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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殿前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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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空地,桌案上的香已烧尽。男人做个手势,半数黑衣人弯弓搭箭,箭尖淬火,对准大殿。
“碰——”一声,一只棺材滑到殿门前。元天问走到棺材前,压住棺材一头。棺材翘起,搭在门槛上。
“关道宏交给你。”元天问抬起脚,一脚将棺材踹出门。
棺材直飞到男人面前。男人伸手挡住,棺材轰然落地,棺盖震开一道缝。男人看了元天问一眼,抬手拍开棺盖。棺材内,端端正正盛放着关道宏尸身。
男人正要翻看,尸身忽然被推开,一点光芒直指男人眉心。晁伯赏执剑从棺材中跃出。男人急退,殿前元天问拔剑,剑光笼罩住男人退路。
男人伸手摸向腰侧,旋身抽出腰间软剑。软剑散成鱼骨一般的链条,好似一条长蛇甩向元天问。元天问下腰躲开。男人左手反手拔出一柄短刀,挡下晁伯赏一剑,右手长链抽回,链条合拢,恢复成一柄长剑。短刀长剑,合力攻向晁伯赏。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周围黑衣人回过神,拉弓的齐齐将火箭射向大殿。举火把的一致抽刀上来混战。陆机与怀缜挡开几支火箭,从殿中出来拦下那些黑衣人。
一时之间,殿前只剩打斗声。火箭舔着了殿中幕布,幕布烧着了供桌蒲团,火势很快起来。伏在凌云阁外暗处的黑衣人赶进院中,人多势众,陆机四人各自都负了伤。晁伯赏踢开一个黑衣人,抓住落在一旁的火把,爆了个粗口。
“天问!”晁伯赏大喊。
元天问从左肩到右胯,被链剑撕开一条参差不齐的口子,整个上身都几乎被血浸湿了。
“元师叔!”
“小师叔!”
“师叔!”
场中忽然响起三个声音,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男人与凌云阁众人都看过去。那女杀手将三个捆在一起的孩子推到院中,“怎么这么快就动手了?”说着拔出短刀,轻踢了一脚这几个人,“前辈,人给你带回来了。”
元天问神色闪动,想要冲到三个孩子身边,却被女杀手拦住。男人与女杀手调换位置,走到三人身边,径直捏住叶宿雨下巴,将她提起。
沈今夕挣扎着怒吼道:“拿开你的脏手。”
男人轻飘飘看了沈今夕一眼,又看一眼。先前在瓜摊上他没太注意,仔细看沈今夕相貌倒有些另一位故人的影子。
“沈忱是你什么人?”男人松开叶宿雨,转而抓起沈今夕。人才提起一半,男人下腹忽地有些凉。低头看时,肚子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个窟窿。沈今夕用掌根将那东西用力向内顶了顶。“我说,拿开你的脏手。”
捆绑他们的绳子松开了。叶宿雨扔掉藏在手里的石片,女杀手用来捆住他们的是腰带,比麻绳要好割得多。
三人挣开束缚,木三郎侧身撞开男人。沈今夕拉着叶宿雨跑向元天问。
半道上,沈今夕与叶宿雨各自捡了一把死人手上的刀。元天问正与女杀手对敌,因为失血,体力渐渐不支。沈今夕向前助跑,双手握着刀挥起,与元天问一起接下女杀手一击。女杀手后翻退开,元天问喘息着,挥手道:“快走。”
“我不走!”沈今夕坚决道。
元天问:“阳儿!”
叶宿雨摇头:“我也不走!”
女杀手再次攻来,沈今夕举起长刀严阵以待。元天问上前环住沈今夕腰,用尽全力将她甩出去。“晁师兄。”转身如法炮制,将叶宿雨一并丢出去。
这大开大合的动作撕扯伤口,元天问痛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接住女杀手的攻击。
不远处晁伯赏踢开一个黑衣人,接住半空中的沈今夕与叶宿雨,一左一右夹在腰两侧。
“放开我。”沈今夕张嘴咬在晁伯赏手上。
晁伯赏吃痛,骂道:“你是狗吗!”蓦地另一只手脱力,叶宿雨从他手上滚下来,就地翻到一边。
沈今夕喜道:“阳儿,救我。”
叶宿雨抬起头,忽然睁大眼,握紧长刀,冲到晁伯赏身后,扬刀架住从后而来的攻击。
男人腰间还插着沈今夕捅进去的野猪牙,单手提着链剑,将叶宿雨挑飞。晁伯赏将沈今夕朝叶宿雨的方向扔过去,迎上男人。
沈今夕摔到叶宿雨身上,晕头转向被人扶起来。木三郎拉起两个人道:“走。”
“不行。”
木三郎道:“难道留下来白白送死吗?”
叶宿雨红着眼眶道:“我不要再眼睁睁看着师叔他们去死。”
“说什么死不死的,未必谁输谁赢。”沈今夕满地找刀,心中一腔怒火顶着,只恨不得回头再杀个八百回。
那边晁伯赏却顶不住了,男人的链剑或收或放,将晁伯赏身上割得没一块好肉。晁伯赏一边左支右绌,一边破口骂娘。
陆机腾出了手,勾起地上一支火把,喊道:“伯赏。”
晁伯赏余光瞥见陆机掷来火把,怒喝道:“老子跟你拼了!”一把抱住男人的腰,如野牛一般将他往后推。
身后就是停在院中的棺材。男人伸手锁住晁伯赏脖颈,用力勒住。晁伯赏死活不松手,瞥见男人腰上伤口,抬头就撞。男人吃痛,手上劲也松了。
火把转着圈落入棺材里,火舌一瞬间舔燃整具棺材。藏在下面的油与酒一并引爆,巨大的气浪将周围一圈人全部掀开。还在互相拉扯的木三郎三人被冲出凌云阁大门外。陶罐与木头碎片如天女散花,无差别射向范围内所有人。
沈今夕最先醒过来。世界还在她眼中晃荡,万籁俱寂,只余“嗡——”的长鸣。她看到倒在身边的叶宿雨,脸颊上一道碎片划破的伤口,血流不止。沈今夕一面摇晃一面喊她,忽然发现自己没能发出声音。好半晌,沈今夕才意识到,不是自己不能发声,而是耳朵听不见了。
木三郎也醒了,晕得很,坐起来晃了半晌脑袋,忽然指着沈今夕身后,嘴巴不住开合。
什么?沈今夕问他,觉得自己脑浆子都晃匀了,反应慢了足有三拍。木三郎也听不到沈今夕的声音,两个聋子比比划划,最后木三郎上手掰过沈今夕的头,沈今夕才看到身后火光中,男人提着链剑,拖着腿脚朝他们走来。
叶宿雨将将苏醒,木三郎拖起她,三个人摇摇摆摆地往外逃,男人摇摇摆摆地在后追,不知不觉攀上白云尖。
到了山顶,无路可退。男人将链剑插在一边,上来抓叶宿雨。三人的兵器都在爆炸时丢了,赤手空拳,根本不是男人对手。男人压根也没出招,避开三人攻击,将叶宿雨扣在手中。
身后沈今夕拔起插在一旁的链剑,朝男人背心刺去。男人皱起眉,已有八分不耐烦,转过身,将叶宿雨送到沈今夕剑尖前。沈今夕收不住势,惊出一身冷汗。
眼看剑就要刺入叶宿雨眉心,男人在后用膝盖在叶宿雨腿上轻撞,叶宿雨腿一软,矮下身,避开剑锋。男人侧身,等沈今夕错身过去,手肘在沈今夕胸前一撞,将沈今夕打回去,顺势夺回链剑。
沈今夕给撞得差点喘不上气,脚下踉跄着不住后退,好险没有跌倒。男人挽个剑花,哗啦一下甩开链链,追着沈今夕过去。耳鸣症状稍减,沈今夕听见了利刃搅动的风声。
无处可逃。
鱼骨似的刃片切入骨肉,裂帛一般撕扯开人体,血肉飞溅。链条收回,并成一把长剑,男人甩了一下上面的鲜血。
“三郎!”叶宿雨挣脱开男人的手。
木三郎拦在沈今夕身前,替她挡下了链剑一击。链剑划开他的肚肠,几乎将他一分为二。叶宿雨在木三郎倒地之前接住他。
内脏从巨大的伤口流出来,被链剑搅得七零八落,肠子都断作了几段。叶宿雨不知道该不该将内脏推回伤口中,浑身发着抖,还没来得及感到悲伤,眼泪先自己掉了下来。
木三郎错愕地伸手,想摸一摸自己肚子,沈今夕跪在一边,握住他的手,阻止他这么做。
“好……冷啊。”木三郎道。
沈今夕颤声道:“没事的、没事的……”不知道是想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我……我不想死……”木三郎紧紧回握沈今夕的手,摇着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道。他没有想那么多,他没想到自己会挡在沈今夕面前。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我们,我们还没有比武呢,你不能死!”沈今夕摇晃叶宿雨道,“阳儿,你想想办法。”
叶宿雨只感到深深的无力,手中的人命是多么脆弱啊,那么轻轻一剑,就全然抹杀一个人的余生。她看一眼就知道,纵然药仙再世,木三郎也已回天乏术。宽慰的话噎在嗓子眼里,无法说出口。
木三郎呼吸渐弱,抬头看着夜空,恐惧、不甘、悲戚,眼神中夹杂了太多太多他没来得及表达的情绪。血从喉管里呛出来,木三郎一面咳一面难耐地仰起头,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落,光芒就这样一点点在他眼中熄灭了。
沈今夕胸腔中燃着一股火,怒视着男人。叶宿雨还没从悲伤中抽离出来,慌道:“你打不过他的。”
“所以呢,就要任人宰割?”沈今夕站起来。
“今夕!”叶宿雨放下木三郎,沈今夕已经冲向男人。沈今夕踩着息追,握起拳头,径直打向男人腰窝。男人腰腹受伤,已有了防备,抓住沈今夕的手,将她整个人提起。
叶宿雨叫道:“你不想知道她跟唐雨楼是什么关系吗?”
男人本已提起剑来,打算速战速决,听到“唐雨楼”三个字又略有迟疑。沈今夕趁机提起脚,用尽全力踹向男人腰间野猪牙。男人痛得弯下腰,沈今夕借力后空翻落地。男人彻底被惹恼了。就算沈今夕才是唐雨楼亲生孩子,他也决定杀了沈今夕。沈今夕太野,不好控制。
男人正要甩开链剑,沈今夕重又拉近两人距离,预谋再在他的伤口上踩上一脚。男人反应更快,抬手挥出一掌。沈今夕闪避不开,抬手硬接了这一掌,被男人的内劲震飞出去三五丈,直朝崖边滚过去。
“今夕!”
沈今夕滚到崖边,脑袋结结实实在一块石头上磕了一下,好歹是停住了。
男人甩开链剑,链条打着圈划向沈今夕。余光中人影一晃,叶宿雨冲到了链剑的攻击范围中。那男人吃了一惊,下意识反手挥剑,想将链剑扯回来。
所有人都认为叶宿雨没有血性,就连她自己也这么想。她害怕挥向她的利刃,因为会受伤,会流血,会痛。可是当她徒手抓住了链剑,忽然发现,这也没有很可怕。
链剑绕在叶宿雨右手腕上。幸而男人先收了力,它本已是强弩之末,否则少年骨骼纤细,早被它绞断了。
叶宿雨道:“你要是想杀她,就先杀了我。”叶宿雨知道他不会。如果要杀她,他早就动手了。
“你少威胁我。”男人哼了一声,收回链剑,却也没有非杀沈今夕不可的意思。他抓过叶宿雨,叶宿雨也已死了心,扭头又看了沈今夕一眼。她还不知道沈今夕伤得重不重。
男人推着她往前,忽地又顿住脚。一道剑锋劈在两人之间。陆机拉过叶宿雨,护在身后。
“走。”陆机头也不回道。
叶宿雨依言跑过去扶起沈今夕。昏迷的人死沉,叶宿雨又伤了右手,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背起的沈今夕。
陆机与男人战在一处,叶宿雨再无暇关心其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回半山腰。凌云阁中已无刀剑相争的声音。叶宿雨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下一段路,叶宿雨忽然又停下了。沈今夕喷在她颈侧的呼吸,似乎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