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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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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凡事小心吗?小师叔可真是宽于律己,严于律人。”沈今夕数落道。
“是是是,沈小师侄教训得是。”
叶宿雨道:“现在怎么办?咱们下一顿着落在哪里,路菜也吃完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走吧,师叔带你们去化缘。”
两个人都没有动。
元天问回身道:“怎么了,不是饿吗?”
沈今夕指着街对面那家糕点铺子:“化缘也能化到那个吗?”铺子里伙计正在往食盒里摆酥油泡螺。
元天问气道:“我看你们也没有很饿。”
这里是湖州乌程县,虽算不上顶繁华,也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与凌云阁那片山里小地方不可同日而语。许多吃的玩的,连沈今夕也没有见过。
日上中天,房宇投下的阴影逐渐收成一线。三人戴上斗笠,沿着一条道路往前。这条路上人烟稀少,道路一边是河,一边是围墙,整条街道只开了三两角门,大约是哪家豪门贵族的宅邸。
走着走着,有什么东西砸在叶宿雨斗笠上。一低头,一朵橙红的喇叭花滚下来。叶宿雨捡起来,抬头便见一丛凌霄,从墙内攀出在墙头。花叶掩映之间,隐约有人。叶宿雨往外退两步,方见墙头上趴着一个年轻姑娘,梳着三小髻,穿着薄纱罗衫,人面倒比花面好。
沈今夕见叶宿雨停下来,也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元天问见叶宿雨、沈今夕都停下来,抬起斗笠,也往上望。
那姑娘见元天问看过来,往下一缩,只露出两个眼睛朝外打量。元天问朝那姑娘一礼,便听里头丫鬟的声音道:“姑娘,姑娘快下来。”
姑娘看见叶宿雨手里拿着凌霄花,便又折下一支,抛给沈今夕。墙内几个丫鬟婆子慌慌张张的声音由远而近,那姑娘也就不见了。
“化缘、化缘,缘分这不就来了?”元天问笑道,“走,我们就到这家化缘。”
元天问说着就带两个人去叩角门。角门开了一道缝,不等元天问自报姓名,守门的便道:“哦,是梅花观陆道长吧,里面请。”
叶宿雨脱口道:“不……”
元天问伸手按住叶宿雨斗笠,打断她话头。
沈今夕接道:“不错!”
守门人完全打开角门,看见三个人身后背着行囊的青驴。“这驴……”
元天问:“呃,这驴……”
“这驴交给小的吧。”守门人点头哈腰,把驴交给一个小厮,领着三人往里走:“几位道长没碰上去接的人?”
“大概是错过了吧。”元天问脸不红心不跳道。
进了二门,领路的换成了一个婆子。
叶宿雨在后面小声道:“人家请梅花观道长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你们怎么就应了?”
沈今夕道:“一不小心。”
元天问道:“情不自禁。”
叶宿雨:“……”
“几位道长用过饭没有?”婆子回头问道。
元天问道:“急于赶路,还没来得及。”
婆子笑道:“既如此,请几位道长先用饭,我去请老爷。”婆子领着三人进了花厅,吩咐丫鬟传饭,自去请老爷。
沈今夕摘下斗笠,兴高采烈坐下道:“肚子第一,总之先吃饭。”
“这不就成混吃混喝的骗子了吗?凌云阁虽是小门小派,走的却也是正途,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叶宿雨义正辞严道,“再说人家已经派人去梅花观请人了,等把人请来,不就发现我们是冒充的了吗,到时候可怎么办?”
“好吧好吧,叶小师侄说得也有理。”元天问妥协道,“那就找个借口走吧。”
正说间,一个小丫鬟沏茶过来。三个人噤了声。小丫鬟上了茶,马上有人送上来几样精致点心。蜜饯、八珍糕、蜜汁玫瑰芋头,赫然还有酥油泡螺。
叶宿雨和沈今夕直直地一起盯着那盘酥油泡螺。
沈今夕眼也不眨道:“还走吗?”
叶宿雨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两个人一人抓了一只酥油泡螺塞进嘴里。
“喂喂喂,你们……”
叶宿雨把嘴里酥油泡螺咽下去,悄声说道:“我们得想办法打听一下,这户人家请道士来要做什么。”
沈今夕道:“打听来做什么?”
“吃了人家的东西,当然要给人家办事了。不然不是真成骗吃骗喝的了吗?”
元天问道:“一会儿梅花观道士来了怎么办?对峙起来可是会很难看的。”
叶宿雨又往嘴里塞了一只酥油泡螺:“所以要在人家来之前尽快办完。”
元天问道:“刚才你怎么不这么说?”
沈今夕道:“此一时彼一时嘛。”
元天问气道:“你这墙头草。”
“这叫变通。”沈今夕道,“不过要怎么打听?”
元天问双手环胸道:“别看我,我可没吃。”
叶宿雨想了想,把两人拉近,悄声说了几句。元天问看看叶宿雨,又看看沈今夕,站起来去问一边的丫鬟:“敢问哪里可以净手?”
那两个丫鬟上过茶点,就都侍立在厅里。其中一个丫鬟掩嘴笑道:“我带道长去吧。”
元天问道了谢,跟着走了。
沈今夕吃了一圈点心,装作不经意地问剩下那丫鬟道:“姐姐,你家老爷请道士来,是为了什么?”
丫鬟奇道:“陆道长没同你们说么?”
叶宿雨道:“师父只说让我们来帮小师叔的忙,小师叔让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其余的不叫我们知道。”
“我心里好奇,好姐姐,你知道,告诉我吧。”沈今夕央求道。
丫鬟低头笑笑:“我也不敢乱说。”
“好姐姐,跟我说说,我保证谁也不告诉。”沈今夕姐姐长姐姐短,又是让坐,又是递茶,那丫鬟经不住软磨硬泡,只得答应道:“好吧。我姑且一说,你姑且一听。”
元天问跟着小丫鬟穿过花园,经过一道月门。月门上,横七竖八拉着绳索,像一道蛛网,将月门罩起。绳索上,密密地贴着许多符咒,好似困在网罗中的虫豸,呼啦啦扑腾着翅膀。
“这里是……?”元天问忍不住问道。
丫鬟道:“这里进去就是我们小姐的闺房了。”
“我们小姐,不久之前中了邪祟,性情大变,本来能说会笑的人,现在又不说又不笑,跟个偶人一样,怪吓人的。老爷请道长来,就是驱邪除祟的。”
“你们小姐?”叶宿雨想起方才墙头的姑娘,“尊府有几位小姐?”
丫鬟道:“我们老爷膝下只得一位小姐。闺名叫做飞雪。”
叶宿雨跟沈今夕对视一眼。那位姑娘看着半点也不像中邪的模样。
元天问在外转了一圈,回来正好上素斋。两边一面吃一面交换信息。吃过饭,方才领路的婆子回来。这家主人卢老爷与其正室王夫人跟随在后,进门便拜:“陆道长。道长请务必救我女儿。”
元天问上前搀住,说了一些客套话。几个人跟随婆子,从纵横的绳索间穿过月门,来到一处小院。
院子里架着秋千。方才在墙头见过的那位姑娘,站在秋千上,将自己越荡越高。她的鞋袜脱在一边,当荡到高处,裙摆下便露出一双赤足。
卢老爷与元天问都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几个伺候小姐的丫头婆子上来给老爷夫人请安。
“这、这……哎呀,快让小姐下来。”王夫人道,“飞雪,快下来,有客来!”
丫头婆子拥上前,卢飞雪看着一众人,任由丫头婆子们停下秋千。她跳下秋千架,指着这边说了几句话,赤着脚走回自己屋子。一个丫头提着鞋追在后面。
“她说了什么?”王夫人问。
丫头来报道:“姑娘请几位道长进去说话。”
元天问道:“小姐闺房,贫道恐怕不便……”
“姑娘请的是这两位小道长。”丫头道。
沈今夕与叶宿雨都看向元天问。元天问摸摸鼻梁上白痕:“咳,既如此,两位师侄就去吧。”拍拍沈今夕肩膀,叮嘱道,“小心说话。尤其是你。”
沈今夕与叶宿雨两个跟着丫头走了。卢老爷与王夫人面上都有些惊喜迷惑之色。
王夫人道:“飞雪已有月余不愿与任何人说话了。”
沈今夕与叶宿雨走过连廊,到了一处凉棚。卢飞雪独自坐在棚中泡茶。领路的丫头远远地便告退,沈今夕与叶宿雨自己走上前。
“坐。”卢飞雪道。
沈今夕与叶宿雨把各自抱着的斗笠放在茶案两角,先后坐下。斗笠上各插着一只凌霄花。天气炎热,花瓣已有些焉了。
卢飞雪给两人沏了茶。茶过一巡,卢飞雪还没有开口的意思。
沈今夕忍不住道:“你不是有话想跟我们说吗?”
卢飞雪道:“小道长看到我的脚了么?”
两个人一齐低下头看卢飞雪的脚。她现在也没穿上鞋袜。长裙逶地,赤足半露不露,脚趾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白皙。
“嗯……看到了。”
“看到我的脚,小道长有什么想法?”
沈今夕绞尽脑汁道:“……白?”
卢飞雪道:“我是天足。”
两个人都露出恍然大悟,又迷惑不解的表情。
“我爹娘没有令我缠脚,这在商贾之家是不多见的。我爹膝下无子。从记事起,我就跟着他在外面跑,最远到过甘州。书里的大漠孤烟,春江潮水,我全都亲眼见过。”卢飞雪双眼中放出光彩,仿佛那些壮阔秀丽的风光仍历历在目。
元天问坐在花厅中。
“我夫妇膝下无子,将飞雪从小做男孩儿教养,聊表慰藉。我常年在外经商,从她记事起,就将她带在身边,形影不离。飞雪一直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又孝顺又体贴,给我夫妇二人带来许多欢乐。”卢老爷叹气道,“可今年入夏以来,她不知怎么,突然忧思日重,饮食日减,人也不笑,话也少说。”
“在这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么?”元天问道。
王夫人道:“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有一件。飞雪蕙质兰心,十四岁时便有不少媒人登门提亲。我与老爷舍不得飞雪,一概推了。今年飞雪满了十六,我与老爷千挑万选,为她择了佳婿,两家定下亲事,说好等飞雪满了十八岁再过门。”
卢老爷道:“可这件事是飞雪同意的。飞雪若不满这女婿,我说什么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王夫人道:“飞雪身体也无恙,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妖邪作祟。先前我们也请过人,方才陆道长也瞧见了,贴了些辟邪的符纸,可并无成效。只要飞雪开开心心的,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王夫人说着拭起泪来。
“几个月前,我爹娘为我订了一门亲事。我躲在屏风后见过那人一面。”卢飞雪想起媒人曾送来他的画像,提起裙摆跑到凉棚外,打发丫鬟去取。
“你不喜欢么?”沈今夕问。
卢飞雪摇摇头:“恰恰相反。他相貌堂堂,为人端方,又与我门当户对,是个良配。”
“可卢小姐看着并不高兴。”叶宿雨道。
“两位小道长读过李白的诗么?‘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沈今夕一听卢飞雪念诗,头就大了。
“我何其有幸,生在这样富户,衣食无忧,父母怜爱。”卢飞雪的视线越过围墙,望向更广阔的蓝天,“我又何其不幸,见过高山,见过大海,见过诸多可能性。我原以为我是卢飞雪,可现在发现,我是卢小姐,是卢夫人,是卢太夫人。”卢飞雪垂眸,眼睫投下阴影,眼中光彩暗淡。
“我不大明白。”沈今夕老实道,“如果你不愿意,对你爹娘说不就好了?他们总不会强迫你嫁人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又怎么能不为他们考虑。我总是要有一个归宿的,不是这一个,也会有下一个。更何况,我对他并无不满。”
丫鬟跑着取来了画像,挂在凉棚四角柱上展开。卢飞雪与画中人并肩而立,确是郎才女貌,天赐良缘。
“离开乌程县之前,你们能不能再来见我一面?”
两个人都道:“当然。”
“啊。”叶宿雨忽然想起他们是以梅花观道士的身份混进来的。梅花观就在乌程县,何来离开一说,急忙捂住嘴。
卢飞雪露出三人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我早就知道你们不是梅花观道士了。从梅花观来,哪会有那么多行李。”
叶宿雨不好意思地笑笑,问道:“不过卢小姐为什么只要见我们?”
“因为你们两个看到我的脚,没有转开视线。”卢飞雪笑着翘起脚趾。
早有守在远处的丫头跑去报老爷夫人。卢老爷与王夫人听说卢飞雪笑了,喜不自禁。一个劲地赞道:“不愧是梅花观道长啊。”
“哈哈……谬赞。”元天问干笑。
不多时,叶宿雨两个回来,三人辞行。卢老爷亲自送到门口。守门人开了角门,门外一个小厮抬着手正要叩门。那小厮身后,跟着位长髯道人。
小厮道:“老爷,陆道长到了。”
卢老爷看向元天问。元天问看向沈今夕,沈今夕看向叶宿雨,叶宿雨牵过守门人手里的青驴道:“告辞!”
三个人落荒而逃。
跑出一段路,沈今夕问道:“小师叔,之前在卢小姐院里,你为什么要转开视线?”
元天问道:“看姑娘的脚,于礼不合。”说完他自己先怔了。
叶宿雨道:“元师叔,这就是象执了。”
“看来我修行确实不到家。”元天问摇头笑道,“找个地方落脚再说吧。”
沈今夕道:“我们哪有钱?”
元天问摸出一只钱袋,在手里抛起又接住。钱袋发出悦耳的响动。
沈今夕道:“你不会顺了卢家的东西吧,难怪刚才跑那么快呢!”
“胡说八道。这是我们除邪去祟,卢老爷赠的谢礼。”元天问敲了敲沈今夕的斗笠。
“是我——们好吧。”沈今夕指一指叶宿雨,又指一指自己。
“元师叔。”叶宿雨板起脸道,“我们混进卢家在先,为卢小姐宽解是理所应当的事,怎么还能收人家钱呢?元师叔也算长辈,不说以身作则,怎么还对这种见钱眼开的行径引以为傲呢?”
“道士和尚也是会饿,饿了也是会死的。从今日起,我管你叫师叔好了。我来收钱,你来以身作则。”元天问道。
三个人互相拌嘴,在日落之前找了间客栈落脚。此后几天,就在乌程县打听唐雨楼消息。
当叶宿雨走出药仙谷,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大,人有那么多。江南烟雨之地,到处都有楼台名唤“烟雨”。喊一嗓子,能叫出四个张三,三个李四。仅凭一个名字,就想要找到一个人,几乎是毫无希望的事。在乌程县逗留三五日,一无所获。
临行之前,沈今夕与叶宿雨如约去向卢飞雪辞行,元天问则去市集置办些吃用货物。
叶宿雨觉得没脸,由婆子引着,遮遮掩掩往前走。一过月门,一股烧焦烟味扑面而来。沈今夕拿斗笠在面前扇了扇:“什么味儿。”
婆子道:“是小姐在烧书。”
叶宿雨、沈今夕异口同声道:“烧书?”
进了院落,果然便见院中堆了山高的书册,烧得正旺。卢飞雪在一边凉棚里,提着毛笔写写画画。丫鬟上前通报,卢飞雪转身朝两人招手。
“来得正好。替我抄一首诗。”卢飞雪递过笔来。
两人都瞧见执笔的手掌上缠着伤布。“哦,这是翻书时不小心割伤的。那么薄薄一张纸,谁承想竟这样利。”卢飞雪笑着道。不知是否是叶宿雨多心,这笑容多少有点落寞。
叶宿雨接了笔,替她写——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誊在卢飞雪未婚夫婿那张画像一角。这是韩愈的《春雪》。
誊写完,卢飞雪拿起来看了,忽然问道:“你娘讳‘初雪’二字?”
叶宿雨的心忽然刺痛。
“这两个字都少了笔画。”卢飞雪解释道。叶宿雨写惯了,自己没有意识到,将笔递给沈今夕,让她替自己补上。
“不,这就很好。”卢飞雪道。
叶宿雨问:“怎么把书烧了?”
卢飞雪含糊道:“也有没烧的。”
叶宿雨低下头,看见卢飞雪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白皙脚趾。她还是没穿鞋袜。
“对了,我还没问你们的姓名,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呢。你们走之前跟我说说吧。”卢飞雪拉着两个人坐下,让丫鬟上茶和点心。
从卢府出来,元天问已等在外面。他觑着两人脸色,问道:“卢小姐跟你们说了什么,怎么看起来都不大高兴?”
沈今夕道:“想爹娘了。”
叶宿雨道:“天下有那么多条路,可都是给男子走的。自古以来,留给女子的路只有一条。不想往前,也无路可退。”
沈今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