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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拂面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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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面是潮湿凉意。林木绿得几欲滴下油来。棱角圆润的岩石上争先恐后攀着苔藓与藤萝,偶尔裸露出一小块石面,也与别处不同——这里的岩石格外黑,故而称作乌岩岭。
黄昏时山间起了雾。雾气缠绵着皮肤,让人错觉是行走在细雨中。栗马在石阶上打了几次滑。叶宿雨担心它折了脚,将它留在山下树林中。这山中没有村落,除了凌云阁,有人也多是隐居客,不必担心有人窃马。
两个人加紧步伐上山,赶到凌云阁外时,天色已黑,还隔着一段距离,便见围墙中火把通明。两人伏在山道上,沈今夕道:“绕到后面看看。”后山坡可以俯瞰凌云阁。
两人猫着腰,从山道折入林中,借着虫鸣遮掩,摸向后山坡。没走两步,忽然有人拍两人的肩。沈今夕条件反射就要还手,那人压低声音道:“是我!”
是个陌生的声音。沈今夕二话不说,拧过那人手臂,把人按在地上。“谁?”
那人道:“木三郎!”
“木三郎?”叶宿雨上前,捏起那人下巴。两年时间,木三郎如雨后新笋,拔高了不少,脸也长得开了。不过眼角还是微微向下走,天生委屈样。
沈今夕松了手。
木三郎用下巴指一指后山坡道:“那里有人守着。”
“这些是什么人?”沈今夕问。
木三郎摇头,招呼两人:“跟我来。”
两人跟着木三郎,爬上凌云阁前方一处小山丘。丘上一棵大榕树,枝叶正延伸向凌云阁方向。这里离得远,不似后山坡,只能勉强看清院内景象。
三个人先后爬上大榕树,只见凌云阁正殿前围了一群黑衣人,一个个举着火把,却偶人一般并不动作。
木三郎道:“师父他们就被困在殿内。”
叶宿雨问:“你怎么在外面?”
木三郎道:“师父预感大祸将至,早早便将弟子们遣下山去了。有家可回的都回了家,无家可归的就跟着有家的师兄弟们落脚。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沈今夕拍着木三郎肩膀道:“没想到你小子还挺有血性的嘛。”
“元师叔呢?”叶宿雨问。
话音刚落,便见大殿中走出元天问。黑衣人中,一人负手而立,说道:“真是无巧不成书。那两个小子呢,也在里面?”
叶宿雨大惊:“是他?!”这把声音有一股平和的正气,可不就是瓜摊遇到的男人。
“该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沈今夕说完,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太对。
元天问道:“阁下不是为柴燧的事而来的么?”
“我是为关道宏而来的。”
“关道宏?凌云阁没有这个人,阁下莫不是记错了。”元天问想了想,摇头笑道。
男人耐心道:“关道宏不是你凌云阁之人,你们又何必为他担风险?只要交出他,我们立刻就走。”
元天问道:“关道宏是做了什么事,引得你们来杀他?”
“不是我们要杀他,是雇主要杀他。”男人纠正道,“你们连关道宏做了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要掺和他的事,你们这些正派之士,有时候还挺好笑的。”
“关道宏一生好任侠,已然诺,曾在兖州救下冷水沟全村人性命,与我也有救命之恩。”殿内柴燧扶着门框出来,一字一句说道。
男人点头道:“可惜……”
“他把其他人当做人,却没把自己老婆当人。”黑衣人中,一个女人越众而出说道。
男人被打断也不恼怒,反倒把位置让给女杀手,让她来说。
“关道宏把自己老婆孩子扔在家里,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没给家里送过一分钱。他老婆王怜君过不下去,带着孩子改嫁。没过两年好日子,被这关道宏知道了。关道宏从千里之外赶到王怜君家中,将她与孩子双双杀死。王怜君临死之前苦求关道宏放过他们年仅七岁的孩子,不过关道宏不相信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他砍掉了孩子的头,把王怜君几乎剁成肉泥。”
女杀手说完,殿前鸦雀无声。“他做的这些事,你又知道吗?”她问柴燧。
“是王怜君不守妇道在先,关道宏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所以才……”柴燧咬着牙道。
“人命就是人命。十世的善人只有一条命,十世的恶人也只有一条命。”男人抬起左手,“善人,”又抬起右手,“恶人,我们都收一样的价钱。王怜君改嫁了武威镖局镖头崔近山。崔近山出了大价钱,要关道宏偿命。关道宏用一条命,赔了两条命,是他赚了。”
柴燧闭目道:“关道宏恐怕偿不了命,他已经死了。”
男人道:“那就把他的尸体交给我。”
“人死万事休,你们还要他的尸体做什么?”
男人道:“交差。”
“人死万事休,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女杀手冷笑,“他把王怜君剁成肉泥,崔近山说不定也想将他剜心掏肺。”
柴燧怒火中烧。他受了伤,赤裸的上身缠满白色绷布,此刻因为胸腔剧烈起伏而渗出血色。“你们别欺人太甚!”
“那么你们是不愿意交出来了?”女杀手亮刀。
“柴燧!”元天问喝止,转而向男人笑道,“这件事,容我们再商量商量。”
男人通情达理地点头:“一炷香时间。”
“前辈?”女杀手皱眉道。
男人对她耳语几句。女杀手抬手,示意手下点上香。
元天问推着柴燧回到殿内。后殿中,关道宏的尸体放在一张长桌上。陆机、怀缜、晁伯赏三人站在桌前,神色不一。在元天问与黑衣人谈话的过程中,三个人已进行过一次讨论。
元天问道:“我在松阳县曾与那男人交过手。当时他手下留情,只用了三分力。如果他较真,这里没人是他对手。”
“掌门师叔、掌事师叔、师父、小师叔,这件事是我惹出来,我自己一力承担。”柴燧跪下道。
晁伯赏上手就在柴燧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又没做错什么事,道什么歉?再说就你,你担得住吗?一边待着去。”
“崔近山追杀关道宏未必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怀缜说着将一本册子放在长桌上,“这是从关道宏尸身上找出来的。”
看样子陆机他们几个都已经看过了。元天问拿起来翻了两页,里面画了一些武学招式。这是一本枪谱。
还跪在地上的柴燧道:“关道宏是傲血门亲传弟子。”傲血门,曾是江湖上枪法第一的门派,不过在一场截杀中誓死不退,门人死伤众多,从此一蹶不振。
怀缜道:“柴燧将关道宏带回凌云阁时,他只剩了一口气。临死之际,他将手按在胸前,这一路拼杀恐怕正是为了保这本枪谱。”
“师兄的意思,是要以卵击石吗?”元天问合上枪谱。
晁伯赏一下子怒道:“师弟,你这是什么话?傲血门也曾是江湖上名门正派,关道宏也算个义士,他寻求凌云阁庇护,难不成因为打不过,我们就要做缩头乌龟?”
怀缜抬手道:“晁师弟,你也太性急了一些。天问何尝是贪生怕死之辈。”
“唉,师兄,你说呢?”晁伯赏看向陆机。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陆机道。
怀缜与晁伯赏都点头。
“师兄,你我皆凡人,立足在尘世,又怎么可能全然超脱尘世?师父如果没有私心,又为什么创立凌云阁?传承、传承,传得下去才能‘承’。”元天问提醒道,“傲血门以血性立门派,以气节名天下,可如今门人零落,连本门秘籍也护不住。关道宏求柴燧帮忙,难道只是想多拉几个人陪葬?我们如果只是一味以身殉道,究竟是为人,还是为己?”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些人,把凌云阁围得水泄不通,除了把人交出去和拼死一搏,哪还有第三条路走?”晁伯赏走过来走过去,摊手道。
元天问心知,这些人都是杀手,嘴上说着交人不杀,手上却是知情者必死,然而他还是爽朗道:“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没走过,怎么知道没有路走。”
木三郎三人看着元天问与柴燧进了殿内,沈今夕啧一声道:“这还商量什么,一个死人,难道比活人还重要?”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忍垢偷生,人所不齿。”木三郎肃然道。
沈今夕不屑:“道义是把快刀,专杀迂人。把你们这些迂人都诓死了,那些无义之人才好为所欲为呢。”
叶宿雨来回扫视殿前广场,忽然道:“少了一个人。”
“谁?”沈今夕探出头去看。
脚下树枝忽地往下一沉,一个女声道:“在找我?”却是那个黑衣女杀手。三个人如打下的果子一般,纷纷跳下树。
女杀手跟着后翻落地,反手拔出腰间一柄短刀。沈今夕抽出木三郎腰间佩剑道:“借我用用。”
“你就是唐雨楼的儿子?”女杀手打量沈今夕。沈今夕挥剑便上。叶宿雨见状,解开木三郎腰上剩的剑鞘,也跟着迎上去。
“那我呢?”木三郎跌足道,“哎呀。”
女杀手以一敌二,只躲不攻。沈今夕刀刀奔着她要害,叶宿雨则留手得多。女杀手心里好笑,挥刀划向叶宿雨。叶宿雨见了刀锋,心就怯了,不由自主向后退,脚步自乱。沈今夕挑过女杀手短刀,接入对局。女杀手转而与沈今夕过了几招,“咦”了一声。
沈今夕闷头只是攻击。女杀手架住,忽然发难,斜里划向沈今夕。刀锋笼罩住沈今夕退路。沈今夕力气又没有女杀手大,硬抗不住。刀剑相击的那一刻,沈今夕借着这个力道,半空拧转回身,从后劈向女杀手。
这是一招照影回风,借力打力。沈今夕本来信心十足,有九成九的把握,谁知女杀手似脑后生了眼睛,向侧后抬脚,一脚将沈今夕踢出十几米远。沈今夕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心想还好这一面不是悬崖。
“哈,你不是唐雨楼的儿子,是沈忱的儿子。”女杀手笃定道,“沈忱莫非还活着?”她提刀走向沈今夕,余光中一大团黑影朝她扫来。女杀手警觉后退,定睛看时才发现只是一根拉弯了弹起的树枝。女杀手拂开树枝往前,又有一团黑影扫过。这次她不闪不避,直接挥刀砍开。在这丛树枝后,毫不意外地闪过另一片影子。
女杀手下意识挥刀,眼前蓦地一迷。这次不是树枝,而是一抔尘对着眼睛撒过来的土。她慢了半拍闭目抬手,模糊视线中,叶宿雨和木三郎两个,一左一右架起沈今夕,早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