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野有棠狸

33、第 33 章 笑我山

　　笑我山庄内，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快步走进花厅，余光瞥见花厅有个人影，脚步一顿，下意识掉头就要走。他来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然后年轻人想起自己跑到花厅来的原因——躲身后的人。他果断回转身，走进花厅。
　　花厅里的是笑我山庄二小姐云霁。年轻人朝云霁作揖，还未开口，云霁便摆手示意他从后门走。年轻人会意，快步离去，云霁则走出门外。几乎同时，门外一群人闯入，走在最前的中年人险些与云霁撞个满怀。
　　中年人后退一步，云霁道：“二叔，发生什么事了？”
　　这中年人正是云成岭。
　　“等会儿再说。”云成岭欲要越过云霁，去追方才的年轻人。云霁向侧边迈了一步，再次挡在云成岭身前。
　　“二叔全副武装，带这么多人进来，要是没个理由，恐怕不合规矩。”云霁的视线在云成岭身后披甲带剑的侍卫身上一一扫过。
　　云成岭看着云霁，被“规矩”两个字暂时压住了脚：“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不行和柳喑一点音信也无。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两个失踪，跟云巍有没有关系？”他指着年轻人遁走的方向，“云巍躲在哪里，陆笕最清楚。”
　　谁都知道，笑我山庄大管家陆笕，是云巍心腹之人。云成岭越过云霁，却再次被她伸手拦住。云成岭示意身后侍卫追上去。
　　“我看谁敢。”云霁冷眼看着那群侍卫。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动。云成岭等了半晌，不见侍卫动作，便回头去看。
　　云霁道：“二叔，无论不行和柳喑失踪，与云巍有没有关系，当务之急，都不是找他兴师问罪。”
　　云成岭的注意回到云霁身上。
　　“落花大会在即，武林豪杰都会聚集到笑我山庄，二叔，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云霁定定看着云成岭。
　　云成岭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言外之意。
　　落花大会是六年一度推选飞花令主的武林盛会。持有飞花令者，便是实际意义上的武林盟主。上一任飞花令主乃是笑我山庄前任庄主云中书。按规矩，落花大会虽会在笑我山庄举行，下一任飞花令主却不能再是笑我山庄之人。
　　云成岭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落花大会向来是由一门之主主持。云中书病逝之前传位云巍，云成岭带头反对，制衡云巍半年之久，就是为了让云不行坐上庄主之位。只可惜云不行人如其名，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但，至少还有坨烂泥让他去扶。如果云不行死了……那么就只剩两种选择：要么让云巍这个养子继位，要么由云氏宗族出面，从旁支过继一个继子到云中书名下，由他继承笑我山庄。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云成岭所不能接受的。
　　云成岭略一思索，摆手让侍卫退下。
　　云霁请云成岭花厅里坐，亲自沏了一杯茶，递到这不苟言笑的中年人手中。“二叔，喝茶。”
　　云成岭接过茶，随手放到一边，问道：“你想说什么？”
　　云霁缓缓道：“二叔别忘了，我也是云家血脉。”
　　云成岭蓦然看向她。
　　“不行是我亲弟弟，我当然比谁都希望他活着。如果他回来，庄主之位仍是他的。万一……二叔与我爹情深义重，想必也不愿意看到笑我山庄百年基业落入旁人之手。我虽是女儿，我的儿子却会跟我爹流一样的血。他也可以姓云。”
　　云成岭被云霁这番话打动。之前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云霁与柳喑指腹为婚。朔方城同样是五大世家之一，云成岭可不想将笑我山庄一块儿陪嫁出去。可如果柳喑……这确实，可以作为一条退路。天有不测风云，如果云不行真的遇害，追责云巍也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做点更实际的事。
　　云霁端起茶来，再次送到云成岭跟前：“这不过是不雨能想到的权宜之计。不雨能够倚仗的，只有二叔。”
　　云成岭看了云霁一眼，云霁定定回看着他。云成岭心中惋惜，云霁如果是个儿子，他何须走到今日这一步。云成岭接过茶，掀盖喝了一口，把一声叹息囫囵送下了肚。
　　送走云成岭，云霁在椅子上坐下，抬高声音说道：“出来吧。”
　　陆笕从花厅后转出来，作揖道：“多谢二小姐。”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陆笕装傻道：“二小姐指的是什么话？”
　　“我让我二叔，推我做庄主的话。”云霁将话挑明了，陆笕装不下去，笑着说道：“是大少爷请二小姐在宗族之间周旋周旋，二小姐方才也已说了，这是权宜之计。”
　　陆笕今年二十七八，个子不算矮，习惯性微微躬着背，一身朴素打扮，端得像个斯文的读书人，在笑我山庄管家之中并不惹眼。云霁却知道他其实文武双全。
　　云霁忽然道：“我记得，你是我爹提拔上来的？”
　　“是。”陆笕不卑不亢道，“庄主让我辅佐未来的家主大人。”
　　云霁看着他，半晌道：“去报你主子知道吧。告诉他，既要躲，就躲好。”
　　陆笕作揖退下。
　　一个丫头进来给云霁送了茶，云霁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她的贴身婢女金衣进来悄声报：“有个自称是凌云阁来的人，要见小姐。”
　　“凌云阁？见我？”
　　“是，她说有样东西，定要亲手交给小姐。”

　　桌上放着一封信。叶宿雨出门之前，那里还空无一物。信封上只有“惠启”二字。叶宿雨拆开信封，展开信笺。上面一行蝇头小字，写着：“云栖别庄面叙。”落款是云霁。
　　笑我山庄二小姐云霁，是前任庄主云中书长女，与朔方城少城主柳喑指腹为婚。云栖别庄是其母留给她的陪嫁庄子，坐落在临安山间。
　　这是信笺送去的第七日，回信比叶宿雨预想得稍晚了一些。她把信笺与信封一起，放在炉火上烧干净，这才走出门，去找楼飞白。
　　当天下午，三匹马从笑我山庄出发，直奔临安。当晚，楼飞白、叶宿雨、云不行三人在农家借宿一宿，第二日接着赶路。
　　这个季节，天黑得很快，距离山庄尚且还有一段路，又是日暮西山。夜路难行，三个人里一个弱，一个残，速度也就放得更慢。
　　能看到山庄灯火时，走在最前面的铜板停了下来，喷着鼻息，用前蹄刨着地，不愿再走了。楼飞白抬手示意两人等一等。
　　“怎么了？”云不行探头问。
　　楼飞白道：“有点不对劲。我去看看，你们在这等着。”
　　叶宿雨策马上前道：“我跟你一起。”
　　云不行连忙也道：“我也一起。”
　　楼飞白想了想，这里毕竟是笑我山庄产业，于是点头道：“好吧。”她摸了摸铜板的脑袋。铜板得到命令，这才继续往前。
　　山庄大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狭窄的门缝。这情景如此似曾相识。楼飞白蹙起眉，让两人退到一边，自己走上前，侧身推门。
　　山庄大门厚重，轴承在转动下发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摩擦声。门推开半扇，后面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只有一面雕刻着凶兽的照壁。楼飞白轻手轻脚绕过照壁，在中庭前站住了。
　　叶宿雨跟在后面，在照壁前微微蹙眉，掩住口鼻。当她绕过照壁，见到中庭内情景，忽然扶着照壁，背过身干呕起来。
　　宽敞的中庭内，没有一个多月前破庙里那种尸横遍地的血腥场面。淡淡银色月华，温柔铺洒在庭院中，仿若一层薄纱，笼罩在中间整齐排列的躯体上。
　　一、二、五……庭院里横躺着一共四列、三十二具尸体。这些人统一地在额上贴着一张符纸，遮盖住大半张脸，衣服穿着整齐，脚边放置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夜风轻拂，符纸沙沙、沙沙、沙沙作响，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楼飞白见过许多死人，比破庙那次更为惨烈的情形也不是没有目睹过，然而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诡异。
　　“十五，叶姑娘？”云不行小声呼唤。他腿上有伤，左右牵扯着缰绳，不知道该如何下马。骏马不知他意图，有些烦躁地原地打起转。
　　庭院内，楼飞白替叶宿雨轻轻拍背，听见云不行声音，便对叶宿雨道：“你跟云不行在外面等着吧。”
　　叶宿雨摆手表示无妨。“还是要云不行进来，认一下人。”
　　楼飞白点头答应，去门外将云不行弄下马。
　　叶宿雨在死人堆中蹲下身，查看距离最近的一具尸体情况。云不行走进来蹲在她身边，扯下另外一具尸体脸上的符纸，认出那是山庄里的用人。他确认过几具尸体身份，很快注意到一个不同寻常之处：这些人的皮肤格外惨白。通常来说，人死后一两个时辰，压在身下的皮肤上必定会淤积紫红色斑纹，除非——
　　叶宿雨已经先他一步翻下了尸体的衣领，露出脖颈侧面一道不长，却深可见骨的伤口。云不行动手去查看附近另外几具尸体，每一具脖颈处，都有一个同样的伤口。
　　“这些人被放过血。”云不行站起身，面色苍白地道。随即他摇摇头，有些混乱：“不，也可能这就是死因……”
　　“伤口附近没有肿胀与收缩的痕迹，是死后放的血。”叶宿雨冷静道，“这些人死后，有人给他们放了血，仔细地擦洗过身体，并且更换了干净的衣裳。”她一面说，一面解开一具男尸体身上的衣服。
　　裸露出的身体上，有一道巨型蜈蚣一般的伤痕从腰后侧蜿蜒着爬上来，盘踞在胸膛上。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道伤口并不平整，而是像把皮肉放在螺旋的刀片下卷过，许多部位缺失大大小小的皮肉，只是伤口被人耐心地抚平、缝合，月光下看起来没有那么狰狞。
　　这才是这人真正的死因。为什么……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杀了人，却要把尸体收拾得这么干净？
　　叶宿雨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链剑。”她看向楼飞白，又去解下一具尸体的衣服。云不行与她一起动手。
　　楼飞白站在原地，望向通往庄内的漆黑门洞。她觉得还有人在这座庄园里。
　　叶宿雨两人查看了所有尸体，确认三十二人，身上无一例外都有这样的伤口。他们都是死在同样的武器之下。叶宿雨脸色有些难看。
　　云不行问道：“叶姑娘知道凶手是谁？”
　　“嘘。”楼飞白示意两人噤声。
　　门洞中，隐约有动静。片刻之后，一道细长暗淡的微光旋转着从里面飞出。
　　光芒来得甚快。楼飞白拔剑迎向它，剑与光芒相击，发出铮然一声长鸣。尸体脸上的符纸刷刷作响，脚下那三十二盏油灯忽地齐齐自燃。云不行与叶宿雨在后面也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一股威压，都抬起手挡在面前。
　　楼飞白挑开那道光芒。光芒飞回门洞之中，久久没有落地声响。三人这时才注意到，周围油灯发出的是惨绿微光，仿若幽冥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