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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乌岩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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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岩岭一带的山算不得很高,不过因为植被繁茂,水汽蒸腾的缘故,山间常年笼罩着雾气,山上殿宇如凌云上。凌云阁正是得名于此。
凌云阁内,风吹雨楼前,有一处人工穿凿的池塘,里面养了几尾风水鱼,卧了几只王八。池塘边的水亭里,此刻正立着个单薄身影,望着池水发呆。初春的时节,这人仍罩着一件厚厚氅衣。
楼飞白从后面悄悄靠近,将人一把拦腰抱住,转了一个圈,放到水亭的美人靠上。“怎么站在风口上,不冷吗?”说着把对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搓了搓。
这人正是叶宿雨,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想事情想得入神,显得有些迟钝。“你回来啦,十五。”
“我回来了。”楼飞白在叶宿雨身边坐下,“我见到了小楠,把你画的图纸给她看了,不过她一定要按图纸做一把一模一样的出来,才肯谈别的。这要花些功夫,我就先回来了。”楼飞白又站起来,拉着叶宿雨道,“我们到里面说吧。”
两个人进了风吹雨楼。楼飞白点起炉火,燃了几支香,对着厅里供着的四只神主牌位拜了三拜。这四只牌位,一位是凌云阁祖师,剩下三位是前任掌门陆机、掌事怀缜和晁伯赏。
“你不是在愁怎么和笑我山庄搭上线吗?现在不用愁了。”楼飞白把香插进香炉,转过身道。
“嗯?”
楼飞白摸出怀里一样物什,放到叶宿雨手中。那是一片衣襟,上面绣着样式特别的云纹。叶宿雨好像还没清醒,久久地看着这块破布。
“你从……哪里得来的?”
“说来凑巧,回来路上,我遇到了云止。”
叶宿雨愕然道:“笑我山庄的云止?”
楼飞白点头,将一路的经历大致说与叶宿雨听。
“云止人呢?”
楼飞白道:“我让启明安排他去客房休息了。他受了伤,烧得断断续续,不知道是不是伤口感染。我正想叫你去看看。”
“那走吧。”叶宿雨站起来道。
云不行正在昏睡,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额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似乎陷在噩梦之中。叶宿雨拿手帕擦干他的汗水,伸手试他额头上温度——确实烫手。楼飞白只给他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胡乱上了些金疮药。叶宿雨得给他重新换药包扎、开方子熬药。
这一晚,叶宿雨打发走楼飞白,独自留下来守着云不行。她把那片衣襟放在桌上,盯着发了半晌的呆。叶宿雨想起十多年前的一件事,惊觉时光如梭,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
可是这么久的时间,依然没能消磨那段灰暗的记忆。梦魇在后追赶,逼迫着她不得不往前跑。叶宿雨翻出针线和手绢,在手绢角上照着云纹绣了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绣完之后,叶宿雨写了一封信,将那片衣襟与信笺一同装进去,接着走到窗前,敲了敲窗棂。夜色中,一个声音应道:“姑娘。”
“把这封信交给笑我山庄二小姐云霁。记住,你要亲手交给她。”叶宿雨交代。阴影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信笺,又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中。
清晨时分,云不行清醒时,叶宿雨已经走了,只余下满屋的药香。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端了药碗,来让他吃药。
“这一晚上,是你在照顾我?”云不行问。
小丫头歪歪头,笑道:“吃药吧,公子,我还有好多活儿呢。”
云不行苦着脸道:“这药闻起来就很苦。”
小丫头想一想:“等着。”蹦蹦跳跳去拿了一包东西过来。
“蜜饯?”云不行兴高采烈打开纸包,却是些指头粗细,切成片的木头,“这什么?”
小丫头笑道:“甘草片。”
云不行的脸顿时又垮下来。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过凌云阁伤药颇有奇效,那条断腿仅仅半月就能自由走动。云不行暗自吃惊,不过不用一直躺着也让他松了一口气。脚能沾地的当天,云不行就管那照料他起居的小丫头——名叫长月——要了一根拐杖,拄着拐在阁内四处走动。
凌云阁不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阁、花木鱼鸟的布置都有许多巧思。云不行一路行来,颇为欣赏这小小楼阁的设计者。他绕了一圈回去,问长月:“你们阁里的人都哪里去了,怎么一个也不见?”
长月正要给他摆饭,掰着手指数:“阁里阁主、叶姑娘、启明姐姐、我,公子都见过啦。大家各自有各自的事做,哪有那么闲,天天逛呢。”
“你们阁里就四个人?”
长月把筷子摆在他面前,笑道:“公子,先吃饭吧,再说,菜可凉了。”
云不行现在还不饿,就道:“现在不吃。”
“好吧。”长月没有坚持,依言收了饭菜。
入了夜,云不行又饿了,想喊长月要吃的,喊了几声,自己惊觉过来——他这是少爷病犯了,这又不是笑我山庄。云不行失笑,饿着肚子躺下睡了。
夜半时分,云不行又醒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是饿醒的,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意识到是因为风声——白日里忘了锁的窗户,被风吹开了。
也许快要下雨了。云不行从床上爬起来,才发现雨已经下起来了。这扇窗户对着不远处的风吹雨楼,此时此刻,楼上有一点光晕亮着。
风吹雨楼在凌云阁东边,是凌云阁最高的建筑,底下吹一点小风,卷到楼上就成了风雨飘摇之势。云不行大概能体会建这栋楼的用意:居安而思危。
白日里不见人,夜半倒是出来了,古怪。云不行觉得楼上不会是楼飞白,她不是那种“常怀千岁忧”的人。应该也不是长月,小孩子正是能睡的年纪。
反正已经醒了,云不行索性架起拐杖,走出门去。雨不很大,他把自己一路从客房搬到风吹雨楼上,到了楼顶,便有一阵幽香。
如他所料,楼飞白并不在楼上。一时之间,云不行仿佛连人也没看见,只有一盏琉璃灯笼,在栏杆上架着。然而那里确实站着个人,罩着厚厚的大氅,仍显纤细单薄。风卷动衣袖与衣摆,令她仿佛要乘风归去。
云不行咳嗽了一声:“叶姑娘。”
叶宿雨猝然受惊,那盏提灯脱手掉落。她伸手想去抓住,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外。云不行比她更受惊吓,抢上一步,拉住叶宿雨胳膊。
“叶姑娘,危险。”这样一来,两人就挨得极近。先前那股沉静香气,幽幽从叶宿雨身上传出来。
叶宿雨往下看了一眼那盏灯,已跌得粉身碎骨。
“云公子睡不着么,这个时候乱走?”叶宿雨露出一个淡笑道。
“叶姑娘也是?”云不行放开叶宿雨,视线落在她腰间,“姑娘身上的香囊里,装的似乎是安息香。”
叶宿雨顺手解下香囊,递给云不行:“这个送给云公子吧。睡得安稳,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多谢。”云不行接过了香囊。
“雨要下大了,公子最好快些回去。”叶宿雨抬头看天。
云不行也看了一眼天色:“我送姑娘回去吧。”
“不必了。公子与我,并不顺路。”叶宿雨说着已走下楼。
这一夜,醒来的并不止云不行和叶宿雨两个人。
在叶宿雨出门之前,有什么东西在楼飞白房间的窗户上撞了一下。习武之人,睡得都很警觉。楼飞白的呼吸没有改变,而人已经醒了。她在心里默数到十个数,又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在窗户上撞了一下。楼飞白迅速披衣起身,打开窗户。第三颗小东西正好飞进来,被她接住。
夜色沉沉,目力所及之处并未见人。楼飞白低下头,发现叩窗的是某种植物的种子。十个数之后,又有一颗种子打在侧前方的廊柱上。这位神秘的客人似乎有意引她出去。
楼飞白没有多犹豫,提起剑,跟随着种子的指引,一路出了凌云阁。凌云阁坐落在乌岩尖山腰之上,大门出去是几条岔路,往山后走可通往三道瀑布。神秘人正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楼飞白追到瀑布边,水声渐大,轻易压过了种子小小的击打声。不过也没有指引的必要了。楼飞白已经看到,瀑布前的湖泊边,燃起了一丛篝火,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侧身站在那里。
楼飞白慢慢走过去,在距离对方三步之外站定。
“什么人?”她冷声问。
男人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鬼面。他凝视着楼飞白,胸膛微微起伏,半晌才艰涩开口:“今夕……”
楼飞白蹙起眉。
鬼面人抬起手,一道雪亮的光华闪动,在他有下一步动作之前,楼飞白手中长剑已然指向他的咽喉。篝火映照下,她看到鬼面人眼中有难以置信的神色。
“什么人,为什么深更半夜闯入凌云阁?”楼飞白再次问。
鬼面人慢慢放下手,回答道:“找人。”
“找人,找什么人?”
鬼面人直直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沈今夕。”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篝火哔哔啵啵地燃烧。
“你是沈无患?”楼飞白狐疑。
鬼面人瞳孔略微放大,喜道:“你记得……”
“这里没有叫沈今夕的人。”楼飞白收剑入,语气缓和了一点,“这是凌云阁的地盘,请阁下快点离开,不要再来了,否则,刀剑可无眼。”
“你知道我是谁,还让我走?”鬼面人往前一步。
楼飞白退了一步,声音复又冰冷:“阁下恐怕有所误会,我姓楼名飞白,是凌云阁主人。犯我凌云阁者,誓必诛之,言尽于此。”
两个人默然对峙。几滴细雨飘落在楼飞白的脸颊上。
下雨了。
雨还小,淅淅沥沥地反而助了火势。鬼面人站在篝火前,好像一尊鬼神,震慑着躁动不休的火焰。他久久注视着楼飞白,心中不知经过几多挣扎,终于向楼飞白低了头,转身离去。
回到凌云阁,楼飞白拐去了叶宿雨的住处。她担心这不速之客来找过叶宿雨。小屋门窗紧闭,没有亮灯。叶宿雨睡得浅,楼飞白放轻手脚,犹豫着,最终没有推开门。她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到雨势渐大,也就回去了。她却不知道,此刻叶宿雨也并不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