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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没有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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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久,男人拖着身体回到凌云阁。两边都已死得七七八八。他在尸堆中找到了女杀手。她还剩一口气在。男人略过她,又去找关道宏的尸体。关道宏早被炸得四分五裂,脑袋也缺了半边。男人割下他半边脑袋,拿布一裹,捆在身前,又走回去,抓起女杀手,扛在背上。
等到他挪出了凌云阁,叶宿雨才从暗处走出来。
空气燥热。
火焰盘踞在高大的殿宇上,似一只巨兽,俯视着渺小的她。眼前这一幕,与五年前劫后的药仙谷重叠在一处,仿佛将叶宿雨不完整的创伤记忆补全了。她不敢看殿门,生怕那里有个被火吞噬的人体在扭曲挣扎。
身前一具尸体上插着一柄剑。剑身上有两个字的铭文——问天。叶宿雨翻看满地的尸体,找到了怀缜。元天问却不见。她机械地在尸体之间走来走去。
“如果你经历过今夕曾经的生活,你也会变得跟她一样,对生命麻木。”五年前沈无患曾对她说过的话像一只回旋镖,狠狠扎到她的心窝里。
找了一圈,叶宿雨忽然看到殿宇阶前躺着个穿道服的身影。
那个半跪在正屋门前的背影又在脑海中浮现。叶宿雨感到恐惧,不可自抑地退后,本能地想要逃离。可是……她又无比渴望看一看那张脸,究竟是她爹,还是她娘。
叶宿雨走过去。那个身着道服的人面对着殿宇侧躺着。叶宿雨扳过他的脸。这张脸被火焰波及,半边都已焦黑,牵扯着完好的皮肉,让这张脸怪异又可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叶宿雨忍不住别过脸,开始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晁伯赏。
叶宿雨伏在地上,心生悲凉,为眼下这个向前无途,往后无路的处境。她真是想哭,可奇怪的是,眼泪好像叫火烤干了,一滴也流不下来。然后她又爬起来,继续找人。
终于,叶宿雨在翻开一具尸体之后,看到了元天问那张脸。那张他后悔留了道疤的俊俏脸蛋满是脏污,上面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更别提身上大大小小的剑伤与刀伤。叶宿雨近乎麻木地将手放在元天问颈侧。
手指下,脉搏小小地跳动了一下。叶宿雨心中那点微末希望死灰复燃,一下子成了燎原之势,慌忙开始施救。她先是点了元天问身上几处穴道,又去自己和元天问身上翻金疮药。元天问向来不爱在身上放东西,叶宿雨身上药瓶早在爆炸的时候就丢失了。
边上一个人递过来一瓶金疮药。叶宿雨抓起来就要往元天问伤口上撒。那人夺回药瓶,先解开元天问衣裳,拿帕子擦了擦伤口,这才有条不紊上药。
叶宿雨猛然反应过来,看向那人。这人素衣素裙,正是风细细。
风细细奔波了一晚上。她向药盟借马的功夫,叶宿雨二人早不知去向。她对乌岩岭这片地方根本不熟,在岭下金竹坑,死活敲开一户人家问了路。那户人家心肠好,男主人听说风细细急着赶去凌云阁,领着风细细往山上走了一段,确定不会迷路才回去。
“今夕呢?”风细细问。
叶宿雨忽然站起来。风细细抬眼便看到她血糊的手。“你的手……”
“我们得找人来,把人送下山好好医治。还得安葬凌云阁各位道长……”
“阳儿。”风细细喊她。
“风姨,你身上带钱了么?我需要一笔钱,元师叔不知道还剩下多少盘缠……”
风细细拉住她道:“阳儿,别说了,让我看看你的手!”
叶宿雨任由风细细拉过她的手,茫然地道:“风姨,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要遭遇这种事?”为什么她总是留下来的那一个?为什么她总是无能为力?她终究是辜负沈忱的期望,长成了一个懦弱不能自立之人。
“阳儿?”风细细心中升起不祥预感,她本想再问一问沈今夕,可是看到叶宿雨丢了魂的样子,到底没能问出口。
风细细替叶宿雨简单处理了伤口,慢慢说道:“天意爱弄人,仅此而已。如果凡事都要问个明白,人就没法活下去了。起来,我们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做吗?”
叶宿雨抱着问天,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两个月过去了。医药费不是小数目,她急需一笔钱。元天问没剩多少盘缠,风细细更是个穷光蛋。他们唯一值点钱的东西就是这把问天剑。叶宿雨想把它当了。
这条街上,靠墙的阴影里坐着几个乞儿,视线总盯在叶宿雨身上。当她第三遍走回来时,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甩着半吊铜钱走到这几个乞儿跟前。
不起眼的小巷、屋檐下,立刻又涌出来十几个乞儿、混混,大家一拥而上,将少年团团围住。少年拿出手指那么长的刀片,抵在串铜板的绳子上。乞儿眼中满是祈求与渴望,少年却有些厌倦这眼神了,一刀将绳子割断,铜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叶宿雨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当她走到这一堆埋头捡钱的人中间时,忽然有一枚铜板滚到她脚下,让她踩了个正着。叶宿雨顿了顿,抬起脚,靠着远离这群人的那条边继续走。没走两步,又有一枚铜板滚到她脚下。叶宿雨加快脚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喂。”
叶宿雨充耳不闻。
“喂。”
一个人挡在她面前。叶宿雨没有抬头,只是往边上让了一步。另一双脚挡在她的去路上,几个混混围了上来。
“喂。”
叶宿雨被迫停下来,看向那个每日里出入赌场,以散财为乐的混混——好像是姓南宫。
她的眼神不能太怯懦,否则别人会认为她好欺负;不能太锐利,以免被误会在挑衅;也不能太淡漠,以防对方认为被轻视。顾忌太多,叶宿雨自己也不确定最后是调整出了一个怎样的眼神。
“什么事?”叶宿雨问。
南宫靠在墙上,将一枚铜板高高抛起,又接住。“你不是缺钱吗?为什么从来不捡?”
叶宿雨这两个月来,时常跟着风细细采些药来卖,走的一直是这条路。
南宫走到叶宿雨面前,俯身看着她:“怎么不说话?”
叶宿雨道:“你怎么知道我缺钱?”
“你不是打算把它当了么?”南宫拿过叶宿雨手上的问天剑,拔出来看了看,“嗯,怎么只有一边开了锋?你这剑可当不了好价钱。”
叶宿雨道:“这是我的事。”
地上的铜板都被捡光了。那些乞儿与混混站在原地,一齐看着叶宿雨。一个混混大概想警告她,被南宫用眼神制止了。
“我挺喜欢的。不如当给我?”南宫将问天拿在手上转了个圈。
“好啊。”叶宿雨毫不犹豫伸出手,“我要三千两。”
“多少?”
“三千两?疯了吧。”
“真开得了口,就这么把破剑?”
“……”
乞儿与混混叽叽喳喳叫起来。
南宫问道:“你要三千两做什么?”
叶宿雨淡然道:“我要三千两,是因为你给得出三千两。”
“你看我哪里像有三千两的样子?”南宫张开两只手,失笑道。他的衣服上好几处破洞,补丁也没打上一个。他每天散出去不少钱,却没想过给自己换一身好点的衣裳。
“那就把剑还给我吧。”叶宿雨拿回问天,径直走到当铺中,将剑递上去。
这把剑估价也就几百钱而已。叶宿雨干脆地收了钱,走出当铺。南宫双手环胸靠在当铺外,叶宿雨目不斜视走过去。
南宫抓住叶宿雨,走回当铺,大声道:“朝奉,我要赎回刚才那把剑。”
朝奉探出头:“啊?”
南宫把叶宿雨手里的钱递上去。外面那些混混乞儿自觉地你摸出两文钱,我摸出两文钱,凑足了利钱。
朝奉翻手之间赚了一笔利钱,莫名其妙将问天剑送回来。叶宿雨要接,南宫抢先一步拿在手里。
南宫挥手让那些混混乞儿散了,将叶宿雨拉出店外,说道:“你是故意的吧?”
叶宿雨:“?”
“这两个月,你一直在观察我。今天抱着剑来来回回,难道不是故意等着我,想引起我的注意?”
“是故意的。”叶宿雨坦诚道。南宫没想到她真的会承认,愣在原地,脑子都转不动了。
叶宿雨忍住笑,说道:“你每天在这镇上乱晃,去各种不同的地方,跟不同人的人玩博戏,赢上一点钱,转头就分出去,为什么?”
“我乐意。我自己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为什么赢半吊钱就收手?”叶宿雨自问自答道,“因为守得住的才是自己的。博戏这种东西,赢得太多太频,庄家肯定不会乐意。一旦引起注意,别说大钱,就连小钱都拿不到了。长期流连赌坊的人,却懂得见好就收,拿到了钱,却马上散掉,说明你不是为钱。”
南宫莫名道:“你想说什么?”
“你教我博戏吧。叶子戏、马吊牌、牌九、双陆,都可以。”叶宿雨突兀道。
南宫不明所以看着她。叶宿雨道:“你不想也没关系,那我就回家了。”
“不。”南宫脱口道,“我教你。”南宫带着叶宿雨来到一家常去的茶馆,点了一壶茶,向茶博士要了一盘双陆棋。他们一面喝茶,南宫一面讲清走棋规则。两个人当即便下了一盘,叶宿雨输了。
南宫将棋子复位,叶宿雨忽然从身上摸出一枚铜板,放到棋盘上。
南宫抬起头:“?”
叶宿雨道:“我明天再来。”拿起剑,站起来便走了。
“喂?”南宫追出来。
叶宿雨转身道:“别跟着我。”
“?”南宫完全摸不清叶宿雨究竟要干什么。她凭什么那么笃定他会听她话?那么细一条胳膊,他一次能拧断两条。她就不怕他揍她?南宫心里虽然这么想,两条腿却令行禁止,老老实实钉在原地。他怕她恼了,那他岂不是永远都弄不清楚她这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南宫一早就在等叶宿雨。一直到傍晚叶宿雨才来,先将采来的药拿去卖了,才跟着南宫去到茶馆。两个人还是下双陆,叶宿雨又输了,照样给了南宫一文钱。
一连二十余日,日日如此。南宫两指夹着叶宿雨刚输给他的铜钱,在桌上轻轻敲击。
“现在市面上,一文钱大约可以买九两六的米。你这身板,一顿能吃二两?你不是很缺钱吗,输给我二十几文钱,难道不心疼?”
叶宿雨只是笑笑。
第二日,南宫故意地输了一次,摸出一枚铜钱推过去。叶宿雨把钱推回到桌子中间,说道:“你可以选择把这枚钱给我,或者问我一个问题。”
南宫愣住。想了想,他点着铜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叶宿雨微笑道:“如果我集齐一百枚铜钱,那我就把问天剑以三千两的价格卖给你。如果你集齐一百枚铜钱,那你就把问天剑还给我。”
南宫觉得这个规则十分古怪,简直倒反天罡。但他隐约有些兴奋。这种错乱的规则给了他一种刺激,南宫很久没感到这么有趣了。
南宫看着她,忽然道:“你……是姑娘家吧?”
叶宿雨十二三岁,已经开始显出女儿家姿态,不再那么男女莫辨了,于是也就坦然承认。
南宫咕哝道:“难怪。”
叶宿雨:“?”
“好。你集齐一百枚铜钱,就把问天剑卖给我。我集齐一百枚铜钱,就把问天剑还给你。”
第二日,是叶宿雨赢了。南宫道:“那我是不是还可以问你问题?”
叶宿雨点头。
南宫便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玩博戏?”
叶宿雨反问:“你知道世界上最贵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时间。一个人,花在一样事物上的时间越长,对这样事物就会越珍视。”
南宫挑眉:“所以,你跟我玩博戏,是为了让我把时间花在你身上?”
叶宿雨理所当然道:“是啊。”
“为、为什么?”
“这是第二个问题。”叶宿雨道。
第三日,南宫迫不及待地输了:“回答我昨天的问题。”
叶宿雨道:“我需要钱,很多钱。你有弄钱的本事,又有散钱的豁达,无论谁都会想占用你时间的。”
“只是这样?”南宫有些不甘心地问。
“只是?三千两可不仅仅‘只是’。”
第四日,南宫问:“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叶宿雨站起来,笑道:“明天见。”
南宫忙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只说你可以问我问题,你已经问了,不是吗?”
时光飞逝,两个人有输有赢。南宫想方设法引起叶宿雨的注意,但他恼怒地发现——叶宿雨无所谓,被牵着鼻子走的人只有他自己而已。这是明晃晃的阳谋。叶宿雨下了钩,他咬了饵,还自己摇头摆尾地一路游进人家的鱼篓里。
两个人身上的铜钱都攒到了九十九枚。
南宫落子,问道:“你是希望你赢,还是希望我赢?”
叶宿雨将棋往前推:“我希望这段时间已经足够长。”
南宫看着叶宿雨。
叶宿雨催促道:“该你了。”
南宫道:“你赢了。”
“嗯?”叶宿雨看了看棋盘,“可是还没有下完。”
“不需要下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长了。”南宫向后靠在椅背上,扔掉手里棋子。
叶宿雨笑道:“还不够长,至少还要一点时间让你弄到三千两。”
“我早就有三千两了。只是我把我的钱,暂时寄放在了天下人身上而已。”南宫傲慢道。
叶宿雨不置可否。南宫身子前倾,说道:“我还可以问一个问题?”
“可以。”叶宿雨点头,“这是最后一个问题,所以你不管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你。”
南宫看着叶宿雨。她脸上微微带着笑,可这笑容没进到眼睛里。她是明知自己笑容敷衍的,可还是那么坦然地看着他。南宫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表明不愿意再陪她玩这个游戏,她会毫不留恋站起来走人。
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太少了。南宫希望叶宿雨在与他的这张游戏桌上留得更久一点。要怎么打动她?南宫在心里翻来覆去斟酌,最后灌了一口茶,更加凑近叶宿雨:“我是不是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叶宿雨对他这个提问没有任何意外。南宫有些失望、不甘,好像无论自己做出怎样的举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明明他比她还要大上两三岁,可在叶宿雨面前,他就像个孩童一样一目了然。
叶宿雨把双陆棋推到一边,用左手食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三个字,然后站起来走了。
窗口风一吹,字迹很快就会干。南宫一面想跟上叶宿雨,一面怕字迹风干,努力记住那些笔画,记了一遍,想起叶宿雨那边才是正的字,又手忙脚乱跑到对面去看。
叶宿雨出了门,走到街上乞儿聚集的地方。她刚钓上一条大鱼,现在该考虑其他事情了。叶宿雨扫视一眼众乞儿,蹲在一个女孩面前,将这些日子以来赢的一百文钱全放到她的破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