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野有棠狸

2、第 2 章 药仙谷

　　药仙谷的房屋错落分布在山谷阶梯上，大多已经荒废破败，爬满了藤蔓。只有距离叶为之一家住处最近的一处藏书、藏药的石楼，还可住人。叶为之在那里收拾出了一间房，让苏见月一家暂且落脚。日落时分，叶为之提着食盒，牵着叶宿雨，再次来到石楼。
　　沈忱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还是昏迷中。沈今夕披着一身干涸的血守在床边。苏见月拧了一条手帕，坐在一边给她擦头发上的血迹。叶为之放轻了脚步走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师妹，先吃点东西吧。”
　　苏见月放下巾帕，没有立刻就站起来。叶为之顾自摆开饭菜，又拉开两张条凳，招呼沈今夕道：“今夕，来，饿了吧？”苏见月这才站起来，拉着女儿走过去。
　　沈今夕哭了一个下午，眼睛肿得桃子一样，没有胃口。叶为之便道：“那就让阳儿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吧。难道今夕想这么血糊糊的见你爹？”叶宿雨听到叶为之的话，就伸手去牵沈今夕。
　　苏见月魂不守舍地坐下来，看着沈今夕跨出了门槛才想起来道：“先让阳儿吃饭吧。”
　　“来之前，她已经吃过了。”叶为之在苏见月面前摆了一只酒杯。
　　两个孩子出了门，叶宿雨朝沈今夕做了个“嘘”的手势，拉着她猫在墙角。
　　屋内两个大人面对面坐下，叶为之倒了两杯热酒。
　　苏见月的声音道：“师兄是有话想问我？”
　　叶为之道：“我是有很多话想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过得怎么样，我都想知道。不过现在你恐怕也没有心思同我谈天叙旧。还是说些实在的——下午我替沈忱把了脉，他经脉有异，气血混沌，长此以往，必然疯癫。可是三经无损，并不是伤病所致……”
　　“这件事说来话长。”苏见月犹豫道。
　　“这些年孤身在外，想必你吃了不少苦。既然话长，那就留在以后慢慢再说。”叶为之体贴道，“沈忱暂且无碍。你师姐嘴上得理不饶人，心却软，等她气消了，明日必定找个台阶就来了。好了，你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了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可别倒了一个，又陪上一个。就算不想着自己，也想想今夕，她还那么小，如果连你也倒下了，她该多害怕？”
　　叶宿雨听到这里，扭头看看沈今夕，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沈今夕也扭头看着她，却是冲她笑了一下。
　　里面双双沉默了一会儿，苏见月道：“师兄难道不问一问，沈忱是什么人？”
　　“不管他的出身如何，既然你选择与他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相信他的为人总不至于坏。”叶为之轻笑道，“等这件事过去，你若愿意跟师兄讲一讲你们的事，师兄乐意之至。”
　　“有件事，我必须要跟师兄说……”苏见月的话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叶为之提高了音量道：“阳儿。”
　　屋外，叶宿雨与沈今夕对视一眼，吐吐舌头，与她手牵手一同往家那边去。
　　沈今夕问道：“你干嘛偷听他们说话？”
　　“我想你们能留下来。”
　　“嗯？”沈今夕不太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因为药仙谷是棠初雪说了算，而想要说服棠初雪，需要一个在规则之内的理由。叶宿雨觉得解释起来太过麻烦，转而问道：“谷外追杀你们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沈今夕摇摇头。
　　“那你爹娘怎么惹上的那人？”
　　沈今夕还是摇头。
　　“好奇怪，为什么人要伤害别人。”叶宿雨若有所思地道，“山谷外面，有很多坏人吗？”
　　沈今夕点点头，又摇摇头，回答道：“有很多坏人，可是也有很多好人。我们能到药仙谷来，就是因为有很多人帮忙——有一位陈叔，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把一个人的手剁了下来，我还以为他会很凶呢。不过他看到我，都会露出笑脸——虽然看起来还是蛮凶的——还会注意换掉带血的衣服……”她说完，看到叶宿雨的脸色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这些人，可能并不是叶宿雨心目中的好人。
　　两人回到小屋，棠初雪给两个孩子洗了澡，让她们坐在火塘前面烘头发。
　　叶宿雨问棠初雪道：“娘，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呢？”
　　棠初雪有些诧异，问道：“阳儿认为呢？”
　　叶宿雨本要说不知道，但看到棠初雪鼓励的眼神，就试探着道：“不去伤害别人，就是好人。”
　　“那怎么样叫做伤害呢？”
　　“嗯……如果做的事会让别人受伤、难过，那就叫伤害。”
　　“这样就能说这个人是坏人吗？”棠初雪微笑道，“如果这个人是为行侠仗义而伤人呢？”
　　叶宿雨沉默。
　　“人不可能永远不伤害任何人。”棠初雪道。
　　“那，怎样是坏人呢？”叶宿雨反问。
　　棠初雪沉吟道：“娘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棠初雪讲的“故事”很简单：有一个落草为寇的人，姑且称其为甲。有一天，甲盯上一户人家，想将这户人家的家财据为己有。他预谋入夜就杀人全家，盗窃钱财逃走。甲估摸着自己多半不会再回到家乡，动手之前，先去见了自己的好友。他的好友乙，从两人谈话中察觉出了异样，得知了甲的打算。乙苦劝甲莫行此事。两人起了冲突，最终，乙失手将甲打死。
　　“甲有杀人的念头，实际却没有杀人；乙没有伤人的想法，结果却杀了甲。”棠初雪问，“甲和乙，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呢？”
　　叶宿雨没想到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会引出这么个更复杂的难题，一时张口结舌。
　　棠初雪道：“人很难简单地被分为‘好人’和‘坏人’。人会做好的事，也会做坏的事。对错好坏，娘无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等你慢慢长大，会慢慢有自己的理解。娘现在只能告诉你，人是复杂的，不能够只用一个词、一句话就定性。如果非要分个善恶对错，也不要那么快下判断。你要记得：对别人狭隘，就是对自己狭隘。”
　　这太复杂了，叶宿雨听得懵懵懂懂，困惑地皱起眉头。一旁的沈今夕抬起眼皮，偷偷看了棠初雪一眼。
　　“今夕觉得呢？”棠初雪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小动作。
　　沈今夕又看了叶宿雨一眼，才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就对谁不好。他做的事情是对是错，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
　　棠初雪对她的回答未置可否。沈今夕大半日没有进食，肚子在这时候咕噜噜叫了一声。棠初雪去端了一盘枣糕给她吃。
　　稍晚，叶为之与苏见月一同回来。棠初雪有意避开苏见月，听见门外的声音，就起身领着叶宿雨回房睡觉。
　　叶宿雨躺上床，棠初雪替她掖好被角。
　　房门咯吱响了一声，叶为之送走了苏见月母女，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棠初雪抚摸着叶宿雨的面颊道，“睡吧。”说着与叶为之一起出了房间。
　　叶宿雨躺在床上，一开始还能听到门外父母的说话声。
　　棠初雪道：“沈忱怎么样？”
　　叶为之道：“没什么大碍，只是祝由术发作。下术之人想来并不真想要他的命，不过放任自流也不是长久之计。”
　　“祝由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与鬼门的人扯上关系？”
　　叶为之应该是摇了摇头：“他们奔逃一路，我让阿月今晚先好好休息。”
　　沉默片刻之后，棠初雪道：“明日我去看看。”
　　“不……”叶为之脱口而出，马上又打住话头。“不急在一时。”他最后道。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叶宿雨凝神等着两个人再开口，等着等着就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