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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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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风雨忽又大作。
元天问没有睡实,半宿都在乱七八糟地做梦,雷声轰鸣,人影乱晃,不知真假。隔壁房间沈今夕腹痛,早早醒了,闻到房间中一股呛人烟味。
失火?沈今夕以胳膊捂住口鼻,去推叶宿雨。叶宿雨一向浅眠,今晚却睡得很沉。沈今夕心道不好,爬起来摸索着正要点灯,想一想又把火镰放下,去推窗户,却推之不动。她回身摸了一条面巾,也不知道有用没用,反正先浸了水蒙在脸上。
做完这件事,沈今夕听见门外有人悄声走动,停在她门前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什么。沈今夕怒从心起,几步上前,提起真气,将房门一脚踹开,震得这老旧房子簌簌往下掉灰。
一股清新空气涌入。门页向外撞在一个人身上,又被弹回。沈今夕以手抵住再次用力推开。一把刀迎面而来。沈今夕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刀锋从鼻尖擦过。她踩着息追绕到这人身后,拽下脖子上挂着的野猪牙,想也没想,估摸着位置用力扎入来人脖颈。对方吃痛,发出惨叫,回身拿刀乱劈乱砍。
乌漆抹黑的,沈今夕没预估对位置,只扎穿了对方脸颊。她向后跃开,听着风声躲开刀锋。
“老二?”楼下掌柜的声音叫了一声,返身去后厨抽了一把刀,赶上楼来。沈今夕在狭窄走道助跑两步,跃起后在一侧墙上借力,腾空而起,正正落在伙计脖子上。伙计抬起刀朝自己脑袋上砍,被沈今夕握住手腕,卸了朴刀。
沈今夕双腿绞住伙计脖颈,向后猛翻身,借力将伙计带倒,落地之前翻到伙计正面,用膝盖压住伙计胸膛,双手提起朴刀,砍向伙计脖颈。她的力气还太小,也没经验,只砍断了半边脖子。血喷得沈今夕浑身都是,朴刀卡在骨头缝中,抽之不出。
掌柜的已赶上楼,站在楼梯上二话不说挥出一刀。伙计死在楼梯口,这个角度,正能砍中沈今夕脑袋。沈今夕后仰躲开,弃了朴刀,就地一滚。
元天问被响动硬生生吵醒了。房间内充满烟气。他捂着口鼻,然而为时已晚,待要爬起,手软脚软,从床上滚了下来。
“老二,老二!”门外掌柜的叫了几声,不见回音,提起刀来对着沈今夕连砍三刀。沈今夕满地乱滚,正要爬起,走道黏糊糊地流得都是血,害她滑了一跤。掌柜的趁机要砍,不妨脚下打滑,也摔了一跤,刀砍在沈今夕身侧。
沈今夕抓着野猪牙,抬手要刺,手里一重,野猪牙从手中滑出——却是客店年久,野猪牙上系的绳子落下去,卡在了走道缝隙中。沈今夕没有硬拽,顺势将野猪牙卡在缝隙中,撑着地,翻到另一边。
风细细的房间忽然亮起灯光。沈今夕吃了一惊。
这毫无预兆的光明,让两人都短暂失明。沈今夕反应极快,干脆闭上眼,借着黏腻的血,滑回掌柜的那边,将人踢倒。
朴刀擦过沈今夕头顶,割断了束髻的布条。一头黑发披散下来,扰乱了沈今夕视线。她提着心,只听重重一声响,掌柜的扑倒在地,连挣扎也无,便一动不动了。
沈今夕撩开面前碎发,用力翻过掌柜。这男人胸膛前扎破一个窟窿,深色衣服上晕开不明显的血色。野猪牙上,涂得都是血。沈今夕捡起朴刀,往掌柜心口又刺了几刀。
解决完两个人,她才听到元天问在房内不住叩门。沈今夕拿刀砍断门外门锁,满屋烟气涌出来。
“咳咳……”元天问扑出来,忽然摸到门外温热黏腻的液体,翻过手掌,满手血红。元天问抬起头,视线从浸血的鞋面上移,看到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沈今夕。
“你……”元天问扶着门框站起来,目瞪口呆看着门外两具尸体。
“麻烦解决了。”沈今夕耸了一下肩,扔掉手中滴血的刀。她回身去看叶宿雨,元天问呆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看了一眼右手亮着灯的房间。
风细细的房门没有从外面锁上。元天问拖着绵软的身体走过去,抬手叩了叩房门。
叶宿雨醒来,风细细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她额上冷汗。
“今夕呢?”叶宿雨见床上没有沈今夕,便问道。
“她和元道长在楼下。”
天还黑着,房内点着油灯。
“在楼下做什么?”叶宿雨坐起来,便听见床底下沈今夕的声音喊道:“喂——听得到吗?”
门外元天问走进来。叶宿雨起来同他一起将床挪开,在床下墙面上发现一个管道口。
这家客店每个房间都有一条管道,直通楼下后厨。后厨一字排开各条管道,在上面增设罩子,罩子上写着房号,打开罩子就能向特定房间灌迷烟。等烟起来,再悄悄锁上房门。守上一炷香,这房里住的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只能任人宰割。
“前辈门前的蜡烛,是做什么用的?”叶宿雨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再次问风细细。
风细细答道:“那是江湖上,药商与客店之间的暗号。‘人死灯灭’,屋里住的既然是个死人,就不能再杀一次。无论是黑店白店,看到门前的蜡烛,都会对这间房里的客人行个方便,不过礼尚往来,客人也不能干涉客店买卖。武林五大世家之一的千金山庄,涉足的其中一桩生意就是药材买卖。这些客店与其说是给药商面子,不如说是给千金山庄面子。”
难怪风细细一介弱质女流,敢独自进这客店。
“对不起,按江湖规矩,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们。”如果不是事有凑巧,叶宿雨一行人说不定已经死了。风细细虽在道歉,却并无多少歉意。“在江湖上行走,就得昧点良心。清清白白的人,都活不长久。”叶宿雨想起风细细曾说,她今年虚岁二十,而叶宿雨才只十二。
元天问道:“不不,这是店家作恶,与姑娘不相干。”
叶宿雨忽然问道:“今夕呢,在下面这么久做什么?”
元天问道:“她……”
叶宿雨站起来往门外走。元天问急忙拦道:“等等。”叶宿雨越过他继续往外。
走道上尸体已经移走,木地板积着血,从缝隙中缓慢滴落。一道拖动的血痕向楼梯下蔓延,隐入黑暗之中。叶宿雨对血迹视而不见,下楼走到后厨房。
厨房分里外两间,外面火塘哔哔啵啵烧着柴,锅里水已沸了。里间点着灯,挂着帘子,传来水声。叶宿雨掀起帘子,里面热气缭绕,门前一架竹屏风遮挡着视线,上面挂着血衣。屏风后是浴桶,沈今夕正拿着水瓢舀水洗澡,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我来帮你?”叶宿雨开口。
沈今夕吓了一跳,脱口道:“不不,不用了。”
“为什么?”
沈今夕道:“我身上都是血……你不是不喜欢看到血么。”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莫名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女孩成了女人,每个月都要流血。女人大半辈子,都要跟血打交道。”叶宿雨已脱了鞋袜走进来,站在沈今夕面前道,“若不是你,我已经在阎王殿里了。我难道不知好歹?”
叶宿雨挽起衣袖,卷起裤脚,接过沈今夕手里水瓢。沈今夕转过去,背对着叶宿雨。
哗哗冲了两瓢水,沈今夕忍不住道:“解决那两个人,我只正经用上了息追。”
叶宿雨:“……这不是值得炫耀的事。”
“哦……”
叶宿雨把沈今夕洗干净,又去洗血衣,洗完放在火塘前烘干。沈今夕收拾干净,身上还是有一股浓重血腥味。她皱起鼻子,觉得杀人确实不是一件太好的事,至少不应该让自己溅得浑身都是血。
一行人在客店睡了一晚,第二天晚起,吃过饭,翻走店里一些米面粮油。
风细细找出笔墨,写了牌子说明此间店家下落,挂在店门口。这里是药王山中,采药人一个重要落脚点。消息传出山外,大概不久之后就会有千金山庄之人来接手。
元天问把掌柜与伙计的尸体拖去埋在后院。叶宿雨看到拿草席裹成一团的尸体不止两具,有些奇怪。元天问满头大汗道:“呃……这个,你就别管了。”
一切妥当,两边道别。雨季到来,风细细打算离开药王山,姑且回处州。元天问三人也要往那个方向去。
“姑娘不如与我们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元天问道。
风细细干脆道:“不了。”
元天问没想到会被拒绝,有些意外道:“为何?虽说男女有别,但是在下对姑娘绝无非分之想。”
沈今夕小声道:“小师叔,这听起来好像此地无银啊。”
“你少胡说。”元天问面上泛起红晕。
风细细神色古怪道:“元道长为何认为我会这样想?道长乃是玄门之人,怎会将红尘之事放在心上?”
“那是为何?”元天问神色有些游移。
“我向来独来独往。”风细细朝元天问点头,转身先行离去。
元天问站在原地,看着风细细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忽然拔足追上去:“风姑娘。”
风细细转过身,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贫道……呃……我是一个男子……”
风细细:“?”
风细细道:“这是自然。”
元天问尴尬道:“我的意思是……今夕与阳儿自幼丧父丧母,在男儿堆里养了几年,如今大了,可是女儿之事,我……那个,既有不便,也是不懂。所以,能否请姑娘与我们同行一段,教她们一些女儿之事?”
风细细向后望了一眼,沈今夕与叶宿雨没有追上来,只是慢慢从远处往这走。两个人说说笑笑,还是天真烂漫的模样。风细细想了想,说道:“既如此,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