做信件传递的买卖,只要是店里的客人,只要是有分号的地方,天南地北的信物都能传递。
楼飞白挑这家倒不是奔着传递物件的服务,而是白玉京招的伙计,个顶个的记性好,无论是进过店的客人,还是过路的旅人,过了眼都能留个印象。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不会轻易透露这些消息。楼飞白打算进去碰碰运气。
叶宿雨指着不远处一间药铺道:“我去买几味药,你们先进去吧。”
那间药铺从客栈窗户一眼就看到了。楼飞白点头答应,跟云不行先行进去。
叶宿雨走进药铺,报了十几味药。这时候楼飞白与云不行正在点菜,两个人都没有注意,有个青年在叶宿雨之后也走进了药铺。
叶宿雨在柜台前等伙计抓药。青年走进来,站在她身边问道:“小哥,请问杭州要往哪边走?”
听到熟悉的地名,叶宿雨不动声色地看了青年一眼。这是个相貌周正的青年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肤色较深,因此搁在柜台的手背上,那几道颜色稍浅的伤痕更为显眼。他腰间有一把剑,背上背着一件用粗布包裹的东西,看形状,大约也是刀剑一类。叶宿雨估计这是个赶去参加落花大会的江湖人。风吹日晒的人,年纪会显得比实际大,也许他还要小上两三岁,身上没有一般江湖人的杀气。
叶宿雨这不经意的一瞥,也没能逃过青年的眼睛。他转过头,对叶宿雨点头笑了一下。
店里伙计向青年指了路,青年再三道谢,出门告辞。叶宿雨又等了一会儿,才拿到药草回去白玉京。
客栈内,楼飞白已经与店小二搭上了线,询问近日冷水镇上有没有一个南来的过路人。她大致描述了这人的身高、相貌,故意说错一些特征。叶宿雨走进来时,小二已想起了一个人,正在纠正楼飞白话里的一些错误。
“……长得有些黑,腰上配着一柄剑,背上还背着一把。不过背上那把用粗布裹着,也不确定是不是就是剑。”
叶宿雨愣了一愣,看着楼飞白,伸手指着药铺方向。不等她说什么,楼飞白就一跃而起追了出去。
等她跑得没了影,叶宿雨才后知后觉道:“……我方才好像见到他了。”
叶宿雨跟着往外走。伙计见云不行也站了起来,问道:“客官,那这菜还上吗?”
云不行习惯了少爷做派,脱口回道:“上,为什么不上,杀人放火,饭也是要吃的。”
伙计没有走开,在边上赔着笑。云不行意识到伙计是怕他也跑了,想让他先付账。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现在还靠楼飞白养着呢,而两个钱袋子刚刚追出门去了。
行李和剑还放在座位上,云不行没有去乱翻东西,改口道:“你等一会儿。”也跟着往外走。
走到一半叶宿雨就回来了,说道:“十五估计还要一会儿才回来呢。云公子,我们先吃吧。”
云不行脚下转了个圈,又绕回来坐下了。伙计看他的眼光一时变得有些复杂。
楼飞白追到药铺旁的巷口,看到一个背影一闪而逝。她加快脚步,在拐弯处心头一紧,本能地后撤一步。一道掌风迎面而至,擦着她的鬓发过去。
两人极快地空手过了几招又分开,就听对面拔出了剑。楼飞白摸向腰侧,摸空了,问天剑忘在了客栈里。
青年用剑指着楼飞白:“这几天就是你在跟踪我?”
楼飞白没回答。
青年又问道:“为什么跟着我?”
楼飞白对这句问话感到有些奇怪。他还不知道为什么吗?况且他问得也太正气了一点。她看到青年的确背着一把粗布包裹的兵刃,直截了当地道:“交出山河剑。”
青年看了背后一眼,也很干脆地回答:“不行。”
没谈拢,就只好用武力说话。两人再次交上手。
一字剑法一共只有三招,只取意而不取形,没有具体招式。楼飞白的一字剑法虽然是跟着元天问学的,使出的招式却都是这么多年走江湖旁学杂糅而来的,乱而无序,主打一个出其不意。她的运气也不知道算好算差,多年来没有遇到过云栖山庄中年人那样真正的武学高手,靠着自己瞎琢磨居然也全须全尾地混出了点名堂。
眼下她对青年使出的是凌云阁的第一招,叫做“不知春秋”。这一招以攻为防,只进不退。遇上不如自己的对手绰绰有余,遇上实力相当的对手有些冒险,而这青年两者都不是。
作为一个贼,他功夫有点太好了。楼飞白还发现,他的招式不是中原一路,出的奇招与她半斤八两。
中原武林自五大家族崛起,稳定了百来年,世家重血脉,江湖重师承,导致拜入名门正派的弟子越来越多,大家打起架来,也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模式,剑走偏锋的很容易被打成邪门歪道。
叶宿雨耳提面命要她低调行事,少动手少说话。楼飞白这还是头一回遇上同样不出寻常招式的人,不免手痒起来,对这青年有了一点好感。
这一点好感才升起,便有一物迎面飞来。那物什外面的粗布没有扎紧,在半空中散开,露出里面的长剑。楼飞白心里一惊,万万没想到青年会这样轻易地把山河剑交出来。她恐怕有诈,没有贸然去接,只用足尖勾了一把,让剑再次腾空而起。
“再来。”青年兴致勃发道。楼飞白才错愕地意识到,这是借她兵器再比过的意思。
楼飞白略一犹豫,在山河剑落下时握住剑柄,顺势抽出。这把剑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光华四照,正如云不行所说,算不得什么宝剑。因为剑身窄而薄,也比她想得要轻灵。最令她意外的是,这是一把软剑。
楼飞白往山河剑灌注内力,令剑身挺直。两人又过了十余招,楼飞白一剑刺向青年胸膛,而青年向她面门疾刺。
青年忽道:“挑剑。”
楼飞白不解。
为躲开对方的攻击,两个人都略侧身偏头。青年的剑从楼飞白脸颊过去。莫名地,她感到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立起。青年的动作顿住。楼飞白赫然发现,错身而过时他就改变了持剑的手势,由正握改为反握,剑锋绕过她的后脖颈,贴上另一侧的颈项。青年维持着这个像是拥她入怀的姿势,而寒意在楼飞白的心底蔓延开来。
青年收剑。楼飞白立刻退开,同时反应过来,他方才不是在报自己的招式,而是在指出她的招式不到之处。
楼飞白在脑海中复盘两人的招式。如果方才近身之前她将剑挑起,刺向青年下颌,青年就不得不回护。即便错过这个机会,一招落空之后,撤剑在身侧立起,也可挡住他这一剑。不过她从未见过有人这样用剑,也鲜少有人将她逼到山穷水尽的境地。在痨病鬼手下她又败得太快,所以她也没想过不知春秋用老之后该如何应对。
“再来?”青年笑问。
楼飞白暗自吐出一口长气,提剑摆出个起手式。
“不知春秋”只攻不防,精髓在于一个“快”字。在这以前,楼飞白一直认为,所谓“快”,是指出剑“速度”快,现在她发现,仅仅这样是不够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她还需要破招快。
楼飞白多少受了中原武学传统的影响,对敌手的预判有些狭隘。长此以往,她恐怕就会和整个中原武林一样,落入故步自封的窠臼。楼飞白领悟得很快,几个回合下来,渐渐由下风到与青年打成平手。青年收剑,楼飞白也停了手。一场本该是殊死的搏斗,硬是打成了武艺切磋。
“你学得好快!”青年眼中满是欣赏,“这剑法你从哪儿学来的?”
楼飞白知道他说的不是招式,而是“不知春秋”,回答道:“这是本门自创的剑法。”
“我叫萧月先,你怎么称呼?”
“楼飞白。”楼飞白抱拳拱手,青年有样学样,也跟着生涩地回了一礼。
楼飞白道:“阁下不像是贼,这把剑,阁下是从何得来?”
萧月先道:“是我从一个……”他本想描述一下先前那人的长相,然而竟回想不起那人任何面部特征,只能改口道,“从一个不怎么高的男人那里得到的。我认出这是笑我山庄的山河剑,本来只是想问一下他是哪得来的。他一心虚,丢下剑就跑了。我正好要去笑我山庄,就想顺便归还这把剑。”
楼飞白低头看了山河剑一眼,剑上并无剑铭。这么一把寻常软剑,就算亲见笑我山庄庄主佩过,拿到手上恐怕也认不出是山河剑。
“阁下与笑我山庄谁人是旧识?”楼飞白疑心道。
萧月先道:“不,我谁也不认识。”
“那阁下怎知这是山河剑?”
萧月先指着山河剑道:“山河剑剑首很好认。”
楼飞白仔细去看剑首,这才发现剑首竟是一块墨玉雕琢而成,上面刻有样式特殊的云纹。这个云纹她曾在云不行衣襟上见过。
“阁下好像对山河剑很了解。”楼飞白愈发怀疑。
萧月先却闭了嘴:“我不能多说。”
楼飞白默然片刻道:“山河剑我不能还你。”
“怎么突然人人都想要这把剑?”萧月先奇怪,接着摇头道,“不行,笑我山庄与我有渊源。既然我遇到了山庄失窃之物,就不能坐视不理。你还是把剑给我吧。”
楼飞白把剑收了起来,也道:“笑我山庄与我也有渊源。”她不知萧月先底细,不敢轻易暴露云不行,没有详说。
两个人各不退让。楼飞白觉得自己理亏一点,便道:“既如此,我们再比试一场,谁抢到,剑归谁。”
萧月先好像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于是楼飞白举起山河剑,横在两人之间。萧月先也抬手握住剑鞘。
两个人还没开始,忽然从一侧屋顶甩来一条长鞭,鞭梢卷住剑柄。山河剑铮然出鞘,飞到屋顶上站着的一个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