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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咳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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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门洞中传出咳嗽声,有人慢慢走出来。
这人个子很高,因此微斜的月光隔了有一会儿,才完全照清他的模样。这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清瘦得太过,本就修身的衣袍穿在他身上,仍嫌太宽。那张脸,虽不到可怖的地步,然而脸色看起来比这一地的死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手里提着一把……半把剑——因为方才彼此灌注内力的一击,已经断做了两截。
中年人将它放在月光下仔细看了看,叹了一口气:“果然不是它。”他扔掉断剑,扫视三人,“咳咳——你们是什么人?”那语气倒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
“这些人,是你杀的?”云不行问。
中年人看向云不行。楼飞白下意识挡到了云不行身前。
“不是。”中年人好脾气道,“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我给他们放了血——哦,这样就不会太快腐烂,模样也会比较好看——收拾齐整……咳咳,无论是谁死了,都应该体体面面地入土为安,更何况这些人为奴为婢一辈子,本不应该有这样的下场。”
叶宿雨也想开口,楼飞白抢在她前面道:“杀人凶手,前辈有见到吗?”
中年人转向楼飞白,不太明显地笑了笑道:“见到了,功夫一般,逃跑的本事倒不小。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就放了他一马。还有什么问题吗?”
楼飞白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中年人道:“既然我回答了你们的问题,你们也该回答我的问题了。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到云栖别庄来?”
楼飞白小心道:“我们只是路过,想来庄子借宿一宿。”
“是吗。”中年人笑着点头。下一刻,未见他如何动作,已如鬼魅般欺近三人跟前,以指成爪,扣向云不行肩头。楼飞白早有防备,以剑锋挡开。她出招极快,中年人为自己手指头着想,不得不收手。
云不行还在愣神,叶宿雨抓住他手腕道:“走!”云不行瘸着腿跟着往外跑了一段路,回头只见中年人曲指撞向楼飞白胸口大穴。楼飞白立起长剑格挡,仍被撞得退后两步——差点踩到地上的尸体。楼飞白有些狼狈地用手掌挡住了随即而至的第二下扣击,再退三步。中年人忽然收手,改指为掌,击中楼飞白左肩。
楼飞白顺势飞身向后,尽可能地卸力。被击中的左肩似有一股冷意,绵密地渗透进来,一点一点向外蔓延。楼飞白运气抵御,然而内息走到左胸前几处穴位就凝滞淤塞。她尝试强行冲破,立即感到胸腔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单膝跪倒在地。
两人交手不过在瞬息之间,云不行和叶宿雨还没有跑过照壁。
“十五!”叶宿雨没想到这病秧子这么厉害,惊呼一声,弃了云不行,跑回楼飞白身边。
楼飞白原以为自己至少能挡住一阵。她试图站起来,喉头腥甜,一口血险些呕出来。
“你不能再运气了。”叶宿雨急忙按住她的手警告。
中年人握拳抵唇轻咳两声,问云不行:“你姓云?”
“这里是云小姐的私宅,并不在来往道路上,会到这里来的,不是姓云,就是姓柳。我看你不像柳家人。”中年人打量着他道,“如果我猜错了,也没有关系。”
云不行一瘸一拐走回来道:“既然前辈找的是云家人……”不等他大义凛然、视死如归说出句整话,叶宿雨站起身,截断话头:“前辈在找一把剑?如果我猜得没错,前辈找的,是云家的山河剑?”
中年人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叶宿雨忽然笑道:“前辈身手不凡,何必屈尊为云巍做事?”
云不行看了叶宿雨一眼,又看向中年人。
中年人面色阴沉,只道:“这么说,你知道山河剑在哪里?”
叶宿雨笑道:“山河剑是笑我山庄传位信物。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不会放在轻易猜到的地方。”
中年人点头,觉得很有道理。下一秒,他移形换影到云不行身前,作势要抓他。云不行本能后退,左脚绊右脚,跌了一跤。中年人半途改变主意,绕过叶宿雨,将楼飞白提在手里。
“想要她的命,就拿山河剑来换。”
“前辈!”叶宿雨急道,“前辈想要人质,可以留下我。”
“咳咳——”中年人摇头道,“你很聪明,我怕被你算计。”说完这话,他又不禁怀疑自己已经被算计了——留下楼飞白,他就得照料她的伤势,不能让人死了。早知道这么麻烦,方才就不该一时心软留了手,一掌打死了算。
叶宿雨脸上却看不出计谋得逞的端倪。
中年人道:“那么,我在杭州城兴贤客栈等你们好消息。”
楼飞白出了满身满头冷汗,被他半扶半拽站着,左臂不受控制地颤抖。
“等一等——”叶宿雨追上去,然而中年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明明也只是随意迈步,眨眼之间却已到了大门外。
迈过门槛时,一道人影与两人错身而过。中年人脚步微顿,转回身,手里已经空了。楼飞白被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横抱在怀中。他脸上戴着一张鬼面,驻立于照壁前,凛然有一种驱策群凶的气质。
中年人眯起眼睛,以拳抵唇,缓慢地咳了两声。思虑片刻,他没有再迈过门槛,而是转过身,走入了夜色中。
鬼面人抱着楼飞白,绕过照壁,走回庭院中。追出来的叶宿雨险些与他迎面撞上。
“我要找个地方为她调息疗伤。”鬼面人路过她时这么道。
叶宿雨停在原地。云不行爬起来,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在她脸上看到了错愕。也许这仅仅只是错觉。
鬼面人继续往里走,叶宿雨跟了上去。
楼飞白倚靠在鬼面人怀里,有种失温的麻木感。她现在只想找个温暖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而鬼面人的怀抱,好像就是这么个地方。楼飞白知道是那股淤积在左肩的寒气开始渗入脏腑了。
“别睡。”鬼面人踹开一扇房门——不是卧室,又退出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太快,叶宿雨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鬼面人又踹开第二扇门,这回是了。他将楼飞白抱到床上,揽着她坐着。叶宿雨紧随其后,点燃房内烛火。房内尚未完全亮起,叶宿雨走过去,扶过楼飞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鬼面人松开手,盘膝坐到床上。运息一周需要半个时辰。叶宿雨退到一旁,一瞬不瞬地看着楼飞白。
蜡烛燃烧了一半,楼飞白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大口黑血。叶宿雨本在出神,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去扶住她。
“叶娘……”楼飞白低声呻吟。
“没事了,没事了。”叶宿雨坐到床沿,用手帕替楼飞白仔细擦干净嘴角。楼飞白在这熟悉的安抚中,逐渐沉入梦乡。
叶宿雨安顿她睡下,说道:“……谢谢。”她转向鬼面人,这是一个预备对话的姿势,然而久久没有开口。
“好久不见,小师姐。”鬼面人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话应证了叶宿雨的猜想。
“你还活着……”叶宿雨克制着呼吸。
“小师姐不希望我活着?”鬼面人话中带着熟悉的戏谑语气。
“那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叶宿雨抓住鬼面人衣襟,急切道,“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鬼面人真心实意道,“我还想知道……”
“今夕已经不在了。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叶宿雨直直地看着鬼面人,因为太久没有眨眼,眼眶积蓄了越来越满的水光。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垂眸敛眉,将情绪都藏到阴影之中。
鬼面人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他的声音很冷静。
叶宿雨疲倦道:“随便你。”方才这只言片语勾起的回忆似已耗费了她极大的心力。
“那么她呢,她是谁?”鬼面人低头看着楼飞白。
“等她醒了,你可以亲口问她。”
鬼面人没有说话。叶宿雨再抬起头时,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楼飞白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掌覆盖在额头上。耳畔有人在说话,然而声音显得遥远而朦胧。她凝神想要分辨出话里的内容,越来越清晰的却只有四肢百骸传来的锐痛。
“……没事的……没事的。”楼飞白终于听到耳边的声音说。是稚嫩的童音,叠着成年女人略显清冷的音色。她好像认得这两个声音。
楼飞白努力睁开眼皮,总算是看到了一线光亮——她身处一条小巷,一群孩子正惊惶奔逃。
小巷中回荡着喘息声。楼飞白低下头,看到自己手握一把带血的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佝偻着身躯跪在她面前。
楼飞白心里奇怪,轻轻搭住这小姑娘的肩,谁知这小姑娘一碰就倒下了。楼飞白清楚看到她柔软的腹部一片血肉模糊。
心脏狂跳。因为这小姑娘长着一张叶宿雨的脸。
怎么回事?楼飞白张大嘴,是想要尖叫的,但攫住灵魂的恐怖令她忘记了。
鲜血从叶宿雨身下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楼飞白盯着看了好久——自己手中的刀,以及死去的叶宿雨。一个恐怖的猜想迟钝地在脑海里成形。
压在嗓子眼里的那一声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
云不行没有跟着进来。他留在庭院中,为枉死的家人一一整理衣着。他低诵着《往生经》,动作由生涩逐渐熟练。这是个费时费力的活,更何况他现在是个瘸子。等他忙完,天边已然泛白。油灯已灭了,符纸也吹散了大半。云不行站起身,活动麻木的双腿,忽然听到厢房方向传来一声尖叫。他冲到厢房,看到叶宿雨正轻轻摇晃楼飞白,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将她唤醒。
楼飞白醒了,茫然地看着叶宿雨,问道:“叶娘,怎么了?”嗓音有些沙哑。
“你做噩梦了。”叶宿雨惊魂未定道。
“……是吗,我忘记了。”楼飞白努力回想,梦境乱七八糟,完全抓不住头绪。
“天亮了吗?”楼飞白问。
“天亮了。”云不行道。
楼飞白猛然坐了起来:“沈无患呢?”随即感到自己的身体轻松了很多。她试着握了握左手,欣然发现已经无碍了。
“已经走了。”叶宿雨道。
楼飞白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有些心虚地看向叶宿雨。正好云不行倒了一杯冷水过来,楼飞白慢慢喝了两口,思考该怎么跟叶宿雨坦白。
没等她想好措辞,叶宿雨便问云不行道:“山河剑之前放在云栖别庄?”
“我不确定。我只知道二叔与大哥互不相让,彼此又不想撕破脸,就让我二姐做了缓冲。我爹死后,山河剑一直由二姐保管,至于她放在哪里,我没有过问过。”云不行奇怪道,“山河剑虽然是笑我山庄传位信物,本身却算不上什么绝世宝剑。实际上,历任庄主都另有配剑。那人要山河剑做什么?”
“他不是在为云巍办事?”楼飞白道。
“云巍不至于使这么拙劣的手段。”叶宿雨解释,“云巍与云成岭在争庄主之位,江湖人尽皆知。那人既然想要山河剑,只有让他误以为我们有利用价值,才不会成为俎上鱼肉。”
叶宿雨说罢又转向云不行:“既然山河剑没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拿山河剑做传位信物?”
“似乎是因为,这把剑是云家先祖一位挚交好友所赠——总之不是武林中人以为的原因。”云不行耸耸肩。
楼飞白道:“先不管他为什么要山河剑,这整件事未免也太巧了一点。”
叶宿雨道:“是啊,四拨毫不相干的人撞到一起。我们是应云霁二小姐邀约来到云栖别庄,那中年人是为山河剑,另外两方又是为什么?”
楼飞白点头,点着点着又怔住了。四拨人。链剑、痨病鬼、他们三人,第四拨是沈无患。
“其实……”楼飞白尴尬道,“沈无患来过凌云阁,不过被我打发走了。对不起,叶娘,我不该这么做。我……”
“我明白,你是不希望我再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叶宿雨握住楼飞白的手,沉吟道,“这么说,沈无患多半是跟着你来的。”
至于链剑,他是杀手,接的无非是杀人越货的委托,杀谁越何,暂且不论。
“我想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些事之后再说。”楼飞白说着便要下床。
云不行阻拦道:“你伤势不轻,还是在这里休养一段时日吧。我二姐应该就快到了。”
楼飞白看了他一眼。云不行从这一个眼神中反应过来楼飞白的意思——她想要避开的就是云霁。楼飞白疑心云巍,也怀疑云霁。云不行在心里苦笑,楼飞白到底经历过什么,才养成这凡事疑心疑鬼的性格?还是说在江湖人眼里,笑我山庄就是这么个毫无情感、水深火热的地方。
“好吧,那就走吧。”云不行改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