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野有棠狸

35、第 35 章 楼飞白

　　楼飞白坐在窗边。窗户开着，放下的卷帘在夜风中微微摇动。她在擦剑。问天剑身上有个小小凹陷，那是她抵挡痨病鬼一指时留下的。这一指之力，透过剑身，在她胸前肋骨位置留下一片淤青，现在呼吸的动作大了都在隐隐作痛。韧性不够的剑必定断了。
　　房门被人推开，叶宿雨走进来。云不行在云栖别庄又蹦又跳，腿伤加重，叶宿雨刚给他送去止疼安神的药，喝过睡下了。
　　“与云霁合作的事，是不是要再考虑？”楼飞白收起问天道。
　　“你怀疑云霁？”叶宿雨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道，翻起一只茶杯，“昨晚的事，云二小姐应当并不知情。她约我们在云栖别庄见面，多半是想将云不行藏匿庄中。虽说云栖别庄是云二小姐私有，但山河剑在那里，难保云成岭与云巍不会发现云不行，谨慎起见，才转移了山河剑。”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离开？”
　　“云栖别庄死了三十二人，这么大动静，说不定会惊动云巍和云成岭。云不行现在还不能暴露。”叶宿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楼飞白有些汗颜，他们现在就在杭州城内，落脚在名气最大的客店白玉京，与笑我山庄和兴贤客栈的距离都不算远。“那我们现在不是更危险吗？”
　　“山河剑在云栖别庄放了半年都平安无事，为什么现在突然有人要找它，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楼飞白配合道：“奇怪。”
　　叶宿雨继续道：“我想，那痨病鬼未必是想要山河剑，只是他查寻的某样东西，线索恰巧指向山河剑罢了。谁向他透露的这个消息，为什么挑在这个时机，幕后之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这些答案恐怕都在山河剑上。他必定会追到这里来，我们得赶在他之前与云霁接触，看看山河剑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知道山河剑的秘密，才能顺蔓摸瓜，看看藤上到底结的什么。
　　叶宿雨说完，总算能安心喝口茶。楼飞白压住茶杯道：“吃了茶，晚上又要睡不着。你要是渴，我让小二送白水来。”
　　叶宿雨笑道：“送酒来吧。第一江山、银光、丰和春，或者紫金泉，啊，错认水也行，吃了酒，睡得熟。”
　　“酒伤身，也不要。”楼飞白义正辞严道。她这模样，令叶宿雨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松阳县，她与沈今夕、元天问偶遇的卢飞雪一事。元天问挨了叶宿雨教训，嫌她一本正经，要改口叫她师叔。
　　叶宿雨莞尔一笑，只见楼飞白不明所以看着自己。物是人非，与她有着共同回忆的故人，如今都已不在身边了。
　　叶宿雨又有些怅然。
　　楼飞白忽然松口道：“只能吃一杯。”
　　“怎么突然大发慈悲。”叶宿雨笑道。
　　楼飞白道：“我怕你嫌我古板，要叫我师叔。”
　　叶宿雨一时怔忡。她与楼飞白诉说过每一件往事，并且不止两次三次。楼飞白记得这样清楚，叶宿雨并不意外。她意外的是，此刻自己正在怀念一个死去的人，或许还遗憾此刻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不是这位故人。楼飞白清楚这一点，却可以毫不介怀，轻描淡写接话，只为安慰她。
　　叶宿雨五味杂陈，说道：“十五，对不起。”
　　楼飞白吓了一跳：“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待你，永远比不过你待我的好。”
　　“一杯酒而已，不至于吧？”楼飞白惶惑道，“就算你这么说，也不能再吃第二杯的。”
　　叶宿雨失笑道：“真的不行？”
　　“真的不行……嗯……好吧。”楼飞白再次妥协，“只能两杯，不能再多了。”说着去叫小二送了一壶“好酒”来。
　　白玉京的一壶酒价值不菲。楼飞白禁不住好奇，自己也吃了一杯。她是个一杯倒，一喝就醉，一醉就睡。叶宿雨扶她上了床，自己坐在窗边，慢慢喝了大半壶。
　　叶宿雨在想药仙谷、唐雨楼、链剑、云不行这一系列事。命运似乎有意与她开玩笑，在她迫切想要寻找某个答案时，总是求而不得，而当她归于平静生活，又从每一个谜团中抽出一个线头，揉搓在一起，胡乱扔到她面前。
　　这些纷乱的线头另一端，牵扯出的首先是笑我山庄。武林五大世家，笑我山庄是公认的第一庄。然而如今云中书病逝，云成岭与云巍相争，云止不成器，已露出下世的光景。落花大会不日便要举行，届时笑我山庄将失去飞花令主的位置，彻底从高台上跌落。
　　所谓墙倒众人推，明里暗里大概有不少人等着一拥而上，好从中分上一杯羹。云栖别庄事件的幕后之人，恐怕与自己一样，都想利用笑我山庄，实现某些目的。只不过，他们的方向不同。
　　叶宿雨喝完最后一杯酒，下定了决心，敲敲窗棂。“破晓。”
　　一个熟悉的声音应道：“姑娘。”
　　叶宿雨问：“情况怎么样？”
　　“云栖别庄的消息传得比预想得要快。笑我山庄已经戒严。云霁这段时间一直与云成岭在一起，没能接近。”
　　云成岭是相当守旧之人，认定云巍名不正言不顺，才更需要外物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云栖别庄出了事，他必定会要求更加严密地保管山河剑。一时半刻倒不必太担心山河剑被窃。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落了锁，云霁也只有等到天明才能出城。
　　叶宿雨想了想道：“云霁如果有意与我联手，自然会想办法与我联系。你去找上一次传信进去的人。如果云二小姐有安排，务必告诉她山河剑一事。如果她能与我见面，我希望她能带上山河剑。”
　　窗外没了声音，破晓领命去了。

　　云霁的贴身婢女有三个，她给她们取名金衣、乌衣和雪衣。三个婢女之中，金衣耳根子最软。金衣一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姐妹柳儿，与母亲李氏同在笑我山庄大厨房里做事。这个李氏，与后宅里管巡夜的周家媳妇关系要好。周家媳妇的侄子又在外角门当值。
　　一年多以前，这位周侍卫不在家，他媳妇意外磕碰，夜半早产，幸而隔壁住的就是一位稳婆。稳婆听见呼喊，连忙来帮忙，接生下来一个儿子。稳婆当时身边跟着一位女学徒，姓甘名棠。甘棠是位孤女，几年前被破晓救下，安顿在稳婆家中。
　　上一次，破晓正是通过这条线，将信笺送到云霁手上。
　　夜半，破晓来到周侍卫家。周家屋内还亮着灯。破晓站在篱笆院外，捡了块石头，射向屋门。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子出来开了门。破晓见过她，是云霁身边的金衣。
　　金衣打开门，门外并没有人，心里正奇怪，门口阴影中一个声音道：“金衣姑娘。”
　　金衣听出是破晓的声音，正要走出门，身后周侍卫忐忑道：“金衣姑娘。”
　　“你放心，只是传一句话进来，二小姐不会怪罪你的。”金衣道。她走出周家院门，破晓才现了身。
　　金衣迫不及待问：“小少爷如何？”
　　“他很安全。云栖别庄来过两个人，都是奔着山河剑去的，剑中或有秘密。云二小姐若还打算与我们姑娘见面，烦请带上山河剑。”
　　“这就好。”金衣松了一口气，“我会转告小姐。不过现在拿走山河剑，有点麻烦。几位落脚何处，小姐会想办法尽快来见。”
　　破晓沉吟片刻，说道：“白玉京。”
　　“好。”
　　“如果……”
　　金衣了然道：“如果有紧急情况，可让周侍卫传话进来。”
　　两人说定，各自回报。

　　破晓时分，楼飞白醒了，发现叶宿雨趴在窗前桌上睡着。摇一摇酒壶，早已空了。叶宿雨手下压着一方手绢，上面有个眼熟的图案。楼飞白抽出来展开，只见角上有一片样式特别的云纹，与云不行衣襟上的一样。
　　楼飞白心里奇怪，轻摇叶宿雨道：“叶娘，别在这里睡，小心着凉。”
　　叶宿雨一晃就醒了，迷迷糊糊问道：“几时了？”
　　“天刚明。你该不会又一晚没睡？”
　　叶宿雨伸个懒腰，岔开话题：“云公子起了么？”
　　“这么早，不可能起吧。”楼飞白心里一动，“你有什么计划？”
　　“没有。只是想起该去熬药了。”叶宿雨笑道。
　　楼飞白道：“你快去睡吧，我去熬。”
　　叶宿雨却已走了困，说道：“你可别小看了熬药这件事。加多少水、用多大火、熬多长时间，可都有讲究。”
　　白玉京有专门借给客人熬药的地方。叶宿雨昨天就看到，熬药器皿里，居然还有银铫子。
　　楼飞白是不耐烦做这些的，与叶宿雨在小药炉前坐了半晌，被打发去点早饭。等叶宿雨端着药来到云不行房间，只听楼飞白在与云不行说些“机关”、“甬道”之类的话。
　　云不行怕自己说得不清楚，还铺开纸，画了一幅草图。叶宿雨放下药碗看了一眼，像是地图。
　　“这是什么？”
　　楼飞白道：“笑我山庄地下藏金库的机关图。”
　　叶宿雨：“……”
　　叶宿雨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说起这事来的，不过云不行可真是不拿两人当外人。她发现图上的藏金库地道有一处脱出在山庄外，没有闭合，指着问道：“这里是什么意思？”
　　“这里与水道相连，可以以水封库。”云不行说道。
　　说话间，小二送了早饭来。三个人吃过早饭，叶宿雨又困了，叮嘱云不行记得喝药，自回去补觉。叶宿雨躺了一会儿，朦朦胧胧将要入睡，忽然又惊坐起来。她想到云不行刚才说的话，忽然明白了幕后之人为什么要挑这个时机引链剑与痨病鬼到云栖别庄。
　　因为笑我山庄的藏金库会以水封库！
　　机关启动要排水，动静太大，必定会被发现，而水道深远，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憋这么久的气。想要进入藏金库，只有等笑我山庄主动开启机关。
　　幕后之人真正的目标在藏金库！
　　云成岭看重山河剑，云霁转移山河剑之后必定存于库中，幕后之人大可在那时潜入库内，等待时机。紧接着云栖别庄事发，云成岭若是不放心山河剑安全，要开库检查，幕后之人就能趁机脱身。
　　就算山庄严加守备，这人既然能进，就有把握能出。就算云成岭不开库，云霁收到她的口信，也可能开库取剑。
　　云霁之所以转移山河剑，是因为云不行。云不行会去云栖别庄，是缘于楼飞白的一场偶遇。这其中有太多偶然性，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不可能算无遗策。幕后之人这个计划只可能是临时起意。
　　那么是什么时候起的意？幕后之人需得详知三方动向，才能算好时间让他们在云栖别庄碰上面。这人可能是想让云不行死在云栖别庄，引起一场大混乱。如果不是沈无患，这个计谋或许已经得逞。幕后之人是怎么得知他们一行要去云栖别庄的，他们被监视了？叶宿雨有自己的信息网，可是一路过来，都没人向她发出警告。
　　叶宿雨意识到自己走错了一步棋——万不该与云霁提起山河剑，给幕后之人二次逃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