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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雨又淅 ...

  •   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潮湿的水汽带着不明显的铁腥味。
      楼飞白掀起斗笠檐角,向长满青苔的阶梯上望去。山门掩着,无法得窥门后的光景。楼飞白走上台阶。她的马打个响鼻,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马蹄踏在积水的青石台阶上,嘚嘚声缀上了水声。几步之后,溅起的积水染上颜色。楼飞白站定在门前,一条殷红细流从那道狭窄的门缝中蜿蜒出来。她用剑柄推了推庙门,门后有东西挡着,没能推动。楼飞白侧过身,贴着墙,改用手去推。
      门后的东西比她想得重,费了点劲才推开。楼飞白先看到一个黑衣蒙面人,歪着头靠坐在另半扇门后,一道深深的伤痕,由其右侧肩膀切入,直划到另一侧的腰腹部,几乎将其分作两半。同样装束的人,横七竖八,散落在杂草丛生的院落之中。
      楼飞白缓步走进这屠戮场,暗自计数,三个、四个、七个……后面就计不清了——她不确定哪条胳膊哪条腿,该拼在哪具躯体上。绕过一圈,回到门前,方才挡在半扇门后的,是另一个黑衣人……的残躯。
      尸横遍庙。
      院落内的青石板台面是淡红色的,断断续续下了一日的雨,还没能将杀戮冲刷干净。
      佛殿的屋檐下倒着一具马尸。楼飞白走进殿内,里面倒是干净,大肚弥勒也还端端正正坐在莲台之上,笑看着殿外的生与死。
      楼飞白本来不想管这件事。江湖中的恩怨多过天上的星星,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这本是极普遍的一件事。她只是路过想要借庙躲雨,无意卷进别人的麻烦。然而这杀人的手法引起了她的兴趣。
      杀人的是一把刀,刀法暴烈,却不残忍,因为全部是一击致命。楼飞白把所知的江湖刀客全回想一遍,没想到能对得上号的人。没人有这么利落潇洒的刀法。
      楼飞白想着想着就回到院内,找到一角坍塌的院墙。墙后是齐腰深的野草灌木,草茎上有折断的痕迹。楼飞白召来铜板——她的马,沿着野地追寻而去。
      雨渐渐大了,楼飞白追出几里地,早分不清野地那些似是而非的痕迹是源自杀人的刀客还是林间的野兽。如果叶娘在的话,或许能找到方向。楼飞白有些遗憾,驱策铜板调头。
      往回走了一段路,铜板兀自停了下来,埋头在草里拱了拱。天色阴沉,楼飞白只看到草里埋着一团黑黢黢的东西。看得久了,那团东西轮廓渐渐像个人形。她跳下马,发现那果然是个面朝下扑着的黑衣人。她把人翻过来,露出一张苍白俊雅的脸。
      天边忽然滚过一阵春雷,惊蛰日到了。
      楼飞白从雷声中回神,抓住这人的右手,抚过掌心,把五根手指都捏了一遍,又伸手去探鼻息,确认人还活着,便将他搬上了马背。

      云不行是被疼痛唤醒的。他不自觉呻吟出声,试图蜷缩起身躯。刀光剑影仍在交织跃动,鼻尖萦绕不去雨水的潮湿气息。他睡得一直不安稳。
      一只手按住他的腿,有人警告道:“别动,你的骨头断了。”
      云不行骤然惊醒,眼前是跳动的篝火的光,篝火上架着烤得半熟的肉,正淌出亮晶晶的油脂。陌生人见他醒了,问道:“吃不吃?”
      云不行皱了皱眉——他手上还沾满鲜血。这陌生人自己也看见了,“诶”了一声,将手往衣摆上擦了擦。
      这是间狭窄的小木屋,夯土地基中间挖了个坑做火塘,火苗被四面漏进来了风吹得张牙舞爪。篝火旁拉了根粗绳,挂着湿衣服烘烤,遮挡了一部分视线。满屋里除去角落里摆着的粗制陶碗瓷盆,就只有云不行身下那张草编的垫子能勉强称得上是“财产”。如果这就是这陌生人的家,那未免太悲哀了一点。
      云不行的目光转回到陌生人身上:他很年轻,个子不高,健瘦,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虾壳青劲衣,一头长发用根枫叶红色长布条高高束起,齐整的长眉斜飞入鬓。他身侧放着剑,看来是个朝气随性的江湖少年。
      这少年正是楼飞白。
      楼飞白发觉手上的血擦不干净,就站起来去屋外接雨水清洗。
      回来之后,楼飞白摸了摸云不行的额头,欣然道:“烧退了。”又问云不行渴不渴。云不行虚弱地点头。楼飞白就端来陶碗,喂他水喝。
      云不行看着那碗,又不自觉皱皱眉头。这破碗也不知道洗没洗干净,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水……没等他发表什么感想,楼飞白便把碗抵在云不行唇边,抬高碗底。
      水是温热的,不知哪里接来,带着股怪异的苦腥味。云不行喝了一口就有些抗拒,可惜楼飞白没能领会他眼中的意思,端着水碗不松手,硬是给他灌完了。云不行直反胃,不过没那个呕吐的气力。
      “睡吧。”楼飞白扶他躺好。
      恐怕有些困难。云不行想。他现在没法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似断了一样疼。他迫切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离破庙远不远,如果黑衣人追来,岂不是会连累这陌生少年……眼皮越来越重,云不行意识到不对之前,已然陷入沉眠。
      这一回他睡得要安稳得多,一觉直睡到第二日天色大亮。
      雨已停了,窗外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云不行半是被吵醒,半是被一股隐约的甜香勾醒。他一醒就察觉昨日那种话也无法说的疼痛一扫而空,只觉得神清气爽,尝试着自己坐了起来。
      楼飞白不在。屋内的篝火加了柴火,晾干的衣服盖在他自己身上。粗绳已经收了起来,放在原先堆放陶碗陶盆的角落,陶盆却不在那了。没有了遮挡,云不行看到屋子另一头是一张竹椅,椅子上放着一只有些年头的竹篓,里面放着不知什么东西。他转而检查了自己身上,除了骨折的小腿,只有几处皮外伤。伤口已经歪七扭八地用布条包扎好了,小腿用硬树皮捆紧固定,看着好像也是那么回事。
      “你醒了。”楼飞白走进来,两手捧着个椭圆的黄泥块。她把泥块放入火塘,埋进碳灰里,又走出去,用门外陶盆里接的雨水洗了手,重又走回来,坐到火塘边看着火。
      “吃的还要等一会儿。你渴不渴?”楼飞白抬起眼来问他。云不行一下想起昨夜那碗味道古怪的水来。现在想想,那里面一定是混了药的。他还没打定主意是该摇头点头,楼飞白已经解下腰间的水囊扔过来。
      “这是泉水。”楼飞白道。
      云不行确实口渴,拿起来小小啜了两口:“多谢。”也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这是哪里?”
      “不知道,大概是哪个猎户搭建来在林间过夜用的吧。”
      “我是说……”
      “哦,你不用担心,这里距离破庙有一段距离了,也没人追上来。”楼飞白拿树枝拨弄着篝火,从灰里拨出几只番薯。晨醒时那种甜香顿时浓郁地弥漫开。楼飞白将它们推到火塘边缘,问道:“破庙里动手的刀客,是你的同伴?”
      云不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道:“他是我表兄,从北方来。我本来是去接他的,没想到才碰上头,就遇到了埋伏。”
      “……北方?”楼飞白沉吟。
      “这个北方恐怕比你想得要更远一点,是在贺兰山。”
      来自贺兰山的刀客。楼飞白有了头绪,问道:“难道他是朔方城的人?”
      云不行点头:“你知道朔方城?”
      “江湖上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
      “也是。”云不行笑笑。
      “朔方城弟子不轻易离开贺兰山,除非得到城主应允。等等,你方才说他是你表兄?”楼飞白上下打量云不行,有些迟疑道,“你该不会恰巧姓云?”
      云不行有问必答道:“我姓云名止,家里人叫我‘不行’。”
      “是笑我山庄的那个‘云’?”楼飞白向他确认,“云巍是你什么人?”
      “云巍是我兄长。”云不行转而问道,“不知道小恩人怎么称呼?
      楼飞白没有应他的话,而是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看着他。云不行有些莫名,问道:“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肚子惊天动的叫声。
      “吃吧。”楼飞白站起来,把番薯放到他手里。云不行烫得左手倒右手,最后把番薯丢在身上,两只手捏住耳垂。
      楼飞白又从灰烬中扒拉出先前丢进火塘的黄泥块。那里头裹着的是一只鸟。楼飞白连毛也没有拔,或许认为烤熟了能连土带毛一块儿扒下来,然而实际情况却与料想的结果大相径庭。楼飞白砸开看了一眼,就大方地将整只鸟让给云不行。
      云不行看着那只死不瞑目的鸟,下不去嘴,可又实在是饿。他长了二十来岁,还从没体会过吃不饱的滋味,此刻饿得两眼昏花,满心都是对荤腥的渴望,于是自欺欺人地闭上眼,一面吃一面呸土,还啃了一嘴鸟毛。尽管楼飞白做饭的能力和包扎伤口的技巧一样——可谓没有,好在云不行嘴里泛苦,也尝不大出什么味道,居然慢慢吃了个干净。
      在他饥饿又斯文地吃东西的空档,楼飞白把陶碗陶盆放归原位,又从身上摸出几文钱,压到椅子上放着的竹篓下面。
      忙完这些,楼飞白转身道:“吃完我们就走。”
      云不行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茫然问道:“去哪里?”
      “凌云阁。”
      “凌云阁是哪里?”
      “我家。”
      “不不,不用麻烦,柳喑……就是我表兄,他应该在找我。”
      楼飞白瞥了他一眼:“你难道要在这等他?他和那些杀手,指不定谁先找上门。”
      也是。云不行想了想道:“那就劳烦小恩人送我回笑我山庄。”
      楼飞白盘腿坐回火塘边,掰开烤番薯吃起来。“你难道没有想过,那些杀手是谁派来的?”楼飞白意味深长道。
      云不行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江湖传言是如何说的,不过那些黑衣人不会是兄长派来的。”
      “世家最看重血缘。云巍是养子,无论他现在这个庄主之位是不是名正言顺,有你这个亲生儿子在,就一定会有不服的声音。别人不说,你二叔云成岭就第一个不答应,否则怎么云中书过世半年有余,云巍还未正式继位?就算云巍本人没有想法,难保他手下人人没有想法。两边矛盾日久,就差一个爆发的由头,你现在就是这个由头。”楼飞白一面吃一面道,“你该不会天真地觉得,兄友弟恭就能万事宁吧?”
      云不行啃完了鸟肉,骨头整整齐齐码放在半片烤硬的黄土块上,接着抬起眼,说道:“你我萍水相逢,连名姓也还不知道,若将你牵扯进这桩麻烦事,我心里过不去。”那眼神天真又清澈,楼飞白险些要不好意思了。
      “我叫楼飞白。现在我们知道彼此名姓了。”楼飞白说着走到屋外,吹了一声口哨,不久就有马蹄声由远而近。云不行探头,看到外面停着一匹火红骏马。
      “没吃饱就带着路上吃。”楼飞白催促。
      云不行举着两只油腻腻的手,左看右看,问道:“有没有擦手的帕子?”
      楼飞白在外道:“什么?”
      云不行在心里叹口气,把两只手放在身下草垫上随便抹了抹,手忙脚乱开始收拾起自己,片刻后又问:“有没有匕首?”
      楼飞白把随身匕首扔给他。云不行割下中衣上一片绣着云纹的衣襟。
      “做什么?”
      “我想给柳喑……就是我表兄,留个记号。”云不行一瘸一拐,想将布条系在木屋外树枝上。
      楼飞白“哦”一声:“给我吧。”
      云不行本以为她是想帮忙,谁知楼飞白扭头就揣进自己怀里。
      “你表兄想知道你的下落,总有办法知道。”
      云不行欲言又止。楼飞白不由分说将他拉上马背,抓住他一只手,让他搂住自己的腰,肃然道:“抱紧我,坐稳了。”一声令下,骏马撒丫子狂奔。

      铜板飞掠如火。道旁密林之中,蒙面的弓弩手分散潜伏,每一支弩箭都对准了道上的人与马,只待一声令下。
      褚不咸盯着那匹马,抬起的手迟迟挥不下去——他挺中意那匹马,觉得贸然射杀有些可惜。虽然他今天有些犯懒,不过为那样一匹好马,打点起精神亲自动手也未尝不可。他还在考虑,身侧站着的另一人按下他的手道:“等等。”
      这人打扮得像个萨满,穿着一身五颜六色的服饰,戴着一张鹿头骨制成的面具。鹿头骨上保留着鹿角,枝丫一般向着脑后叉开九支,上面垂落五彩布条。
      “先别动手。”面具覆盖住他整张脸,令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也闷闷的。
      褚不咸递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萨满兴奋道:“我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褚不咸马上又道,“算了,你不用跟我说。少主让我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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