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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迷迷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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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之间,叶宿雨觉得自己就像那木桶里的酒水,不停地晃荡来,晃荡去,晃荡醒了。
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被反绑住双手,和沈今夕、元天问一起,扔在一辆木板车上。车后一双狼似的眼睛盯着她。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黑瘦,阴鹜。木板车边,还跟着其他六七个脏兮兮的少男少女,都在盯着车上的人。拉着木板车的是元天问等人驮行李的驴。牵驴的正是那沽酒少年。
元天问醒着。叶宿雨坐起来道:“怎么回事?”
“人也是值钱的货物。”元天问道,“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小孩儿,和我这样的俊俏郎君。”
她并不是问这个……
“嗯……嗯?”沈今夕也醒了,挣扎道,“发生什么了?”
元天问道:“酒里下了蒙汗药,够放倒一头驴了。”
“那你?”
“啊,我睡醒就在车上了。”元天问耸了一下肩。
叶宿雨:“……”
沈今夕:“……”
说话间,木板车行到一处破庙。几个少年把三人拉下车,推搡进庙里,捆在柱子上。这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大殿一侧用石头搭了灶台,供桌上的香炉挪到了佛祖脚下,上面摆放着些洗净的碗碟。殿内幕帘大都被扯下,只有佛祖身后的帘子放下,围出一方小天地。
沽酒少年解下驴背上的箱笼,拎进庙里,当着三人的面翻看,那七八个少男少女围着。
沽酒少年翻出路菜碗碟,拿给两个女孩,让她们晚点煮了,翻出衣物,也都分了。钱袋子自己收了,还有什么斗笠、火镰、药瓶、剪子、戥子、折扇、棋子、棋盘、罗盘、香炉、水囊、剑……嗯,剑?
沽酒少年拔出那柄剑,剑光照亮围观众人的脸。
少年们异口同声:“哇——”
元天问小声对沈今夕与叶宿雨道:“看见没有,当初你们俩要是单独走,多半就要沦落到跟他们一样的境地。”
沈今夕看了看三人身上的绳索道:“是沦落到我们现在的境地吧。”
元天问做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道:“难道做贼是什么好出路吗?”
叶宿雨道:“比做货物是好一点。”
“你们的良知呢,仁义呢,道德呢?”元天问恨铁不成钢,“阳儿,你可别跟今夕学坏了。”
沈今夕不服道:“怎么,阳儿是好人家的孩子,我是什么混世魔王吗?”
叶宿雨幽怨地看向元天问道:“元师叔,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被抓的?”
元天问扭过头,避而不答。“几位?”他提高音量。
少年们还在新奇那柄剑。剑上刻有铭文,几颗脑袋凑在一起认字。
“……门?大概是门吧……”
“这个我认识,以前夫子教过,是‘天’。”
“这我也认识。”
“门天?好奇怪的名字。”
“是问天。我说几位。”元天问再次道。
沽酒少年刷地将剑入鞘,凶巴巴道:“干嘛?都老实点。”
“我想问一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水源。”
“水源,你问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口渴了。”元天问理所当然道,“这里既然有路,必定有过路的人。既然有过路人,必定就要喝水。这不下雨的日子也不是就这一两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水源,你们落脚在这里,岂不是早就渴死了?”
“反正你们也不会再回来了,知道又有什么用?”沽酒少年嗤笑。
“好吧,那我换一个问题。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叫烟雨楼吗?”
沽酒少年站起来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啊,问东问西?”话未说完,那条捆人的麻绳忽地落地,沽酒少年眼前一花,握着的剑已回到了元天问手里。
元天问抓着剑鞘一抖,问天出鞘一半,架在沽酒少年脖子上。
“我这剑,天也问得。”
围坐一处的众少年全都站了起来,此起彼伏叫道:“放了我们老大!”
沈今夕与叶宿雨挣开了绳索,元天问道:“把他们捆了。”沈今夕应声撸起袖子。叶宿雨见他们都是半大少年,拿着绳索道:“这不太好吧?”
沈今夕道:“先捆了再说。”
忙活半晌,庙外有个声音从远及近叫道:“老大!”一个瘦猴似的男孩跑进来,“老大,我把我表舅叫……来了……”尾音哑在嗓子眼里。
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随后进门,露出满嘴黄牙道:“货在哪里呢?”
元天问拿脚尖轻轻踢了踢捆在一起的众少年:“喏。”
众少年彼此对视,又此起彼伏叫道:“大侠,饶命啊。”
沈今夕嗤道:“你的良知呢,仁义呢,道德呢?”
“良知、仁义、道德,都在我心里,不在手上。”元天问蹬着柱子,用力把绳子拉紧。人贩子给五花大绑在柱子上,嘴也用麻绳勒住。
“现在可以好好跟我说说了吧?”元天问蹲在沽酒少年跟前。
沽酒少年咬牙道:“你先把他们都放了,这件事跟他们都没有关系,有什么话就问我。”
元天问乐了:“呦,还挺讲义气。”
“老……”众少年又要此起彼伏叫起来,沈今夕踢了其中一人一脚,喝道:“都别吵。谁叫一声,我就砍一根你们老大的手指头。想好了再出声,你们老大可只有十根手指。”
众少年立刻紧紧闭上嘴巴。
“你该不会是掌门师兄从贼窝里带回来的吧?”元天问神色复杂地看着沈今夕。陆机没有详细说过两人来历,元天问对两人身世并不清楚。
沈今夕道:“你还问不问了?”
元天问转回去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买卖的?”
沽酒少年闷声道:“三天前。”
“什么?”
“三天前。”沽酒少年提高了音量,认命道,“这庙后面有一口井,是原先立这庙的和尚掘的。这里前后距离村庄都远,过路的人都会拐到这庙里讨口水喝。后来来了一伙强人,觉得有利可图,就占了庙,高价强卖水给过路人。渐渐地人都不往这条路上走。人少了,钱就少,那伙人就做起买卖人口、杀人越货的生意。一个多月前当地县衙清缴山贼,把这伙人一锅端了。”
“知道他们被一锅端了,你们还走这条老路?”
“但凡有点法子,谁愿意铤而走险?你看看我们这些人,不是没有父母,就是被父母抛弃。没有田地,没有依靠,也没有钱,想走也走不出去。”接这话的是那黑瘦的少女。众少年被这话勾起伤心事,各个垂下头,面露哀色。
“其实有田也没什么用。这块地头,七分是山,一分是水,剩下两分才是田。人多地少,老天爷变一变脸色就要饿肚子。要想吃饱穿暖,还是得走出山去。”沽酒少年绷起的肩膀松下去,“我们也知道这不是长久生意,原本打算干完这一票,换点钱就到别的地方讨生活。”
叶宿雨道:“这庙后有井,你们为什么不在道路上支个茶摊,卖水为生?价格公道,这条路上的人应该很快会多起来。”
“哈,小道长莫非忘了,这庙是怎么败落的?别说茶摊,等清缴山贼的消息传出去,不用多久,这口井就有名有姓了。能守得住的才是你的。”
“所以你们就拦路劫道,把人卖了换钱?”元天问道。
黑瘦少女激动道:“许他们卖人,就不许我们卖人?这里的人,有一大半都曾经被卖过。卖给老爷家做奴仆、卖给邻村的老光棍做媳妇、卖给镇子上馆子里做娼妓。养不起的生下来就溺死,养起来的到头也只是一桩买卖。打娘肚子里生下来就是一块案板上的肉,谁都能做你的主,只有你自己做不了。”
“让你说了吗?”沈今夕道。
“二丫!”沽酒少年制止少女,接下去道,“我们就想,与其自己做货物,不如就做一回卖主。”
元天问站起来,叹气道:“这跟之前那伙强人做的有什么区别?”
沽酒少年泄气道:“所以我也认了,既然被你们抓住,就随你们处置。不过他们几个都是听我安排,你们要是心善,就放了他们,要是不情愿,那也是我们的命。”
“放了他们,然后呢?是继续做这不要钱的买卖,拼一把运气,还是听天由命,活到哪里算哪里?”元天问看着那群少年,大多都是女孩儿,小的或许比沈今夕、叶宿雨两个还小。
沽酒少年撇过头不说话。
叶宿雨看向元天问。元天问想了想道:“这样吧,我跟你做个正经买卖。”他指着沽酒少年,“你们,为我留心一个消息。”又指着自己,“我,给你们安排一个去处。虽说你们大概不能再在一起,也未必衣食无忧,不过至少是身家自由,愿走就走,愿留就留。你可以考虑一下。”
元天问给沈今夕和叶宿雨两个递眼神,示意她们给人解绑。两个人去松了绑,沽酒少年活动一下手脚,问道:“什么消息?”
“一个名叫‘烟雨楼’的地方,和一个名叫‘唐雨楼’的人。有消息就写信告诉我。”
沽酒少年皱眉道:“可是我们都不识字。”
“所以你们安顿下来之后,最好开始学写字。”
“学……写字?”沽酒少年诧异地反问。写字是有钱有闲人家才能做的事,村子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生不出这个念头,元天问却这么轻易地说出口,甚至并不是以许诺的方式。
这几个半大少年互相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一种崭新的希望。唯独那黑瘦少女眼中有疑虑。
“好!”沽酒少年一口答应道。
沈今夕举起拳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沽酒少年情不自禁露出笑容:“驷马难追!”也举起拳头,与沈今夕碰了一下。
元天问给沽酒少年指了路,说道:“你们到凌云阁去,找陆机陆掌门,就说是元天问叫你们来的。陆掌门自会妥善安排你们的去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沽酒少年道:“我原来是前面两个山头的许家村人,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元天问拉过沽酒少年的手,一笔一划,用食指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许约,约定的约。”
沽酒少年没来由地鼻头一酸,珍而重之地合起手掌。
那些年纪更小的孩子一拥而上,围着元天问也要讨一个名字。元天问干笑:“一时之间我也取不出那么多名字啊,诶诶,别挤了别挤了,陆道长自会给你们取一个更好听的!”
沽酒少年悄悄抹一把眼睛,拍拍手,吸引其余少年的注意:“好了,趁着太阳没下山,我们启程。”
许约等人送还元天问三人的东西,元天问将路菜分了一部分给他们。一众少年向三人告辞,走出破庙。片刻之后,瘦猴跑回来,犹豫地问道:“元道长,那我表舅……”
“他?他我可得扭送去官府。”元天问双手抱胸,“就算你求……”
瘦猴向元天问鞠一躬,又风也似地跑了。
元天问失笑,无奈摇摇头。
叶宿雨跟着他送走了这群少年人,忽然问道:“这三两个村子就有这么多孤儿,天下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无人看顾。这些事难道没有人管吗?”
元天问挑眉看了她一眼,答道:“以前倒是由官府出面兴办过慈幼堂,收养弃婴和孤儿。不过十几年前就逐渐荒废了。”
“为什么?”
“缺乏管理、缺乏银两,我也不太清楚。要维持一个机构稳定运转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元天问道,“现在那些失去双亲的孩子多归宗族照管。这山里头人多地少,族里也养不起,就像许约说的,有些生出来就溺死了,有些女孩儿送人做了童养媳,还有些就是卖给人牙子,换点钱还能贴补家用。这都是无奈之举。这些孩子都是不愿意才跑出来,机缘巧合聚在一起,算是特殊情况。”他最后一句话像风一样轻。他道:“这毕竟是一个国泰民安的朝代。”
两个人说话时,沈今夕跑到庙后,打了一桶水上来。井水清凉,沈今夕掬起来,就手里喝了一口,又掬几捧出来泼在脸上,爽快地吁一声。
“阳儿,快来。”沈今夕叫,跑回庙里拿水囊。
叶宿雨和元天问跟着到了庙后。沈今夕正要往水囊灌水,元天问道:“行走江湖第二条规矩,祸从口入。忘了你们之前是怎么给迷翻的?别什么都往嘴里放。”
“我已经喝了。”沈今夕道,“再说那么大一口井,得投多少药下去。”
元天问坐到石阶上:“我就是提醒你们,凡事小心。”
叶宿雨道:“这就是你故意被抓的理由?”
叶宿雨浸湿手帕擦了手脸和脖颈。沈今夕倾过木桶,让叶宿雨在下面接着水洗了手帕,又接了一水囊的水。
元天问仰头靠在台阶上,沈今夕把水囊递给他,叶宿雨把湿手帕铺在他脸上。元天问顺势擦了脸,又喝了两口水。
两个女孩子已经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踩着青石铺地玩起水。
阴凉地,微风徐徐,暑意略消。元天问正感惬意,忽然想起什么事,在身上摸了摸,捂着脸哀鸣起来。他的钱袋被许约摸走,没还回来。